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喝醉
喝醉
這裏是李秉初的公寓。
他之前提到, 他新購置了一處房産,正在裝修中,這裏是他前兩年買的公寓, 他偶爾工作忙不回老宅, 就會在這裏暫時休息一晚。
房子不是很大, 但比港港之前住的那個小公寓還是要大上一倍, 雲黎第一次來這裏, 她顯然拘謹不安。
但很快, 她注意到客廳桌子上擺着一組木雕擺件。
這雲黎再熟悉不過。
因為是她的作品。
兩年以前, 她剛剛本科畢業,工作室成立不久, 為了給她的工作室打出一點名氣,她參加了不少的展覽活動。
這組是她的森林少女系列, 把女孩的嬌俏和各種植物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适當的迎合當前女生的審美。
她的這套作品在展覽上被人以六位數的價格買走。
購買的人是匿名, 雲黎無法知曉他/她的相關信息。
但她一直以為是女生買的。
當時她的工作室處于起步階段, 她沒有向家裏求助, 完全靠自己開起來這個工作室,資金十分短缺。
她這套作品的售出, 等于是她事業起步的裏程碑式收入。
對于別人來說,幾塊不值錢的破木頭,也不是什麽大師級人物,一個初出茅廬, 沒有任何名氣的黃毛小丫頭罷了。
她本來以為,能夠賣出已經很不錯, 不敢奢求會有多少價錢。
六位數是她完全都不敢想的。
當時雲黎心裏惶恐,她很想聯系到買家, 說用不了這麽多錢,但是她只能通過展覽會負責人得到回複,對方說很喜歡她的作品,藝術是無價的。
李秉初換了身家居服出來,灰色的薄毛衣,掩去他身上不少淩厲,他往廚房走,問雲黎想吃什麽。
“這是你買的?”雲黎問他。
李秉初腳步沒停,他好像知道雲黎在問什麽,應了一聲:“是。”
雲黎猶豫了下,還是說:“這是我的作品?”
雖然自己的作品他不至于認錯,但出現在這裏于是她甚至對自己産生懷疑。
這真的是她的那一套嗎?
李秉初停下,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那組擺件,他說:“之前在展覽會上看到的,我很喜歡,就買了。”
“是兩年前在小竹村美術館的展覽會嗎?”
“是。”
聽到有人說喜歡自己的作品,這種喜悅和價值感是巨大的,因為有人可以和你一樣,看到獨屬于你作品裏的靈魂,即使她對李秉初會喜歡這組作品感到非常疑惑。
“我當初設計的時候,面向的群體是十六到四十歲的女性。”雲黎頓了頓,問:“您真的也喜歡嗎?”
李秉初沒有解釋更多,他只是篤定的點頭:“喜歡。”
這句語氣輕,聲音壓在喉嚨裏的磁性。
“好的作品不分受衆群體,我在展覽會上唯一看中的就是這套。”
這是來自李秉初的誇贊。
雲黎忍不住笑了笑,誰都喜歡聽誇獎的話,這毋庸置疑。
李秉初不再和她說這個,繼續問她剛剛沒回答的問題:“想吃什麽?”
“家裏還有馄饨和面。”
雲黎反應過來,李秉初這是要給她弄東西的意思,于是急忙搖頭拒絕:“不用了。”
“中午吃過了?”
“沒有。”這個雲黎沒法撒謊。
但她總不能讓李秉初動手給她做吃的,這實在太太太沒有禮貌了一點,寧願餓着也不可以。
“那煮馄饨吧,是家裏廚師包的,你不是喜歡吃他的菜?”
