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最大遺憾
第084章 最大遺憾
思緒亂飛間, 琉璃不知不覺走岔了路,她左右環顧,才發現這條道路是通往成蟜所居殿宇的, 想起今日是樊爾教授劍術的日子, 左右閑來無事, 她打算過去看看,說起來她也有一年沒見過那孩子了。
前年, 成蟜主動提出要搬回生母生前的居所,大概是覺得有所虧欠,嬴政沒有拒絕。
那聳然而立的宮殿一如當年, 沒有絲毫變化。
還未進去,琉璃便嗅到了一股清甜熏香, 夾雜在秋風裏,撲面而來。那若有似無的香氣莫名有種熟悉感, 她覺得似乎好像是在哪裏聞到過。
狐疑進內,第一眼并未發現異常,成蟜在練劍, 樊爾在旁邊指點, 兩人幾丈之外站着十幾個宮人,其中一位耳垂泛紅, 長相頗為清秀漂亮,看起來有些眼熟, 那雙眼睛一直癡癡盯着樊爾,舍不得移開分毫。她站在最後一排不起眼的位置, 無人發現她的異常。
近前幾步, 琉璃才想起,那身着宮服的貌美女子可不就是芈姓姐妹中的姐姐芈檀嘛!看那直勾勾的眼神, 應是看上樊爾無疑了,難怪她不如妹妹芈清那般執着王後之位,原是有了其他心思。
樊爾的美貌在鲛族都算得上佼佼者,迷惑一些異性,完全在情理之中。只是… … 她有些擔憂,華陽王太後若是知道芈姓姐姐的心思,恐怕會借口刁難。不,刁難都是輕的,以她從前幹脆利索的手段,治罪都有可能。
芈檀察覺到後側方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警惕回頭,下一瞬便對上一雙清冷眸子,那眉眼間難掩的貴氣讓她呼吸停滞了須臾。這五年來,她一直看不透琉璃,明明像王室貴族裏養大的女兒,卻是個沒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劍客,氣質與身份極其不服。那般絕色容貌,生在平常人家,根本走不出家國,就會被有權勢之人強行收進府裏亦或後宮。
芈檀一直很好奇琉璃這等姿色的劍客是如何走出家國的,就算劍術再高超,也應該難敵母國權勢。想來想去,她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對方絕非是簡單劍客,否則區區一個普通人家女子怎能成為君王的老師。這些年她作為君王之師留在秦國,秦國上下似乎都已默認她的存在,就連呂不韋那般精明算計之人都沒有為難她,身份确實很可疑。
此時此刻,芈檀怔怔凝望着對方深不可探的眼眸,腦中閃過一個大膽猜測,她根本不是什麽劍客,而是出自王室的公主,否則難以解釋諸多疑點。
琉璃真實身份若是公主,那作為同門師兄的樊爾豈不也是貴族,想到那層可能,她暗暗松了口氣,內心有了期許和憧憬。
不清楚芈檀心中所想的琉璃,朝她走近幾步,似笑非笑問:“你這般盯着我做甚?是覺得我比樊爾長得好看?”
芈檀霎時紅了臉,嘴巴張了又張,羞赧之下雙目差點急出水花,就是不知該如何解釋,回答是不對,不是也不對,是與不是都繞不開樊爾。
直到雙手把衣襟揪出了褶皺,她才磕磕巴巴回答:“先生乃是仙人之姿,無人可比,我見之自是也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和他人無關。”
一直在指點成蟜的樊爾這時回轉身看向她們,隔着凋敝秋風,遠遠對着琉璃行了一禮。
琉璃回以淡笑,而後站定在芈檀身邊,壓低聲音問:“你心儀樊爾?”
芈檀面頰更加灼燙,本能想要否認,可話到嘴邊,她又不甘心,鄭重注視樊爾片晌,她咬着下唇扭扭捏捏點了頭。既已被撞見,理應坦然承認,心虛狡辯只會有失身份。
說實話,琉璃覺得芈檀挺好的,安靜內斂,模樣雖說不是傾城之姿,但勝在讨喜,平時儀态端莊也不惹事,這樣的性格很适合樊爾。只可惜人族生命太過短暫,對比起來,還是有着同樣漫長生命的星知較為合适一些,至少能攜手到老。
對方若是女鲛,她定然不顧徹底得罪星知的風險,極力撮合。
輕柔拍拍身旁女子肩頭,她語重心長道:“樊爾不會和你在一起的,不如趁早放棄,去争一争王後之位,人活一輩子,還是權勢榮華最重要。等你手握權勢,就會明白,少女時期的悸動在權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芈檀駭然瞅她,不明白她為何與自己說這些,如鹿兒般清澈的雙眼逐漸染上一層水汽,紅唇顫抖着問:“你費盡心思勸我,可是因為你也心儀于他?”
