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承諾
承諾
雲黎很少開誠布公的和人吐露自己的心事。
她是個習慣把情緒放在心裏的人,她習慣了自己去消化它,很多事情,她也都認為自己能夠承擔。
她哪怕再難過,也只自我排解。
不是沒有傾訴欲,只是性格使然。
此時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在這個遠離喧嚣的山腳下,雨霧微灑,她心髒跳動的聲音在胸腔裏都變得分外真切。
雲黎發現,這段時間以來,很多個她脆弱的,無助的時刻,李秉初都在她身邊。
她極力隐藏住的另一面,也被他隐隐窺探到。
她的秘密早已暴露在他面前,于是她似乎也沒什麽好再瞞他的。
“我生日那天,我爸拿了一份合同給我,那是一份股份轉讓協議,他希望我簽字,把我名下的股份轉給他。”
作為一個足夠讓人信任的長輩,雲黎開口向他傾吐這些事情,也或許在他的角度,可以給出她相對合理的解決方法。
“我拒絕了他,沒有簽字。”
她在生日當天被自己的父親算計,那種感覺很不好受,雲黎那天的眼淚已經代表了她所有的心情。
在那樣糟糕的心情下,她感受到來自家人以外的關心,并且那種關心無聲且盛大,讓她的眼淚瞬間就忍不住,瘋狂的往外湧。
其實她有太多的委屈,卻早已經沒有人可以來縱容她,包容她的委屈。
雲黎默默垂眼,慢慢平複了下此時的心情,然後繼續說。
“昨天我回家,他和沈兆書一起,坐在我面前,說希望我答應結婚。”
李秉初安靜的站在她身旁,聽到她說沈兆書這個名字,他目光頓了下,狀似無意問道:“你不想結婚?”
對于雲黎的個人生活,李秉初從來不願意去用太多的手段窺探,他知道的,也僅是他被吸引力的驅使下所了解到的一些事情,以及在他的視角下,還有太多需要他考慮的東西。
他知道雲黎和家裏的矛盾很深,但他不知道還有關于另外一個人在。
雲黎此時不知道該搖頭還是什麽。
這根本不是想不想結婚的問題,而是——
“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知道怎麽,雲黎突然想到上次在工作室,李秉初問她的那個問題,當時雲黎沒有回答,他大概就當她默認了。
那時的情景确實是,她承認也不好,否認也不好,特別是對着李秉初,似乎也沒什麽特別好解釋的。
于是她選擇了沉默。
而現在雲黎否認了。
那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沒有男朋友。
李秉初眸色暗了暗。
“他繞過我,去和我爸說結婚的事,他們坐在那裏,都擺出一副是為了我好的樣子。”
雲黎覺得,這非常可笑。
她這兩天待在這裏,也有想到關于沈兆書,盡管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看人失誤,但至少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沈兆書絕對不僅僅是只為了她雲黎而已。
他甚至有可能和鐘義康達成了某種協議。
這對她而言,是另一種程度上的背叛。
是雲黎無法接受的背叛。
雲黎說完這些,很輕的舒了口氣。
說出來是的,哪怕問題并沒有得到解決,但把心裏的郁結說給除自己外的人聽了,有人知道了,心裏那股結也像被一下繞松了。
“我大學本科是藝術系的,學的雕塑,大四的時候花了自己所有的積蓄,開了一家工作室,我那個時候,沒想過自己還要做除了雕塑以外的事情。”
“後來我跨專業考研,學了現在的金融管理。”
她為什麽要學這個專業?
很多人都問過她這個問題,包括身邊的朋友,鐘義康,和她的導師周老師,幾乎是所有的人都不理解她為什麽要選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專業。
她明明在開工作室的時候就已經規劃好了自己的未來,她希望她過得輕松,平和,可以繼續開心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人長大了之後可以有更多自己的選擇,不再需要被迫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
雲黎偏偏選了一條不開心的路。
雲黎低聲說:“我想守住我媽媽的産業。”
她甚至不敢大聲說出來這句話,因為她根本沒有這個能力,特別是在李秉初這樣的人面前,她說這樣的話,顯得她是在白日做夢,不自量力。
雲黎有自知之明。
李秉初轉頭看着她。
他幾乎沒有像這樣直接的盯着她看過,他總是太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緒,控制自己的行為,卻只是在雲黎面前,他這些自控顯得格外薄弱。
她的野心是最開始他欣賞她的原因,是因為李秉初從沒想過,看起來如此文靜平和的雲黎,身體裏也能蘊藏着那麽大的能量,她說她要守住産業的時候,語氣堅定,是她獨有的那份韌勁。
即使知道不可能,她也依舊努力去做。
她也會嘗試一切可能。
李秉初後來或多或少在一些場合見到雲黎,他在那些場合裏多是沉默不語,扮演者一個年長者的角色,可在她并沒有察覺到的地方,他的視線很多次不由自主的移到她身上。
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關心。
當心态開始轉變,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視線越加的帶有侵略性,他驚覺時,才發現他這樣的心境,其實也過分荒唐。
他這輩子沒這麽荒唐過。
他不是沒有去試着揣度她的想法,揣度她的喜好,可當下,現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
比起她是否喜歡,喜歡什麽,他更希望她心裏的難過能少一點。
李秉初這麽多年,少有像現在這樣的無力感。
正因為他在她這裏什麽都不是,才沒有辦法從任何角度去安慰她。
沉默中,他手伸到口袋裏,拿了一個糖果出來。
他遞到雲黎面前。
“飛機上發的,随手放口袋了。”
彩色的糖果包裝,在黑夜裏閃得亮晶晶的,雲黎低頭看了一眼,她伸手接過。
撕開包裝紙,雲黎把糖果含進嘴裏,舌尖傳來微甜,她嘴角很細微的彎了彎。
這個糖果很好吃。
淡淡的橘子清香,帶有甜味卻不是那麽甜,是正好她喜歡的味道。
下一秒,雲黎反應過來,她看向李秉初,驚訝的問:“您剛下飛機?”
