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筆交易
第081章 一筆交易
秋風蕭瑟, 細雨如絲,燥熱天氣被一場秋雨澆滅。
暮色四合,天地之間籠罩着一層稀薄霧氣, 每一寸空氣裏都浸染着潮濕。
夜幕降臨之前, 章臺宮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身材魁梧壯碩的衛戍軍井然有序站立着, 一陣秋風裹挾着熏香撲面而來,一衆将士禁不住悄悄側目看去, 卻見一位容貌清冷,身材曼妙的女子款款走來。女子梳着的垂雲髻上斜斜插着一枚玉笄,使得那雙瑞鳳眼更加清冷。
衆人皆都屏息凝神, 怔怔凝視那女子。
女子眼尾輕揚,淡漠瞥視他們, 腳步不停,走過冗長甬道, 直直朝着章臺宮正殿而去。
眼見着天空最後的灰白也要被黑暗吞噬,候在殿外的宮人魚貫入殿,逐一點亮青銅燈盞。
女子仰頭看向燈火通明的殿內, 深呼吸之後, 挺直脊背,提衣拾階而上。
殿內上首主位上, 年輕君王單掌托腮,長睫低垂, 安靜看着案上展開的簡策。
女子在殿外凝視君王須臾,豔紅唇角微揚, 朗聲道:“我想與大王做一筆交易。”
突然被打擾, 嬴政不悅掀起眼皮,循聲看去, 狹長丹鳳眼中有片刻茫然。
“你是?”
“果然,你果然認不清我們。”女子笑意未達眼底,擡腳邁入殿內,行至大殿中央,雙手交疊在身前,稍微低身,施了一禮:“我名曰妫西芝,乃是時任齊王之孫。”
五年來,這是嬴政第三次見齊國公主,自然記不住她的樣貌。
年輕君王端正坐姿,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懶散瞅着下方女子,“你想與寡人做何交易?”
妫西芝上前兩步,毫無畏懼昂首直視君王。
“冠禮之後,不論是王室宗族,亦或朝中衆臣,都将會催促大王冊立王後。我知道大王心思不在我們五人身上,也知道大王心思究竟在何處,我與她們四人不一樣,我只想要王後之位,不想要大王那顆心,也不在乎有名無實。大王日後若想冊立側夫人,我也全力支持。”
嬴政原本平和面色一點點轉為陰沉,眼神複雜凝視妫西芝,不明白她打的什麽主意。修長手指在案幾上交替輕敲着,他緘默不言,遲遲沒有做出回應。
噠噠噠的聲響回蕩在殿內,猶如擊打在妫西芝心頭。來之前,她想好了各種應對措辭,卻沒預料到君王竟以沉默應對。內心淡定在那一聲聲輕扣聲中漸漸出現裂痕,她下意識摳着手指,但面上仍舊一副高傲清冷姿态。
候在殿外的宮人們耷拉着眼皮瞅地面,無人敢發出聲響。
殿內二人用眼神博弈良久。
妫西芝先沉不住氣了,“不知大王可想好了?”
敲擊聲戛然而止,嬴政不答反問:“其他都不在乎,只求王後之位,你圖什麽?”
“圖王後之位帶來的榮光。”
“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妫西芝笑容自信,雙目晶亮:“我一向如此,想要什麽,都會清晰表達出來,絕不做隐瞞之事。”
“天下之大,寡人選擇多得是,為何要與你合作?”
嬴政這話說的不留情面,妫西芝瞬間變了臉色,死死咬着下唇,表情不甘又憋屈。長這麽大,第一次吃癟,她嗔怒瞪視着主位上的人。
“這麽沉不住氣,怎配與寡人合作!”嬴政重新展開一卷簡策,冷聲趕人:“請回吧!”
“天下之大,大王是有諸多選擇,可你又怎知她們會容得下那個琉璃!”妫西芝盛怒之下,沒有控制住脾氣,把心中真正所想說了出來。
君王威嚴被如此挑釁,嬴政驟然黑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冷冷盯着對方。
從幼時初見至今,與琉璃已相識十五年,以前他只是敬她,感激她,可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份敬重似乎有了雜質,他看她的眼神再也不似從前純粹,他知道那樣不對,也盡量隐忍克制,時刻在內心提醒自己平定亂世才是最重要的,個人感情理應放到最後。宮裏那些傳言他不是不知,大概是逆反心理作祟,他故意任由那種傳言肆意,只是因為不想遵從王祖母和呂不韋所謂的安排。他沒想能真的娶琉璃為後,可作為一國君主,他不想事事都被他人左右。
面對那般冰冷視線,妫西芝禁不住心尖發顫,有些後悔在別人的地盤說出激憤言辭,惹怒一國之主不是好事,可驕傲了這麽多年,她實在開不了口服軟。
硬着頭皮僵持半晌,她不情不願解釋:“宮裏有傳言說大王是因她才遲遲不願擇出王後人選的,我想大王應該也明白,想要立一位劍客為後,十分困難。我不在乎你們之間究竟是何種關系,我只是想要告訴大王,我們五人之中不論是背後的國家,還是個人脾性,我都是最合适的人選。”
“你既然只想要王後之位,那諸國不是可以任你選擇,你又何必執着做寡人的王後?”
