第109章
第109章 第 109 章
走遠的吳銘萬萬沒想到, 有關自己的謠言,已從上林仙宗內流傳到了宗門外,且越來越離譜, 和事實沒有半點關系。
薛懷信問:“你不是向來不願暴露自己天權峰親傳的身份?”
吳銘:“此一時彼一時。得分情況。”
霖雨道君那張嘴,不知得罪過多少人。而且還有不少人,會特意來找他這個“劍尊弟子”挑戰。
他們打不過霖雨, 只會想盡辦法對付他。
那時他才築基, 境界太低, 他不想多生事端。
但現在,他在薛家。名頭亮出來反而更安全。
他來“做客”,薛家修士對他出手,那就是同霖雨道君作對。
薛家不會願意惹上霖雨道君這麽大的麻煩。
他們會将吳銘奉為座上賓,對他的态度比對“薛四公子的朋友”會更和善。
薛懷義有所顧忌,不敢再來找他的茬, 能省不少事。
薛家修士知曉薛懷信和“劍尊弟子”交好,對他也會更忌憚一些。
二人走回徐夫人的宅院,将地契房契送給她,徐夫人果然歡喜。
三人聊了一會, 吳銘回了房, 早早入睡——明日, 他們要去參加薛卓的葬禮。
這場葬禮, 才是他來薛家的主要目的。
第二日, 吳銘起了個大早。
正和薛懷信母子一同吃着早點, 忽然有個侍衛匆匆進門, 朝薛懷信說了幾句。
薛懷信略有驚詫看向吳銘:“方少峰主和蕭兄來了。”
吳銘一愣。
他兩來幹嘛?
薛懷信的表情一言難盡:“自然, 也是來參加薛卓的葬禮。”
“方少峰主說,他和薛卓在火河谷一見如故, 和他一同粉碎了北狄修士的陰謀,結下深厚友誼。薛卓被北狄修士所殺,他心中悲痛,特來吊唁。”
吳銘:……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是吧。
想到方縱面不改色心不跳,信口開河的模樣,他不禁莞爾。
方縱名聲在外,拜帖一遞,薛家修士趕忙把他殷勤領入貴客的房間。
吳銘和薛懷信來到客室的時候,他和蕭遙正在品茶,旁邊還有薛家的高等侍女在一旁端茶倒水伺候。
見到吳銘,二人起身。方縱毫不避諱,當着外人的面,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
吳銘:“……”
他抽着嘴角問:“你們怎麽來了?”
方縱啧嘴:“不都說了嗎?來吊唁薛卓。”
他一字一頓:“和,你,一,起。”
蕭遙詳細解釋:“聽說你來參加薛卓的葬禮,我……也想和你一起,所以去找了他,一同前來。”
“他是天樞峰少峰主,薛家必定歡迎。”
有這位大名鼎鼎的方少主前來吊唁,薛卓的親人也覺臉上增光。
似乎薛卓的死,都是為了粉碎北狄修士的陰謀,為玄門做了貢獻。
難怪蕭遙和方縱相看兩厭,卻會一起出行。
說起來他二人的關系,真有種難以言說的古怪。
薛懷信小聲同吳銘耳語:“方少峰主和蕭兄,感情深厚,如膠似漆,去哪都同行。”
吳銘一臉木然。
《清風弄月》害人不淺。孫閑玉一通瞎寫,就套了兩人名字,其他不能說空穴來風,只能說和事實完全無關。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信以為真??
孫閑玉還特意把他的名字隐去,把他的戲份給加到蕭遙頭上。
這一回蕭遙和方縱一同離宗來薛家,想必等他們回宗的時候,《清風弄月》又出了新的一期。
方縱遞了拜帖,是薛家真正的“貴客”,薛家一長老親自接待,将他們領到薛卓的靈堂。
薛卓是旁支子弟,靈堂搭設在他們那一支的府上,距離薛懷信所居住的家主府邸,有小半個時辰的路程。
參加吊唁的人不算少,但大多都是族中子弟,沒有任何大人物光臨。
方縱反而成了來客中,名氣最大的一位“朋友”。
葬禮儀式不繁複,半日不到就結束。還未至中午,吳銘一行就離開了靈堂。
吳銘有些疑惑,問薛懷信:“你爹,薛家家主都不出席?”