雨霧之中,視線并不像白天那樣能看得那麽清晰,雲黎定睛仔細去看,發現李秉初神色顯得疲憊,他眼底下的血絲也很明顯。
李秉初沒有否認,他點頭:“是。”
剩下的問題停在她嘴邊,盡管她好奇的還有很多,此時卻不知道還能怎麽問出來,畢竟李秉初肯定不可能是特地為了她回來的。
“先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覺。”李秉初說:“不管怎樣,至少已經在你手上的東西,別人沒那麽輕易能夠拿走。”
頓了頓,李秉初又說:“我會幫你。”
他的聲音悶悶的沉在黑暗裏,就像是一針強心劑。
不同于之前的詢問,他這句話已經相當于是一個承諾。
現在不用擔心,只需要好好睡覺。
其餘的,他都會幫。
李秉初在雲黎的隔壁開了一個房間,他送她回房間,雲黎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還給他。
她進門時,突然腳步停住,回頭看向李秉初。
可能察覺到她的視線,李秉初也停下動作,回頭看過來。
他視線裏是分明的擔憂。
“您……不回去嗎?”雲黎猶豫的問。
“不了,太晚了。”李秉初說:“今天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這麽晚開車不安全。”
确實。
很晚了,山路偏窄,還下着雨。
他又是剛下飛機,估計沒有休息好。
“晚安。”李秉初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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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黎簡單洗了把臉,把微微濡濕的發尾擦幹,她又坐在陽臺上,看面前的大山,這時候發現,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
看來心裏憋着事的時候還是要試着說出來,不管事情會不會得到解決,說出來了,确實就舒服很多。
她沒有坐太久,也就五分鐘。
困意襲來,雲黎回床上睡覺。
這一覺睡到快早上十點。
她拿起手機,登錄微信。
她突然消失,不少的人在找她,消息框裏的未讀消息更是已經到了99+,但雲黎只回複了港港和思清的消息,其餘的,她并不是很想應付。
雲黎簡單收拾了一下,穿的還是昨天那條針織長裙。
她是臨時跑到這裏來的,沒帶任何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今天也必須要離開了。
如果可以,她倒真的希望一直在這裏待下去。
雲黎去餐廳的一樓吃早飯。
她很喜歡這裏的飯菜,哪怕是早上簡單的一籠包子,也和外面完全不一樣,皮薄餡大,汁水豐厚,玉米汁非常好喝,是她單獨能喝下兩大杯的存在。
她下來時李秉初已經在了。
他也還穿着昨晚的那件大衣,轉頭看過來時目光平和,他看起來是在等她,過來時開口問:“想吃什麽?”
雲黎都開始好奇這裏的三餐供應時間,看起來無論哪個點想吃什麽這裏都有。
客人卻很少,也不知道這家店是靠什麽盈利的。
雲黎:“我都可以。”
李秉初于是随便點了幾樣,然後,特意為她要了一壺玉米汁。
在雲黎疑惑的眼神下,他垂眼,語氣平靜的說:“剛剛服務員和我說,你很愛喝這個。”
雲黎僵硬的笑了下:“這個很好喝。”
“确實,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這裏。”李秉初示意雲黎坐。
不止是喜歡這個地方,也喜歡這裏的食物。
他和雲黎實際上的接觸,是這段時間才開始變多,之前對她的了解,來自默默的觀察,來自他人的語言,但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時候,李秉初想到了她會來這裏。
于是他趕來這裏找她。
被他猜對了。
這純屬偶然,他也慶幸他的猜測正确,不然,他可能大半夜還奔走在各處尋找。
喜歡這裏是真的。
雲黎誠實的點頭。
“你是怎麽知道這裏?”
“和朋友來過一次,那時候這家店瀕臨倒閉。”
李秉初說:“我出資将它購到了我名下。”
雲黎眼裏湧起驚訝,接着她又聽李秉初說:“它之前并不叫這個名字。”
它之前叫什麽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現在叫“雲上客”。
是他改的名字。
不為別的,就是覺得适合。
雲黎沒想到這家店原來是李秉初的資産,難怪大半夜還能開着門,難怪并不在乎盈利,這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
雲黎收起驚訝,盡量平和語氣的問:“我能問……您為什麽要收購這裏嗎?”
做生意總得有利所圖。
李秉初:“我喜歡這裏。”
這和雲黎的回答一樣。
他和她一樣,喜歡這裏。
雲黎下意識的盯住他的臉,他嚴肅的神情總令人生懼,可一句同樣喜歡這裏,讓她感覺和他距離拉近不少。
她倒了杯玉米汁,喝了半杯,早餐是蝦餃和燒麥,雲黎視線停在蝦餃上,然後,忍不住連續吃了三個。
這樣把簡單的東西做得好吃的本事,實在太難得,如果開在市區,肯定不至于到倒閉的地步。
雲黎慢吞吞的,也全都吃完了。
她看向對面的李秉初,頓了下,鼓起很大的勇氣。
“我想好了。”
她語氣很輕,神情忐忑,卻也鄭重。
“小叔,我希望您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