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委屈
委屈
車開了二十來分鐘,停在山腳的一家中式餐廳。
現在臨近晚上十點,餐廳竟然還開着門。
走過門口的一片小竹林,橋下溪水潺潺,在黑夜裏靜靜的流淌着,餐廳門口暖黃色的燈光照着這一路小橋流水,曲通幽徑。
一家非常典型的蘇式小餐館。
服務員帶他們到二樓坐下,臨窗,微風徐徐的拂在臉頰上。
“你看看想吃什麽。”李秉初把菜單遞到雲黎手邊。
菜單也很有新意,滾軸式,每翻開一道都有一個獨具特色的小書簽。
雲黎視線不由被吸引過去。
“現在這個時間,什麽菜都還可以點嗎?”雲黎問。
“可以。”李秉初點頭。
這家店難道是二十四小時都開着門嗎?
雲黎心裏這樣想,思索着剛剛一路進來,除了他們兩個和服務員,好像也沒看見其他人。
她本來不覺得餓,現在翻看這菜單,久未進食的肚子突然變得饑餓起來,這種感覺的到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她很想進食。
雲黎點了一道泉水牛肉,一道風肉炖春筍,另外還有兩道時蔬,和一碟蓮藕酥。
她把菜單遞還給李秉初。
李秉初伸手接過,沒再加菜。
他其實并沒有這麽晚還吃東西的習慣,只是他今天特地訂了這家店,就算再晚,還是要過來。
菜品不多,上菜速度也很快。
雲黎拿起筷子準備吃的時候,看了對面的李秉初一眼,他正垂眸,往碗裏夾菜,并沒有注意她的動作。
雲黎默默松了口氣,這才放心的開始吃。
牛肉很嫩,春筍格外的鮮,就連普通的小白菜,也新鮮入味,吃起來比其它地方的更加好吃。
總之非常合雲黎的胃口。
這樣偏僻的店,也不知道李秉初是怎麽找到的,還那麽恰巧就是她的口味,雲黎吃了大半碗飯,還能夠再來一碗,她想着要記下地址,下次有時間,還要再過來吃。
幾道菜被他們吃得差不多,那道春筍幾乎是光盤。
雲黎意猶未盡,甚至還想再打包一份春筍回去,明天繼續吃。
不過想想,這樣的菜品,只有現做的才好吃,過夜的話,味道肯定大打折扣。
她于是很快放棄這個想法。
“喜歡這個?”李秉初看出她的想法,“那再點一份。”
雲黎還沒來得及拒絕,李秉初已經讓服務員再上一份。
“小叔,我,我不用了。”雲黎不好意思,這顯得她有多饞一樣。
李秉初淡聲:“一道菜而已。”
一道菜而已。
李秉初的語氣在告訴她,這只是一件平常又簡單的事,想吃就吃,喜歡就多吃。
沒什麽大不了。
雲黎盡管肚子已經很撐,她還是又吃完了一盤炖春筍。
其實她大有點放縱自己的意思。
今天是她的生日,本該是個高高興興的日子。
可是她呢?
她在虛假的寒暄和關懷中吃了食之無味的一餐,一場專門為她準備的鴻門宴,每個人都心思各異,都在打她的主意。
甚至于是她的親生父親,也一點沒有想在這天放過她。
她下午工作的時候強迫自己不要想這些,但現在迎着夜風,那些低落的情緒不可避免的鑽進她的腦子裏,占領屬于她大腦的每一個縫隙,讓她根本甩不掉。
雲黎默默低下了頭。
李秉初仿若能看透她的一切情緒,雲黎盡力的掩飾,不想在別人面前丢臉。
“我聽港港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聽到這句話,雲黎陡然擡頭。
李秉初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雲黎心裏升起驚訝,她沒想到的是,李秉初就算知道,竟然也還會記得這件事。
他看着她,從手邊拿起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子。
這個木盒子初看平平無奇,細看盒身花紋很精致,這個大小......讓雲黎不由好奇裏面是什麽。
李秉初說:“本來是準備給你的,正好撞上今天了,就當作給你的生日禮物。”
雲黎更好奇了。
她看了眼李秉初,目光又移回到木盒上。
她小心的打開盒子。
映入眼簾的,是一套雕刻專門用的刻刀。
各種常用的種類都有,刀身紅色的櫻桃木,帶着淡淡的木質香,刀柄處印有白色鈴蘭,給沉悶的刀具增添了一抹欣喜的亮色。
“我有個東陽的朋友,前段時間送我這一套刻刀,我拿着沒用,送你正好。”
李秉初的話中完全挑不出任何問題,似乎就是來自長輩随手的記挂,一套刻刀,說不上來有多貴重,并不會給人多少的心理負擔。
還正好是雲黎所需要的。
她之前那套刀具,其實用了好幾年,重新打磨過四五次也沒換,刀柄也被摩擦得很舊,是因為到底是用順手的東西,一是懶得換,二也是因為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用的。
李秉初送她的這套,一眼就長在她的審美上。
雲黎是喜歡的。
來自長輩的心意,雲黎沒再推脫,她收下來。
“謝謝小叔。”
合上蓋子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在她生日這天,收到唯一能讓她心情好的禮物,竟然是來自李秉初的。