怎麽說,薛卓也是他一堂兄弟的兒子。
薛懷信冷嗤:“他估計在外頭,不知哪個女人的房裏。根本忘了這件事。”
“薛卓這樣的金丹修士,族裏還有不少。”
死一兩個,無關痛癢,無人會真正在意。
何況,“別說薛卓只是他一堂兄弟的兒子,就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女死了,他也不一定出席葬禮。”
他還是在某個新歡的房裏風流快活,哪會記起舊愛生下的兒女。
吳銘無言以對。
薛懷信又道:“薛卓的葬禮,薛家也是刻意辦得簡單低調,不想聲張。”
吳銘:“因為死于自己的刀下,沒找到真正的兇手?”
可薛家不是當做北狄修士用巫術殺了他嗎?
“并非如此。”薛懷信神色淡漠,“而是因為剛好撞上了那樁聯姻。”
“若在平時,薛卓那樣的身份,會舉辦得更隆重一些。不過撞上了更重要的婚典,那沒辦法。”
薛家定下了這樁家族聯姻,要盡快迎那位金枝過門。要辦婚禮,葬禮自然草草了事,影響越小越好。
若非薛卓的父母堅持,連這場吊唁都不會有,只會如尋常修士那般,一套棺椁下葬,悄無聲息。
下午半日,薛家長老親自領着方縱參觀薛家府邸,晚上又設宴盛情款待。
吳銘先來了兩日,可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他都只在家主府裏的側院待的。除了徐夫人身邊的兩個下等侍女,一個理睬他們的人都沒有。
宴席過後,長老給方縱和蕭遙安排貴客的院落住宿。
方縱拒絕:“我也是薛懷信的朋友,來薛了家,自當拜會他的母親。我住他那裏就好。”
長老除了記得薛四公子的生母是個凡人妾室以外,連徐夫人長什麽樣,住哪個院子都不清楚。
他怕一個妾室怠慢了貴客,但方縱堅持如此,他也只能讪讪離去。
長老心裏還犯怵:那妾室的院子,平時可有修整?別不會年久失修,滿是塵土蛛網吧……那不是給薛家丢臉嗎?
幾人跟着薛懷信回到家主府邸側院。
徐夫人生性喜愛熱鬧,難得又有愛子的朋友來家中,她十分高興,将客房打掃地一塵不染。
可惜蕭遙和方縱不太高興了。
他們原本都打算好,同吳銘住一間屋子。心中都暗暗謀劃着待會怎麽争搶了。
無奈院中空房多,主人家安排了一人一間,只能客随主便。
一夜很快過去。然後,就到了極為重要的一日。
薛懷信要在今日返回上林宗。
徐夫人也要在今日,離開待了二十多年的“夫家”。
她起了個大早,換了一身全新的行頭。
沒梳複雜的雲鬓,沒帶華貴的步搖,沒穿層疊的錦衣。
只把青絲簡單梳起,配上一根樣式簡樸的玉簪,穿一身方便活動的輕衣。
她臉本就小巧精致,這麽一身打扮,更有幾分年輕女子的明快。倘若不明情況,旁人根本想不到,她已年過不惑,有個二十五歲的孩子。
晃眼一看,還以為才到剛出閣的桃李年華。
母子二人離了側院,去往主院,向大夫人辭行。
吳銘三人不便進入,只在院外等候。
薛懷信剛走入院中,院外走來吵吵嚷嚷的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白衣青年,外表不過二三十歲,相貌英俊,氣度不凡。
但吳銘只遠遠一看,就知此人年歲定然不輕——
這是個元嬰尊者!
