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Chapter 50
那晚之後,白榆一連幾天都沒見過蕭尹。
兩人總是有意無意地錯開。
再後來,白榆任務外派,回到駐地已是三個月後。
他帶着一身倦意推開房門,卻發現屋裏燈通明,咕咚咕咚的水聲從廚房裏傳來,白茫茫的蒸汽氤氲在玻璃門上,把裏面忙碌的身影映得模糊不清。
屋裏淡淡的薄荷信息素氣息,讓他怔在原地。
“白榆”,随着玻璃門拉開,探出一個腦袋,“你回來啦,晚餐一會兒就好,坐着等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白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蕭尹晃晃兜裏的鑰匙,若無其事道:“哥,這不是你給我的嗎?”
“我的意思是……你來做什麽?”白榆一錯不錯地盯着他。
“當然是陪你過生日啊。”蕭尹用筷子攪了攪水中翻騰的面條,夾進早已調好的蔬菜湯汁中,又煎蛋片荷包蛋端出來。
“生日快樂。”他面露溫柔,“快趁熱吃吧,我再去做兩樣小菜。”
白榆望着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僵直着身體,沒有絲毫動作。那天晚上蕭尹的瘋狂、狠戾與絕望還歷歷在目,那雙痛苦的、要把他置于死地的眼神讓他輾轉反側,數次從噩夢中驚醒。
蕭尹看着白榆戒備的樣子,苦笑一聲,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
“抱歉,這是你的生日,按理說第一口面應該你來吃,可是……”他垂下眼簾,“好歹相識一場,你不會不信任我到這種程度吧?”
“哥……”,蕭尹放下筷子,聲線裏帶着些許哽咽,“那天晚上是我沖動了,你我或有分歧,但不至于走到這一步。”
白榆逼自己狠下心,冷冰冰道:“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今天也不是我真正的生日。我們之間,也許從一開始,就注定有這一天。”
蕭尹愣了愣,旋即釋然般笑笑,“我不管你生日究竟是哪天,從五年前我認識你起,每一年的今天,我們都是一起度過。”他放低姿态,用近乎懇求的神情看着白榆。
“明天就要跨區執行任務了,這次行動目标很危險,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整整齊齊的回來。你就讓我再陪你過一次生日,好不好?”
這句話戳中了白榆的心窩。
半晌後,他沉默地坐下來,一言不發地拿起筷子,挑起面條往嘴裏塞去。他起先只輕輕吸了一口,可熟悉的味道瞬間湧上心頭,就悶頭大口大口吃了起來,每一口面條和湯汁都帶着時光的印記,讓人止不住心酸。
蕭尹拉開椅子坐在白榆對面,盯着他發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白榆把碗底都喝了個幹淨,才恍然回過神來。
“白榆……”,蕭尹指腹輕扣在碗的邊緣,下意識摩挲兩下,“你不知道,我多想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我們之間,就真得沒有轉圜餘地了嗎?”
“別自欺欺人了”,白榆起身道:“有句俗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蕭尹拿起碗走進廚房。
“你不吃嗎?”
白榆看着他轉過身微微發顫的背影,還是遲疑着問了一句。
“我下午在食堂吃過了,不餓。”蕭尹的聲音淹沒在嘩嘩水流聲中,他背對白榆,強忍住體內翻騰不休、痛苦內疚到要吐出來的感覺,掙紮着閉上眼睛。
事已至此,他不能回頭。
第二天午後,白榆來到停機坪的時候,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這次行動,一組足足出動了6個人,幾乎祭出了最強戰力,就連平時不常跟他們出任務的隊醫沈長翊都在其中。
“檢查裝備。”蕭尹音色低沉,回蕩在空曠的停機坪上。
“裝備檢查完畢!”
他點點頭,深深看了白榆一眼,“登機。”
“目标區域鎖定,預計飛行時間一個半小時,這次跨區行動,任務是解救人質……”,蕭尹按照慣例解說營救方案和人員部署,直升機的旋翼開始緩緩轉動。
确認完方案之後,還有些時間,白榆阖目休息。他這些天整夜整夜失眠,在搖搖晃晃的機艙內反倒生出些睡意。
迷糊中,一道響聲乍起,緊接着機身劇烈搖晃起來,白榆瞬間驚醒。
“H0951呼叫指揮中心,呼叫指揮中心。我們遭遇不明生物襲擊,尾翼已經損毀,申請緊急迫降!”
通訊器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H0951,你們下方是叢林危險區,迫降危險系數極高,請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聯系13區塔臺,将引導你們在最近位置降落!”
機身在紊亂的氣流中劇烈颠簸,滾滾黑煙冒了出來,彌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來不及了”,蕭尹迅速解開安全帶,抓起身旁的降落傘包,扭頭命令道:“全體人員,準備跳傘!”