不待琉璃回答,她苦笑道:“也對,你們是出自同門的師兄妹,又一起長大,從邯鄲到鹹陽,一路不離不棄到如今,想是兩情相悅的。難怪在人人都傳揚大王心悅你時,你卻沒有順勢而為讨要王後之位,原來你心裏是另有他人,是我逾矩了。”
說到最後,她差點啜泣出聲,忙以袖掩面,轉身跑了出去,單薄肩頭顫抖着,看得出來是在哭。
“… … … ”
琉璃本意是想勸說對方以權勢為重,結果卻被反誤會。今日真的是… … 前腳被華陽王太後誤會觊觎嬴政,後腳被芈檀認為心儀樊爾。她真的很想知道她們都在想什麽,為何都要認為她有觊觎之心,她生命裏最重要的是一族榮辱與責任,不是那些情情愛愛。
一聲悠長嘆息溢出唇齒,今日就不該來此,不來就不會知道芈檀喜歡樊爾,不知道就不會去勸,不勸也不會被誤會。
樊爾囑咐成蟜兩句,幾步走到琉璃面前。
“今日怎會想起來此?”
“我也想知道自己為何想不開來此!”
“你生氣了?”方才那些談話,樊爾也隐約聽了大概,知道她因何不悅。
“我… … ”琉璃左右看看,拉住他的袖袍走到遠處無人的宮牆下,“那個芈檀來過多少次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心思?”
淡淡‘嗯’了一聲,樊爾低垂着腦袋,像個犯錯的腼腆少年,沉吟稍許,他解釋::“我起初就跟她說明白了,可她執意裝扮成宮人過來,我也沒辦法。”
“星知可知?”
“她性格大大咧咧沒有看出來,不過子霄知曉,他應該還沒有告訴星知。”
不是還沒有,而是不準備告知吧。這幾年裏,琉璃算是看明白了,子霄喜歡星知,礙于主仆有別,始終保持距離,但又不甘心,所以一直對樊爾沒有好臉色,真是複雜又令人頭疼的關系。
“以後,那芈檀興是不會再過來… … ”
話說一半,琉璃腦子閃過一抹血紅,她話鋒一轉:“你若也心儀她,或許我可以讓她也擁有和鲛人一樣漫長的生命。幾年前,星知為了感謝我幫她留在你身邊,用精血凝結了一顆避水丹給我,只要你點頭,我可以冒着得罪星知的風險,把那顆珠子給芈檀,讓她延長生命和你在一起。”
樊爾蹙眉,面容嚴峻拒絕,避水丹何其珍貴,就算鲛人用不到,也不能随意送給一個不重要的普通人。怕琉璃堅持,他補充道:“我不喜歡芈檀,你切莫将自己的東西随意送人。”
相處三百多年,琉璃清楚他的性格,“也罷,日後你若改變決定,随時告訴我。”
樊爾點頭,目光柔和下來。
成蟜練完一套劍式,見兩人還在角落裏聊着,猶豫片刻,他大步走過去。
主仆倆先一步察覺到他的靠近,及時結束話頭。
“你們在聊什麽?”
聽到少年人詢問,琉璃淡笑轉身,坦然自若道:“在聊你的劍術又進步了。”
畢竟還年少,聽到誇贊,成蟜笑容腼腆,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平時佯裝出的冷漠蕩然無存。
又閑聊幾句,琉璃沒有多待,借口先行離開了。
氣勢磅礴的章臺宮籠罩在大片熾烈陽光中,少了幾分冷厲。
琉璃快步走到陰影處,這才放下遮擋陽光的袖子。轉角踏上通往所居寝殿的甬道,擡眼之間卻見殿門大敞,平時她身邊沒有宮人侍候,此刻為何會殿門大敞!她面色凝重撚訣閃身來到殿門口,伸頭朝殿內看去,卻見年輕君王正身姿挺直坐在奏案前,單手拿着一卷簡策,認真看着。
走近殿內,琉璃奇怪道:“你的居所可比我這大了三倍不止,你躲在我這裏做甚?牗扇也不打開,光線這麽暗能看清嗎?”