薛家共有五個元嬰尊者。能這樣昂首闊步,走入家主府後院裏的,只可能有一個——薛家家主。
他常年在外拈花惹草,自家後院反而極少踏足。
薛懷信,以及他的那些兄弟姐妹,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這個親爹幾面。
沒想到今日居然回了後宅。
薛家主身旁跟着一大群莺莺燕燕,有些是修士,有些是凡人。一群人朝着大夫人的院子走了過來。
吳銘同蕭遙方縱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點摸不準,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麽。
元嬰尊者地位超凡,更何況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家主,常人一見,即刻得低頭行禮。
但三人平常面對的,都是霖雨道君,天樞峰主,上林掌門這類比薛家主境界還高的元嬰修士,此時見到薛家主,也不覺得有什麽,哪會惶恐低頭。
只不過此處是薛家,他們在別人的府上,該有的禮數還是得有。
三人退了一步,将道路讓出,以示尊敬。又拱手,朝他拜會。
“你就是那個上林宗天樞峰的方縱?”
薛家主顯然已經從長老那裏聽說他來參加薛卓的葬禮,仔細打量了他片刻,客套大誇了好幾句“天縱英才”“年輕有為”,态度十分和善。
之後又轉向蕭遙,不鹹不淡說了一句“上林掌門高徒,不錯。”
再之後,目光掃向吳銘。
吳銘是霖雨道君的徒弟,他猜想,薛家主對他态度有兩種可能:
霖雨道君得罪過他,他和天梁峰主之流一樣,恨得咬牙切齒,對他這個徒弟也恨不得一刀殺了洩憤。
沒得罪過他,便如方縱那般,不要錢的大誇特誇,就當賣霖雨道君一個面子。
誰料,對方目光落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卻什麽都沒說,視而未見般,昂首從他身前越過,跨入院門。
吳銘:……不是,幾個意思?
瞧不上他還是怎的?
沒認出來天權峰的道袍?不知道他是霖雨道君的徒弟?只覺得他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金丹修士?
他不是已經給薛家修士說了,自己和霖雨道君熟得很嗎!
沒人告訴這個家主的嗎?!
被人徹底小瞧,吳銘站在原地,心中有點悶氣。
天權峰的名號沒打出來,霖雨道君不行!
薛家主帶着一群寵妾進入院中,一繞過照壁,蕭遙即刻道:“他這個時候來,不像什麽好事。”
“薛兄和徐夫人還在院中。”他問吳銘,“我們是否跟進去看看。”
吳銘有此意,但,“此處是大夫人的院子……”
他們是外人,非請勿入。
“無妨,”方縱道,“有我在,他們縱使不悅,也不好怪罪。”
“出來後我賠點禮就成。”
正說着,院中傳出一陣脆響,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
三人對視一眼,也顧不上那些禮節,直接沖了進去。
剛到門口,就聽到薛家主的聲音:“不許走。”
薛家主站在大廳正中,氣勢淩人,讓人有些心驚。
廳中的侍女被吓得紛紛下跪,不慎打碎了茶杯。
大夫人不在廳堂裏,不知去了哪。只有徐夫人和薛懷信在一旁,仍舊站着。
薛懷信眉頭一皺,本打算上前,被徐夫人攔下。
她深吸一口氣,擡頭同這個多年未曾見過面的夫君對視:“為何不許?”
“你是我的妾室。我薛家的妻妾,入了門,從來就沒有離開的。這要是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何人會笑話?”徐夫人溫聲同他争辯,“你那麽多妻妾,走了我一個,根本無人在意。”
誰會知道,誰會笑話?
“你若覺得,我提出和離,有損你顏面,那好,你寫一封休書與我。有人問起,你就說是你将我休棄,有人要笑話,笑話的也該是我,不是你,損不了你家的顏面。”
她踏出薛家,回到凡塵,只要自己不說,誰會知曉她曾是一個仙君的妾室?