機身開始迅速下墜,飛行員緊盯着高度計,默數着距離地面的高度。
蕭尹單手抓緊艙門,指揮組員們紛紛躍出機艙。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白榆在劇烈颠簸中勉強維持平衡,下意識看了一眼蕭尹,還沒等看清他的面容,就感到背後被猛然一推,“白榆,快跳!”
高空之上,天旋地轉。
降落傘繩索拉開的瞬間,巨大的阻力将身體往上猛地一扯,風刃如刀般割過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
白榆朝直升機墜落的方向努力望去,瞳孔中卻出倒映出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棕黑的頭發被風揚起,淩亂地拍在蕭尹臉上,他單手攀着艙門,右手握槍,對準自己的方向。
“砰——砰!”兩聲槍響撕裂長空,随之而來的是急劇的下墜感,破損的降落傘在風中搖曳,一如白榆此時的心,千瘡百孔。
他只恨不得自己瞎了。
身下萬頃原始森林迅速放大,樹木的尖梢像無數鋼針指向自己。白榆絕望地閉上眼睛,巨大的沖擊力驟然襲來,他身體被狠狠地甩向一側,霎時間失去了知覺。
他是被生生疼醒的。
睜眼一看,自己竟然挂在一棵參天大樹上,樹枝的尖刺劃破衣服,刺入皮肉,鮮血滴滴答答流淌出來。
白榆頭痛欲裂,嘗試着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多處骨折帶來的劇痛讓他幾欲昏厥。
他用盡力氣割斷纏在身上的繩索,掙紮着想要擺脫束縛,身體卻像被巨大的力量牽引着一樣,不斷向地面墜去,摔入了記憶裏最濃重最黑暗的深淵。
……
阿茲洛克聚集區,診療室。
“——呼!”白榆驀然驚醒,大汗淋漓。
半個月來,在圖片、模拟情境和深度催眠的反複刺激下,記憶一點點回籠,終于拼湊出最原始、最殘忍的真相。
沈長翊看着他漸漸變得猩紅的眼睛,知道他已經全然記起。
“根本就沒有跨區解救人質的任務,那天唯一的目标就是我,是不是?”
“這麽周密的計劃,環環相扣,非要置我于死地,只靠蕭尹一個人演不來。”白榆心肺疼得快要炸開,雙手緊緊攀着床沿,力道之深幾乎要把手指插進床板裏。
在利益面前,“情誼”兩個字一文不值。那架直升機上,曾經與他生死與共的隊友們,原來個個都想要他的命。
“你也是知情的吧,沈隊醫?”他一把抓住蕭尹領口,過度刺激讓白榆一時間露出瘋癫而破碎的神情,“你很少直接參與任務,那天卻突然出現在飛機上,是蕭尹不放心,讓你确保我死透了?是不是?”
“不是這樣……這件事我的确有責任,也很後悔,但當初我們真的沒有想置你于死地。”沈長翊輕抿下唇,眼底劃過一絲悲涼。
“事發前一個月,蕭尹找到幾個他比較信任的人,說出了你的潛伏身份。特勤組實驗體中不乏經過腦域進化改造的,輕松就黑入了你的檔案。當真相被揭開時,大家才驀然發現,你的存在,竟是懸在我們頭頂的利劍。”
“蕭尹他,畢竟對你有感情,并不想殺了你。策劃這一出,原本是想造成你意外受傷的假象,不留痕跡地破壞掉你的腺體。”
“白榆”,沈長翊繼續道:“我這麽說不是想推卸罪責,無論如何,我的确成為了幫兇。這個計劃起先也有人反對,但當成旭和吳皓的死因赤/裸裸展現在面前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
“成為實驗體意味着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與付出,我不能忍受一邊流血犧牲一邊還被監視、威脅。那時候我的情緒瘋狂催化,看不清自己內心,待我頭腦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好一個有感情”,白榆捂住眼睛,譏諷地笑起來,“我寧願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
沈長翊低嘆一聲:“後來我們在叢林裏找了你很久,因為被變異生物困住耗了點時間,你墜落的位置又太遠,當我們找到那裏的時候,只看見破損的降落傘挂在樹上,還有地上一大灘血跡。”
“從那一地血來看,你生還的概率不大。在那樣的環境裏,我們猜測你也許是被野獸拖走了,也許……”,他頓了頓,說不下去。
“總之,蕭尹發了一段很長時間的瘋。等他再度回到組裏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更加強硬、殘忍。”
“他的野心越發膨脹,做出的事情也越發離譜,殘殺同僚、排除異己,糾集了一批狂熱的追随者,開始實施劣等基因清除計劃。”
“我實在無法認同他,所以就在那個時候,找機會逃出了12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