李秉初直接給她做出選擇。
他走到冰箱邊,彎腰,從冷凍層拿出了一盤馄饨。
每個個頭都很大,胖乎乎的大馄饨。
雲黎眼見再拒絕不了,她于是也走進廚房,幹脆幫他的忙。
李秉初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但只是煮個馄饨而已,她似乎也沒有什麽能幫的,李秉初毛衣袖子挽起,露出半邊手肘,他動作熟練,馄饨沸水下鍋後,開始調蘸水。
“放一點辣可以嗎?”他出聲問。
他大概知道雲黎不吃辣,之前幾次來老宅吃飯,她的口味都偏清淡,在雲上客也是,點的都是不辣的菜。
“可以。”雲黎點頭。
她的口味有偏好,但沒有那麽極端。
這邊公寓顯然李秉初也不常來,東西不是太齊全,沒有多少生活痕跡,雲黎幫忙洗了餐具,馄饨差不多也煮好了。
李秉初盛了兩碗。
李秉初說這是老宅廚師包的馄饨,于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覺得這碗馄饨格外好吃。
吃完一碗,空空的肚子被填滿,她頓覺舒服很多。
“有酒嗎?”雲黎突然問。
李秉初看着她,平淡的點頭:“有。”
李秉初起身去拿。
他拿來的是一瓶紅酒,瓶身包裝雲黎不認得,不過這對她來說并不重要。
她就是,突然想喝點酒。
借酒消愁這件事,雲黎從前并不認同,醉酒能麻痹一時的神經,但終究不能解決問題。
現在才發現,她只是難過的還不夠多。
雲黎不确定自己喝紅酒會不會醉,她現在的思緒容不得她再想更多,李秉初起開酒塞,給她倒了一杯。
紅色的液體落在玻璃杯中,她觸碰到杯身,指腹冰涼。
“小叔,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結婚,為什麽選我?”雲黎小小抿了一口,覺得自己能接受這味道,她低頭盯着杯子,想跟他聊點什麽。
她能懂李秉初的意思,也大概清楚他的想法,唯一好奇的是,他身邊應該不乏有其他人,為什麽跟她提這個。
“合适。”
他本不想喝酒,但此時陪她喝,于是他也倒了一杯。
簡單兩個字讓雲黎愣了下。
“你都沒有喜歡的人嗎?”
李秉初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幾秒,沒有回答。
雲黎被他這目光驚得心底一顫。
過了會兒,她又喝了一口,低聲說:“會很奇怪。”
“為什麽?”他問。
雲黎看了他一眼,有些尴尬,目光又移開,“......你是港港的小叔。”
就算是協議,那他是港港的小叔這件事作不了假。
李秉初輕聲:“嗯......又不是你小叔。”
“......”
雲黎心裏是在想,那如果真的有了法律上的關系,那港港豈不是要喊她叔母,想想就覺得好奇怪,非常不自在。
很尴尬。
不過這樣的話她并沒有說出來,也就自己想一想。
“你的擺件我差不多收尾了。”雲黎轉移話題,說起給他雕的那個擺件。
其實早就已經收尾,後面幾天一直在完善細節,這幾天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讓她被迫停止了進程。
可其實也差不多。
李秉初看過後,再決定是否還有需要修改的。
“有空我過去看。”
說着話,雲黎一杯酒都喝得見底,于是她自己又倒了一杯,對上李秉初的目光時,她笑了笑,“很好喝。”
李秉初不會阻止她喝酒這件事,他知道她心裏的情緒需要發洩,今天她從家裏出來,情緒一直太平淡,平淡得好像和家裏決裂的那個人不是她。
乖巧的孩子總善于掩埋自己的傷心。
雲黎喝了兩杯,她低着頭,臉頰上細小的絨毛也安靜下來,她低垂着眼,剛想去拿酒瓶,已經有一只手事先預判她的動作,幫她又倒了一杯。
“謝謝。”這時候的雲黎還很有禮貌。
紅酒的味道是醇香的,酒味不是特別濃。
又過去五分鐘。
雲黎捧着杯子只是在喝,嘴裏也不說話了,李秉初坐在她旁邊,手指捏着杯子力氣逐漸收緊。
他一直在注意看她的神色。
突然,一行眼淚從她眼角滑了下來。
李秉初頓住,他眉頭微皺,緊接着,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開了閘一樣往下落。
她喝醉了,喝醉的同時那種過于悲切的情緒一起湧上心頭,她有種全世界都在欺負她的委屈,她覺得她自己要完蛋了。
雲黎擡起頭,臉上已經稀裏嘩啦糊了一臉的眼淚。
她想起很多的事。
媽媽走後的每一年,她都過得好難好難,她失去了屬于自己的家,被迫放棄了她熱愛的專業,現在連最後留給她的家族産業也要守不住了......