即便說了,別人只會覺得她在自我吹噓,沒人會信。
遇到嚼舌根的鄰居,不會,也不敢同仙家扯到一起。
她不怕被人笑話。
薛家主冷冷拒絕:“我從不休妻。我既娶你過門,自當照顧你一世。”
“你也該安居于室,別心血來潮,異想天開。”
“回你的宅院去!”
“照顧我一世?”徐夫人質問,“你就是這樣照顧我的?”
“你自娶我過門,不到三個月,就再未踏入院中半步。我臨盆,你都未曾來看望過一眼。”
“這些年若非有大夫人照拂,我母子還不知會過的如何。恐怕我死在院中,你都不知曉,還在別的女子房中尋歡作樂。”
“我對你來說可有可無,你既不在意,為何不許我離去。”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薛家主争辯不過,便不再同她講理,“休書我斷不會寫,你繼續在薛家待着,大不了往後,我多來看你幾次。”
“大不了?多來看我幾次?”徐夫人被氣笑了,“你對我的承諾,從未做到過。以前你還會甜言蜜語哄騙幾句,現在連信口開河都這麽敷衍。”
“我問你,你不寫休書,該不會早已忘記我的名字?你根本記不得我是誰,對吧。”
“何須寫休書那麽麻煩。”她看向薛懷信,“我們走吧。”
直接走,這個薛家,她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站住!”薛家主面色冷若冰霜,“這個家裏,無人能違抗我的命令。”
“你難道沒聽說過民間一句俗話,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嗎?你既已嫁入薛家,此生都不得離開。”
他朝周圍的妾室道:“你們也聽好了,凡入我家者,至死不得離。”
妾室們低着頭,不敢答話。
薛懷信在一旁聽了這麽久,終于忍不住:“你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放肆!”薛家主怒道,“我是家主,又是你爹,你敢這麽同我說話?你娘就是這麽教你三綱五常,孝悌忠信的?!”
“還不快帶你娘回屋?待會你自己去祠堂領罰。”
薛懷信懶得同他多說,拉了徐夫人的手臂就要走。
他從此不會再回薛家,這個爹,沒有也罷。
“大膽!”薛家主大罵:“她怎會生出這等逆子!來人,家法伺候!”
他話一出,立刻出現幾個随從修士,朝薛懷信母子走近。
薛懷信拔出了劍。
他此舉,更惹得薛家主震怒不已:“長大了,翅膀硬了,居然敢朝親爹拔劍。”
“将他抓去祠堂,讓他先罰跪三天!”
家丁朝着薛懷信步步逼近。薛懷信用劍指着這幫人,步步後退。
吳銘在大廳外見到這場鬧劇,眉頭緊緊皺起。
蕭遙問:“薛兄打不過他們。我們是否幫忙?”
吳銘遲疑難定:“薛家主再怎麽說是他親爹。”
世家大族規矩森嚴,薛家家風苛刻。在親爹面前拔劍,是不孝不悌之舉。
他父子二人起了争執,乃“家務事”,他們這幫外人出手,不占理。
何況,“薛家主,是個元嬰修士。”
“元嬰又如何。”方縱不屑,“我照樣打得過。”
他是金丹巅峰的劍修,距離元嬰只一步之遙,可越階禦敵。
蕭遙不甘示弱,趕忙跟着說:“我也打得過。”
“一邊去,”方縱斜了他一眼,“你一個金丹中階,想戰元嬰?別自不量力。”
蕭遙置若罔聞,仿佛旁邊沒人。
吳銘:“……這裏是薛家。”
在薛家的地界,同薛家家主鬥法?