話音未落,她走過去撐開牗扇。
嬴政眼皮都未掀起,依舊盯着簡策上的文字。
“眼見着冠禮在即,陽泉君帶着幾個老臣跑到章臺宮後殿,試圖勸說我從芈姓姐妹中擇選王後,我事先得知消息,只得跑來你這裏躲一躲。”
在尊重君王個人意願這一點上,琉璃覺得秦國方面還是不錯的,不像鲛族那幾個長老,悄無聲息早早為她擇定了鲛後,若不是母親告訴她,可能在即位之前她都不會知道對方的存在。
她提衣在年輕君王對面盤膝而坐,為自己斟了一觞茶水,飲下一半,才不疾不徐開口:“你應該慶幸芈姓勢力和呂不韋沒有強勢逼迫你必須選擇誰,此事拖了四五年,你也該從中選擇一位了,她們自少女時期入秦王宮,為了你煎熬至今,不容易。”
嬴政終于擡眸,面無表情問:“你覺得寡人選擇誰合适?”
聽到‘寡人’二字,琉璃送到唇邊的耳杯頓住,這兩年只要他不悅,便會在自己面前自稱寡人,看來此刻是不高興了。
抿了一小口,她放下耳杯,嚴肅注視着對面君王。
“如果看中皮相,就選擇鄭國的鄭雲初;如果在乎能力,就選擇齊國的妫西芝;如果想要維持關系,就選擇楚國的姐妹;如果想要沒心機的,那就選擇衛國的姬如悅。她們五個各有各的特點,看你需要什麽。”
“你倒是不偏不倚,頗為懂得何為中庸之道。”嬴政放下簡策,“可寡人問的是誰合适做大秦王後,不是寡人喜好哪類女子。”
“妫西芝,她最有氣場。”
“野心太大。”
“姬如悅,可愛天真。”
“難以服衆。”
“鄭雲初,長得最好看。”
“虛有其表。”
“那便芈姓姐妹,背後是華陽王太後的整個楚系勢力。”
“寡人不想處處被拿捏。”
“???… … … ”
琉璃真的很想揪住他的耳朵,問一問,究竟想怎樣!手擡了一半,在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深邃黑眸後又放棄了。她差點忘記嬴政在邯鄲為質時的初衷,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各色女子,而是天下,一個沒有戰亂,萬民安樂的天下。然而如今,沒人關心他的夢想,只是一味催促他擇定正妻。
人族男子的二十歲冠禮差不多相當于鲛人的四百八十歲,的确到了婚娶的年紀,她一時不知是該勸他妥協為好,還是支持他自己的想法為好。
拿出一塊糖塞進嘴裏,咔嚓一聲咬碎,琉璃終于下了決定。
“我知道你不情願,可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比如娶妻生子繁衍後代。你執着于天下的同時,總要有個後代來繼承你的天下,總不能百年之後後繼無人吧!生在亂世,個人感情不是最重要的,權勢才是,只有手握九州滔天的權勢才能随心而為,做自己想做的,你可明白?”
嬴政定定凝視對面的人,垂在膝頭的手掌蜷縮成拳,許久才慢慢松開,恢複松弛狀态。
那些道理,他自然明白,自古以來王室貴族都很注重那些,他也知道自己躲不掉,可是身邊有着太過驚豔之人,其他女子再好看都會顯得黯淡無光。
他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裏,嘗過屈辱,嘗過不甘,但最大的還是汝生吾未生的遺憾。若沒有當初邯鄲最艱難時期的初見,他興許會随意選擇一個最順眼的,左右不過是一起共度短短幾十年,是誰并沒所謂,他心中最大的夙願是天下歸一。
然而,他的生命就是不可避免出現了救贖,這些年來,琉璃對他的好甚至超過當初相依為命的母親。他總覺得成婚之後會失去那唯一的溫暖,母親已經與他疏離許多,他不想連琉璃也失去,哪怕一輩子以劍客師父的身份留在身邊也好。
相處了十五年,琉璃多多少少也能看透嬴政的心思,明白他擔憂什麽,她淺然淡笑安慰:“你放心,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縱使你娶妻生子,兒孫繞膝,我也不會離開,永遠是你的劍術師父。”
“永遠… … ”年輕君王呢喃重複着那兩個字,“永遠有多遠?”