為什麽所有人都不肯放過她......
雲黎就這麽看着李秉初,眼眶裏盛着滿滿當當的淚水,一行一行往下落,好像她的眼淚永遠都流不完。
李秉初放下杯子,他第一次這樣直面的看到她的眼淚,他感受到心髒的某一個地方在微微酸澀的疼,他漆黑的眼睛就這麽看着她,終于,他忍不住向她伸手。
“需要抱嗎?”
他聲音很低,試探的詢問。
看似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雲黎委屈的看着他,酒精的作用讓她分不清楚目前的情況,她看到他朝她伸出來的一雙手,嘴角委屈的向下,然後她輕輕的點頭。
李秉初伸手,攬在她肩膀上。
他抱她到懷裏,她的腦袋正好靠在他胸膛,毛衣柔軟,他懷裏鈴蘭花的香味讓她更加熟悉安心,雲黎鼻尖蹭了蹭他胸前,哭得更悶聲起來。
她哭聲更近的傳進他耳朵裏,他臉色沉得更加厲害,他就像一座沉穩的山岳,懷抱寬厚溫暖,不像他平時給人的感覺那麽冷淡,手掌落在她後腦勺上,手臂收緊。
雲黎肩膀也抽抽搭搭,此時就是個委屈極了的小孩子,在酒精的催化下情緒放大又被盡情釋放,直到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雲黎從他懷裏擡頭,好奇的看了他兩秒,哽咽着聲音說:“你身上的味道好好聞。”
“你喜歡?”
“嗯。”
雲黎努力的點頭。
“是我特地買的,鈴蘭花的後調。”李秉初低聲:“我送給你?”
喝醉了的雲黎一點都不客氣,她點頭答應:“好。”
“謝謝小叔。”
他毛衣上被眼淚打濕一大片,李秉初沒有在意,在她喝醉的時候,他的目光才有了深深的動容,垂眼一直看着她,視線沒有從她身上離開過。
他伸手拍了拍她後背,聲音似乎也放柔,“不能再哭了。”
雲黎分明醉着,卻好像又在此時認出了李秉初,她感激的看着他,問:“真的很謝謝你。”
李秉初幫了她非常多,沒有人要無緣無故去幫另一個人,雲黎真的很感激他總是在她陷入絕境時出現。
不知道具體謝什麽,總之就是很感謝。
“不用總跟我說謝謝。”
“我不是為了讓你道謝。”
他以利益為生,卻唯獨這件事,沒有考慮絲毫利益。
李秉初給她倒了杯水,遞過去帕子給她擦眼淚,等她自己乖乖的擦掉臉上的淚痕,又喝了幾口水清一清嗓子,他聲音柔和不少,問:“想要睡一覺嗎?”
“我這裏很安全。”
酒喝多了确實就該睡一覺,雲黎點頭。
李秉初帶她到房間裏。
他拉上窗簾。
即使他現在這樣的行為看起來很不好,在密閉的環境下和她共處一室,但她躺下時很不安穩,眉頭皺着一直沒有舒展開。
李秉初坐在床邊,看着她。
“不是全世界都抛棄你了。”李秉初低聲說:“至少我沒有。”
雲黎閉着眼睛,酒精帶來的困意逐漸麻痹大腦神經,她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在睡着之前,最後和他說:“我答應你的協議。”
“什麽?”李秉初懷疑自己聽錯,他俯身,追問她。
雲黎往前挪了挪,手心貼在自己臉頰邊,她繼續往前,臉頰正好碰到他放在枕頭邊的手指。
李秉初手臂僵住,他垂眼看着他手指,以及壓在他手指上的半邊臉頰,她大概貪戀這溫度,把臉頰往他手心上貼。
他呼吸聲變得更緩。
“我說我答應你的協議。”她再重複一遍,語氣很堅定。
半晌,李秉初終于應了一聲。
他喉頭有分明的澀意。
他把這種心情已經放到了最低,不奢求回應,他也就不至于太狼狽。
不管酒後是不是醉話——
“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