敗了,事大。
勝了,也事大。
薛家不只這一個元嬰尊者,元嬰之下,還有那麽多金丹修士。
方縱仍舊無所畏懼:“我就算鬧了事,薛家也不敢把我怎麽樣。”
“他們都不是我叔父的對手。”
縱使大鬧一場,薛家修士也不敢傷他這位天樞峰少主,只能看在天樞峰主的面子上,放他們離去。
吳銘在心中仔細衡量。
徐夫人離開薛家,是他勸的。他不能在此刻袖手旁觀。
有方縱在,他們大鬧一場,最多讓薛家同上林宗結下梁子。薛家修士不是天樞峰主的對手。
何況,他惹了事,霖雨道君也應該不會漠然置之,完全不理他吧。
他前日才同薛家修士說了,自己和霖雨道君關系熟得很,讓薛家修士小心霖雨劍。
話都放出去了,關鍵時刻不能慫。
他迅速打定主意:“進屋同薛家主說兩句。倘若他能給個面子,放徐夫人走,自然最好。”
若是不行……只能見機行事!
大廳裏,薛懷信護着徐夫人,被家丁逼至角落。
吳銘正打算進入廳中,攪渾水,大廳側門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住手!誰敢在我院中放肆!”
大夫人從後院進入廳堂中。
“我不過去外院辦了點事,半個時辰不到,怎麽一回來院中來了這麽多人?”
她朝薛家主冷冷一笑:“稀客啊。你怕是有好幾百年沒踏入我這間院子了吧?”
又轉向家丁,橫眉冷目,厲聲大喝:“我命令你們住手,沒聽見嗎?”
家丁面面相觑,看向家主,又看向她,遲疑片刻後,收起架勢退了回來。
大夫人朝薛懷信母子招招手:“過來,到我這裏來。”
薛懷信護着徐夫人走到她身旁,手上還一直緊握長劍。
方才一直沉默的薛家主此刻開口朝大夫人道:“你可知她打算離開薛家。”
“知道。她此前就對我說過,我準了。”大夫人冷嘲,“她要同你和離,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薛家主大驚:“你居然準許?”
“為何不允?你後宅那麽多女人,少她一個,對你沒有任何影響。你恐怕連她名字都不記得了吧?”
她看向朝家丁和家主帶來的那幫侍妾:“都散了吧,這裏沒你們的事了,別擾了我清靜。”
薛家主:“你……”
“我怎麽?我身為薛家族母,這點小事做不了主?別忘了,後宅之事正該我管,你可別壞了規矩。”
大夫人出自另一世家大族,和那些妾室的地位天差地別。她和薛家家族聯姻,薛家主也不敢輕易得罪。
薛家主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心靜氣同她談話:“若是別的後宅之事,自然由你做主。可我薛家從未有過妻妾和離的先例……”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大夫人鄙夷道,“你是覺得,她棄你而去,損了你這丈夫的顏面?”
“你放心,沒人笑話你。這東西我已替你準備好了。”
她說着,從袖袋裏拿出兩封書信,在薛家主面前揚了揚,又交到徐夫人手上,“拿着,走吧。”
薛家主一怔:“休書?”
“沒錯。以你的名義寫的。上面蓋了薛家的印信。這樣就是你休了她,你也沒理由再攔着她,不允許她離去。”
“你!”薛家主大怒,即刻又想到——“怎麽是兩封?”
大夫人笑了笑:“因為,有一封是寫給我自己的。”
“什麽?!”