“你生命的盡頭。”
回答之後,琉璃莫名有些傷感,人族短短幾十年就是一個輪回,她要眼睜睜看着嬴政長大,老去,甚至逝世。活了三百多年,她還從未經歷身邊人的生死,不知那時會不會難過流淚,說起來她還從未真正流過眼淚,小時候君母告誡她,說是鲛人淚很珍貴,作為繼承者更加不可流淚,她一直銘記于心。
嬴政凝視着她那張十五年都不曾有任何歲月痕跡的面容,淡淡苦笑,說不定幾十年之後真的要走在琉璃前面了。
一聲悠長嘆息以後,低沉悅耳嗓音在殿內響起:“蒙毅回來了,下個月大婚,聽說對方娴靜端莊,是個不錯的女子,他父親為他挑選的,能娶妻他似乎也很高興,今日我收到了他的信,字裏行間都是喜悅。”
蒙毅兩年前也如期成為一名将士,兩年來參加過三場戰争,脾性比從前穩重許多。他兄長蒙恬去年娶妻的宴席上,琉璃見過他一次,膚色黑了許多,面容也更加剛毅分明了,倒是有了幾分秦軍模樣。
“挺好的,什麽年齡做什麽事情,你應該向他學習,早早下決定。”
“你呢?”嬴政突然問。
琉璃不解:“什麽?”
“你說永遠不會離開我,那你可會嫁人生子?你會嫁給樊爾嗎?”
“當然不會,我不會嫁人生子,更不可能嫁給樊爾,我有我的使命與責任。”
不知道為何,那樣的回答讓嬴政心安不少,他唇角微不可察浮動,問:“什麽使命?”
“自然是陪你平定天下的使命。”
琉璃又拿出一塊糖放進嘴巴裏,香甜彌漫唇齒之間,她想起一件事情,起身走到堆放簡策的案幾前,找出一篇文章,回到嬴政對面坐下,解開布袋,将兩卷簡策翻轉推到對面。
“這篇名為《孤憤》的文章出自一位韓國貴族,那人名為韓非,才華斐然,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縱使我不理解你們那些所謂的政見,也能從他文章中看出他的人品氣度。”
“對了,聽說此人是那個李斯的師兄,也曾是楚國稷下學宮的弟子。當年呂不韋廣納賢才,李斯來了秦國,韓非效忠自己的國家,故而毅然回了韓國。不過,好像韓王并不注重他,這些年他似乎挺艱難的。”
嬴政鮮少聽到琉璃這般誇贊一個人,以往她只會介紹一篇文章如何如何,從不提著作文章之人。
帶着好奇,他展開那兩卷簡策。不過區區一千六百多字,他仿佛在其中看到了大秦的未來,反反複複研讀半個時辰,他才發出一聲感喟:“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待我親政,定要邀他入秦一敘,此生若能與此人相談政見,足矣!”
這些年,嬴政讀遍諸子著作,第一次覺得有人能與自己政見這般契合,那上面每一個字都讓他倍感親切,仿佛是為大秦未來繪制的一張宏圖。
琉璃再次提醒:“既然想盡早親政,就早些擇定王後人選。”
又繞回去了!嬴政微微蹙眉,半晌才道:“親政與擇定并不沖突,冠禮之後,就算大秦沒有王後,呂不韋也必須要還政于王。”
見他固執己見,琉璃沒再繼續勸說,又到案幾上翻出一篇,遞給對面君王。
“還有這一篇《五蠹》也是他的文章,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孤憤》,我覺得那篇更加有深度,這兩篇文章坊間傳播最為廣泛,應是他的巅峰之作。”
嬴政接過展開,“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好像是樊爾在鹹陽城用錢幣買來的,這應該是他的崇拜者謄抄的,不是原文。”
“若真是崇拜者,又怎會販賣他的文章。”
“興許是想讓更多人看到他的文章。”
“那更不該販賣,而是贈予。”
嬴政不屑哂笑一聲,将四卷簡策卷起裝好放進手邊,準備等會兒帶回去。
琉璃無話反駁,若真崇拜至極,的确不該拿到坊間去販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