心裏的感慨在那一瞬間翻湧,難言的酸澀感從她心間湧上,雲黎手指微微顫抖,她垂眼,風吹過她眼睫,那霎那,她感覺到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雲黎眨了眨眼睛,努力忍住酸澀下狂漲的淚水。
她眼尾泛紅,眼淚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李秉初起身。
他往窗外的方向走,擡眼看向遠方,沉默的,給她留下一個空間。
他的背影停在那裏,給雲黎一種莫名的安心感,她感覺自己沉到了山谷裏,幽深,寂靜,卻也安全。
眼淚悄無聲息從她眼角滑了下來。
李秉初眼色裏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他靜靜看着樓下那片竹林下,清泉冷寂,安靜的空氣裏,他聽到身後傳來很細的抽泣聲。
他的某種情緒在這樣的抽泣聲中逐漸到達了一個頂峰。
李秉初摸到口袋,他手指摸到打火機,頓了下,手又收回來。
他心口像悶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哭。
他活了三十來年,什麽事沒遇上過,于他而言,無論是煩悶的,喜悅的,那些情緒早就能在到達他心底前被緩慢撫平。
風吹過他指尖,打了個旋,近乎蠻橫的吹進他心裏。
他下午給她發消息她遲遲不回,那時候他就已經在她工作室樓下等着,只一條消息發過去,沒有再發第二條,一直等了四個小時,等到他回消息。
她出來時,看見她第一眼,他就知道她心情不好。
是那種倔強的,執拗的,屬于雲黎的糟糕情緒。
李秉初并不知道她這種情緒從何而來。
他也沒有過問的立場。
直到這一刻,堅韌的像小草一樣的雲黎,甚至在他面前忍不住要哭。
他沒敢回頭看到她的眼淚。
他周身都沉默,直到他神情也甚至僵硬。
李秉初在心裏計算時間。
一秒,兩秒……
五十二秒。
抽泣聲沒有超過一分鐘。
她忍不住,還是努力控制自己了,只不過在這時候剛好找到一個情緒的宣洩口,于是才一股腦的要把它們發洩出來。
她的委屈那麽明顯。
雲黎低着頭,擦了擦眼淚,風也吹到她的臉頰上,她突然有點慶幸,李秉初帶她來了這裏。
至少像是一個能暫時逃離現實的地方。
“謝謝。”雲黎低低出聲。
李秉初轉過身。
他淡淡看着雲黎,問:“今天吃蛋糕了嗎?”
雲黎搖頭。
李秉初到走廊上,和服務員說了幾句,随後他再進來,手上拿了個巴掌大的小蛋糕。
僅有的一根蠟燭,他把它插在蛋糕上,拿出打火機點火。
火光閃了下,小小的火苗燃燒起來。
“許個願吧。”
雲黎閉上眼睛。
她并不知道自己現在有什麽願望,也許只是單純的希望自己順利一點,五秒過去,雲黎睜眼,吹滅蠟燭。
“生日快樂。”
李秉初聲音有點冷,甚至聽起來語氣不好,他的情緒難以被揣摩,但雲黎心上的難過卻散去不少。
蛋糕沒有多麽華麗,小小的一塊卻承托住了她所有的心髒落點,讓她在漂泊中得以短暫的歇息。
雲黎甚至會更喜歡面前這個小而簡單的蛋糕。
回程的路上很安靜。
車裏沒有放任何音樂,臨近十二點,他們待在這車內狹小的空間,氣氛有些凝重深沉。
雲黎想到那天李秉初說的話,她突然問:“您說可以幫我,能怎麽幫我?”
李秉初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開始察覺到,雲黎今天這糟糕情緒的由來。
“我能做到的。”
他這話份量很重,畢竟以李秉初的能力,他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但凡是雲黎能提出的,他幾乎都可以做到。
雲黎從來不敢去懷疑他說的話。
可她憑什麽要讓李秉初幫她呢?
雲黎總喜歡把任何事看得太清楚,可目前這一件卻也有她不明白的地方,她終于忍不住問:“那您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我是港港的好朋友?”
港港是李家唯一的小輩,家裏所有的長輩都寵着她,就算是嚴厲如李秉初,也是極其護內。
李秉初沒有馬上回答。
車轉過彎,他的臉色徹底沉在夜色中,“港港的朋友很多。”
港港的朋友很多。
他卻只是幫她的忙。
雲黎聯想到這層意思,心霎地快跳了一下,但馬上又為自己産生這樣的念頭而慚愧。
李秉初是長輩,他對她多有照拂,當然是因為港港,不然,他根本都沒必要搭理她。
這個話題雲黎沒有再繼續。
車停在工作室樓下時剛好十二點。
雲黎對李秉初再三道謝,她下車時,李秉初轉頭看過來,說:“如果真的需要我幫忙,随時發消息給我。”
沒等雲黎說話,他又說:“我最近會出差,消息可能沒辦法回複得及時。”
雲黎僵硬的點了點頭。
李秉初在車內看向她的背影。
夜風吹進他心口的那股悶氣,還沉重的郁結在原地。
他今晚或許再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