這下不光是薛家主,徐夫人和薛懷信,家丁,侍女侍妾,以及在大廳外面的吳銘,全都大吃一驚。
“夫人?”徐夫人問,“你,你也……”
大夫人笑道:“那日,你說你要離開,那句話一下子觸動了我。”
“你問我,薛家的景色可有看膩,我可以毫不猶豫回答你,我早就看膩了。”
“你過得不如意,我過得難道就快活。這後院中那麽多苦命女子,恐怕沒有人快活。”
她停頓了片刻,繼續道:“我照顧了你這麽些年,你若離去,我反倒不習慣。正好,我想離開薛家,卻不知去哪。往後還有幾十年,就讓我繼續照顧你吧。”
她看向薛懷信:“你娘放心交給我,我再怎麽也是個金丹,定能保她後半生安寧。你回上林仙宗,好生修煉,無需因記挂她而分心。”
薛懷信愣了好大半晌。
回過味來後,朝大夫人躬身:“多謝夫人。”
薛家主驚詫不已:“你,你們……”
“你已給了休書,往後我們如何,再與你薛家無關。”大夫人接着道,“不止我和她,我找後宅中你所有的妾室一一問過,其中有不少人都打算離去。休書我都已給了她們。”
“還剩下一些不願走的,如果你還能記起她們,望你以後好生對待。”
她又朝向大廳內的侍妾:“事情你們都已清楚,倘若想走,都可自行離去。”
一群侍妾低頭站在原地,但沒過一會,就有人動了腳步,遠離了薛家主。
一旦有人帶頭,即刻就有不少人跟着她走了出去。不過一炷香時間,原本圍站在薛家主身後的大批女子,便只剩了零星兩三個。
薛家主難以置信睜大了眼:“你們,你們……”
他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有這麽多妻妾想要同他和離。
大夫人不再理會他,朝徐夫人伸出手:“走吧。”
徐夫人只思忖了不到一秒,伸手同她相握。
二人攜手,一同走向廳門。
剛要擡腳踏出門檻,身後傳來薛家主的聲音:“等等!”
他大步走過來,冷淡的神色猝然改變,竟又如當年那般深情款款,朝徐夫人道:“我,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有如此想法。”
“這些年是我冷落了你,可我心中仍是愛着你的。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不是,你就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如浪子回頭一般,朝她鄭重許諾:“正好,我也遣散了後宅。你留下來,我扶你為正室,從今往後,我一定好好對你們母子,以彌補這二十多年來,我對你的冷落。”
薛家主相貌堂堂,一身白衣翩跹,他脈脈含情看着一個人的時候,仿佛對這人傾盡一世溫柔,能瞬間令人臉紅耳熱,心跳加速。
徐夫人怔住:“你……”
“你別信他的!”大夫人眯起眼打量薛家主。
沉思片刻後,冷冷揚起嘴角:“我當你有什麽詭計。你想留的,恐怕不是她吧。”
她看向薛懷信,質問薛家主:“你可知他的名字?”
“我自己的兒子,怎會不知他名姓!”薛家主不悅,“懷信,我向來看重的愛子。”
薛懷信緘默着看了他兩眼,微微蹙起了眉。
“懷信,”大夫人問,“你可有識破他的計謀。”
薛懷信朝薛家主淡漠道:“我不會留在薛家。即便我娘因你選擇留下,我依然會回上林宗。”
“荒謬!”薛家主臉色又一變,“你是我的親生兒子,怎能不留在家中!”
“究竟是誰荒謬!”大夫人冷嘲,“你後院已有那麽多妻妾,卻連後宅都沒回過,成日只在外面拈花惹草。不是在這個女人房裏,就是在那個女人帳中,哪有心思在意你的兒女在不在家中。”
“你的那些子女,就和他們的娘一樣,恐怕連長什麽樣,你都記不清楚。”
“懷信這個兒子,你有他一個不多,缺他一個不少,我可從來不知,你什麽時候對他向來看重。他什麽時候離的家,你都不知道。”
“你忽然将他記得清楚,對他看重,”她冷笑,“是在他結成金丹,取得天火之後吧。”
“你今日匆忙趕回,是因為得知他回了家。你不準他娘走,是因為擔心他娘一走,他便和薛家恩斷義絕。”
“懷信這孩子天資過人,薛家這幾千年,從未出現過這樣好的根骨。他前途無量,将來必能大成,超過薛家祖輩。你們薛家往後想要再壯大,想要成為世家之首,甚至趕超三宗,必須得靠他。”
“更何況,他和上林宗天樞峰的少主交情深厚,還有可能繼承開陽道統。這樣一個少年英才,要是因你之故,憤然離家,薛家那些宗親長老定然興師問罪。你這家主之位,都有可能不穩。”
“這才是你軟硬皆施,想方設法都要将她母親留在薛家的緣由。”
只要徐夫人留在薛家,哪怕往後在薛家身故,只要她一直是薛家主妻妾的身份,縱使薛懷信離家,也還是薛家子嗣,還是得還家。
“薛懷信是我兒子,”薛家主怒問,“即便他娘走了,他難道就……”
“是,他是你兒子,身上有你薛家血脈,”大夫人打斷他,“你雖對他無養育之恩,好歹有生育之恩。懷信這二十多年,我替你薛家給過他分例,一分不少。他在薛家長大,即便離家出走去了上林,他外出歷練,在秘境險地裏得到的天材地寶,都送回了家中。”
“他送回家的所有靈藥靈材,庫房賬房都有記錄,比那些一直待在薛家的公子小姐,都要多出許多!”