“因為,只有大王與我年齡相仿,也只有大王還未冊立王後,我不想嫁給一位年邁君王,更不想随便嫁一位太子,期許着一個遙不可及的王後之位。”妫西芝嘆息一聲:“我年歲不小了,不是什麽天真的懵懂少女,我是大齊公主,我想要配得上我身份的權利。”
這般坦誠野心,嬴政突然很欣賞她的性格,覺得她與自己很像,一樣的野心勃勃且理智,知道什麽才是最應該做的。若她是男子,他定要誠心留她為大秦效力。
見上首年輕君王臉色有所緩和,妫西芝松了口氣,低身施了一禮:“在我這裏,這只是一筆交易,無關感情,希望大王好好考慮,我便先告退了。”
淡淡‘嗯’了一聲,嬴政沒有再看她,重新将視線放回簡策上。
不為人肉眼所見的武庚,雙臂交疊,倚在盤龍中柱上看了一場好戲。
一國君主最身不由己的大概就是婚娶之事,作為唯一繼承者的武庚,千年前也曾為這種事情苦惱過。那時,父親為他挑選了一位才貌俱佳的女子,可他不喜歡,一直鬧別扭,甚至故意惹惱那女子,得到了父母的好一頓訓斥。
武庚後來勉強妥協,想着繼任王位後再找個喜歡的也不遲。然而當年他還未來得及娶妻,便發生了戰亂,一路颠沛流離,便更加無暇考慮娶妻之事。
後來父母雙雙隕身戰亂,他一心想着複仇,故而至死都沒來得及娶妻。
這個世間是公平的,你想要權利,就必須失去一些東西,比如情感,比如自由。不過在武庚看來,亂世中還是權利最重要。
他幽幽飄到年輕君王面前,俯身去觀察他低垂的眼眸,果然心不在焉。
嬴政突覺一陣陰風襲來,霎時皺眉擡頭,可眼前卻虛無一片,什麽也沒有。他本不信世間有鬼怪,戰亂中,每天都有人死去,若真有鬼魂存在,那豈不是遍地陰鬼複仇索命。但這些年,他卻不止一次感覺到身邊有陰風。
武庚對上他犀利視線,立時屏住呼吸,下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已是死人,根本沒有呼吸。悄無聲息飄出寝殿,他身形一轉去了主仆倆所居的偏殿,準備把看的那場熱鬧跟主仆倆說道說道。
經過兩日雨水的洗禮,殿內殿外處處散發着潮氣,琉璃将南北兩側的牗扇都撐開,夜風穿殿而過,帶來一陣清爽雨氣。
鲛人喜水,無論是海水,亦或淡水,都能令他們身心舒暢。
琉璃愉悅心情還沒持續多久,武庚就帶來了令她糟心的事。
“你這魂魄竟還笑得出來,你們人族不論是生前還是死後,為何都如此喜歡看熱鬧,制造謠言!我是他師父,是大了他三百多歲的師父,真佩服那些人的想象力。”
武庚斜倚在牗楣上,說出紮心的事實:“可是,他們并不知你比他大了三百多歲。”
“… … … ”
琉璃長嘆一聲,有些懊惱沒跟長老們請教改變容貌的術法。
武庚看看琉璃,又看看杵在重檐下始終不發一言的樊爾,建議:“不如,你倆假成婚,那樣謠言自然會消散。”
不待琉璃開口,樊爾厲聲拒絕:“不可,我只是一個親侍,絕不可與少主成婚,假的也不行。”
“你怎麽如此古板,我在你面前都被對比的圓滑許多。”
武庚早就看出樊爾心思,出此主意也是為了成全他,可誰知他竟如此固執,在陸地上還要恪守鲛族那些規矩。
遠遠瞧見外間樊爾泛紅的面色,琉璃以為他是怕冒犯自己,才急紅了臉。三百多年來,他幾乎從未逾矩,一直恪守着親侍的本分。
武庚悄悄飄到樊爾身邊,壓低聲音道:“我是在幫你,怎麽不領情呢!”
“莫要再胡說,主仆有別!”
樊爾暗暗壓下心頭異樣,面無表情仰頭眺望漆黑夜空。
武庚還欲再唠叨,卻聽身後傳來琉璃警告之言,“你這個千年老魂魄,休要教唆樊爾。”
聽到‘老魂魄’三個字,武庚嘴角抽搐,有種被冒犯的感覺,雖然他确實存在了千年,可他死時正值青年,就算是過了千年,萬年,也永遠正值青年。
低聲嘟囔了一句自己不老,魂魄冷着臉飄走。
一陣夜風掠過,掀起樊爾垂于脊背的微卷發絲。
琉璃起身走出去,站定在他身側,也仰頭遙望嬴政的命星。
“你在想什麽?”
“少主,倘若… … 我的意思是假如嬴政要冊立你為王後,你當如何?”
“沒有假如,他不會不知分寸。”
琉璃能感受到嬴政對自己的尊重,她相信他不會不顧禮數。況且,就算真有那種可能,腿長在自己身上,大不了直接走人。
樊爾轉頭俯視身旁鲛人少女的側臉,墨藍眼眸滑過一絲難掩的憂傷,大掌蜷縮幾次,他遲疑問:“少主喜歡他嗎?三百多年,你好像是頭一次對異性那般好。”
聽到那猶猶豫豫地詢問,琉璃認真思考起來。許久才回答:“他勤奮、好學,聰慧,又是我的弟子,我自然喜歡他,我說的是師父對弟子的那種喜歡。”
明白樊爾擔心什麽,琉璃墊腳拍拍他的肩頭,粲然而笑。
“他應是事物繁忙,無暇懲治那些嚼舌根之人。你不用擔心,我明日便提醒他抽空處理傳謠之人。”
樊爾欲言又止幾次,才問:“若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他真的心儀與你呢?”
“莫要瞎想了!”琉璃急聲否認,把他推進偏殿,勸他不要胡思亂想,早些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