“懷信是我看着長大的孩子,絕非忘恩負義之輩。縱使從薛家拿的東西已經還清,往後他外出歷練,取得了法器靈材,他一樣會給薛家送來。你薛家遇到什麽事需要他幫忙,他也義不容辭。”
“你的那些擔憂,”她嘲笑,“大可不必!”
“這下你總該放心,讓他娘走了吧。”
大夫人一通話下來,一字不頓。薛家主那些狹隘的心思和盤算全被她說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愠怒不已,又找不出任何話反駁,只能啞口無言立在原地。
大夫人再不看他一眼,朝徐夫人和薛懷信道:“走吧。用不着再同他浪費時間。”
又朝衆侍妾說:“想走的,盡管走。”
一群侍妾生怕情況又有變化,匆忙跑出院中。
不過片刻,擁擠的廳堂瞬間人去樓空。
大夫人和徐夫人攜手跨過門檻,走出大廳。擡頭一看,風和日麗,碧空萬裏。
薛懷信跟着出來,視線同站在門口的吳銘對上。
吳銘朝他揚了揚嘴,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不必說。
這場鬧劇已經結束,他們都可腳步歡快地離開。
幾人轉過身,一同走向院門。
陽光灑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懶散又舒暢。
誰也沒注意,孤獨立在大廳內,陰影中的薛家主緊緊捏起了拳。
他倏然一個轉身,一道火訣轟然飛出,急襲大夫人後背。
元嬰修士的道法,何等迅烈威猛。
大夫人剛有所感,火焰已沖到她背後,距她不過半寸。
“當心!”
吳銘急速反應,千鈞一發之際朝前拉了她一把。
方縱和蕭遙幾乎同時拔劍,一劍将火焰斬滅。
“薛家主,”方縱舉劍,冷冷對着屋內,“你這是何意?”
誰都沒想到,他竟會突然出手。
薛家主邁着緩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從陰影裏走出。
步伐看似輕閑,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個深刻的腳印。
“方賢侄,”他嘴角微微一揚,“家中醜事,讓你們這些客人見笑了。”
他語氣溫吞和善,似如一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然而元嬰尊者的靈壓何其強盛,令人脊背生寒。
“方才的事情,你既已見到,我也不再多做解釋。我薛家出了這等家醜,不好留客,還望方賢侄和你的幾位朋友先行離去,我要關上門,處理點家務事。”
“招待不周之處,還望理解。等我将這樁家醜處理完,過兩日,定去上林宗拜會,同方道兄論道飲茶。”
方縱持劍不退:“你打算如何處理這樁……家務事?”
“霍曉是我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妻,是我薛氏一族的族母,哪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別的妾室好說,實在想走,就走吧。他雖覺得面子挂不住,好歹不影響大局。
薛家大夫人則不同。那是薛家,和她娘家霍家,兩個世家大族的事,關乎家族利益。
拿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不讓兩家宗親長老全都一致點頭同意和離,那就不能結束這樁聯姻。
更何況,妾室悄悄離開,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可正妻走了,即便以他名義寫了休書,真相如何,能瞞得過世人?
要不了多久,整個昊天就會傳遍,薛家族母休夫。他成棄夫,豈不淪為天下笑柄。
堂堂四大世家之一的家主,如何丢得起這個臉!
霍夫人差點被薛家主所傷,幸得吳銘相救,避過一劫。
她又驚又怒:“你雖風流成性,好歹從未仗着權勢和修為硬來。”
雖是虛情假意的欺騙,至少那些被他甜言蜜語欺騙的女子,都是自己甘願嫁他。
“我以為你尚且還留着那麽一點良心,不會對女子動粗。誰知你一個元嬰修士,居然背後出手!如此不要臉面!”
“若我堅決要走,你待如何?”
“我說過了,”薛家主神色淡淡,“這個家,沒人能違背我的命令。”
“想要和離,得我同意,再禀明兩家宗親,昭告天下,是我休你。”
而非他被休棄。
“可我不想這麽麻煩。”
也不想失掉霍家這門姻親,以至家主之位不穩。
“你還是如往常一樣,在後宅裏待着。”
他一說完,便朝霍夫人一掌襲去,打算将她捉回。
一抹銀光卻從他身前閃過,攻勢兇猛,令他也不得不後退避讓。
嘶啦一聲,他整齊華貴的錦衣大袖,被割破一道長口。
“方賢侄,”薛家主面色一沉,“你是否太放肆了些。”
“我聽過你的傳言,你仗着方峰主撐腰,在外橫行無忌。可你得弄清楚,此處不是上林宗,也并非凡間土地。此處是我薛家,這裏,是我的府邸!”
方縱挑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我就仗着我叔父撐腰,怎麽了?”
“我即便在你家鬧事,你難道敢動我?”
“霍夫人照拂薛懷信這麽多年,是他養母。薛懷信是我朋友,他家有事需要我幫忙,我當然得幫。”
薛懷信一怔:“多謝方少峰主。”
“不必謝我,”方縱一笑,“要謝,謝他。他想幫你們,我當然得出手。愛屋及烏而已。”
薛家主臉色陰沉:“方賢侄,你在我府中如此放肆,即便是方峰主……”
“你放心,”方縱嘲弄,“我叔父不會說我什麽。”
“你要傷了我,他只會唯你是問。你要不想得罪我天樞峰,就大事化小,讓她們走。”
“否則事情鬧大,你更難收場。”
方縱和薛家主在前面對峙,吳銘在後面朝徐夫人和霍夫人道:“趁他們在說話,你們先走。”
徐夫人一點頭,迅速拉着霍夫人跑向院外。
薛家主餘光瞥見,倉促之中再也顧不上其他,一道火焰打出,越過方縱襲向二人。
吳銘早有防備,持劍一揮,長劍和火焰撞在一起,将火焰擋下。
他被震退三尺,但兩位夫人已經跑出院中,身影消失在了院牆之外。
有人竟在自己眼前朝吳銘動手!
方縱勃然大怒:“不過一個初階元嬰,還真以為自己道行高深,能叱咤風雲?”
“別說我叔父,我都能勝過你!”
薛家主同樣大怒:“無知小兒,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我就替你家長輩,好好管教管教你!”
二人同時出招,兩股強橫的真氣瞬時相撞。
剎那之間,罡風四起,雲影搖動。
真氣的劇烈碰撞激起強大震蕩,餘威如無形的巨浪,迅速朝天地間四散蔓延。
院中草木折斷,房屋劇晃,似乎連屋頂都要被掀翻。
蕭遙即刻擋在吳銘身前,替他擋住猛烈的真氣。
“別幫我,”吳銘皺眉看向激烈戰鬥的身影,“去幫盡涯。”
薛家主再怎麽是元嬰境界,方縱即便能戰勝他,也必須竭盡全力。
這一戰萬分兇險,沒他嘴上說得那麽容易。
蕭遙一點頭:“你自己千萬小心。”
說完,持劍一躍,加入戰局。
自己很強的好不好,外表看上去真有那麽弱不禁風?
吳銘無奈又好笑,将目光轉向薛懷信:“薛兄,借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