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合一
第022章 三合一
顧九黎完全忘記, 那天他是怎麽回到部落。
只知道獅白的懷抱很暖,像是完全獨立的空間,雖然不能遮陽, 但是足以擋風。他側倚寬闊的肩膀, 發呆似的盯着手心跳躍的光斑,完全放空心神的軀體逐漸被困意籠罩,順從的閉上眼睛。
采集小隊驚心動魄的經歷,對于狩獵小隊和部落卻是難得的豐收。
薮貓兄弟找到狩獵隊之後,自行回到部落。
彼時已經回到部落的兩個貓獸人和鼬獸人、狐獸人、犬獸人剛好在公共山洞, 等着祭司清點采集小隊的收獲。
相比之下,黑臉貓和五個兔獸人的經歷更加曲折。
黑臉貓的前腿受傷,不敢着力,短時間內只能用三條腿行走。
兔獸人也各自挂彩, 哪怕回到部落, 依舊瑟瑟發抖。只有抱團擠在角落,呼吸之間全是同伴的味道, 才能讓他們勉強保持清醒。
剛好在公共山洞的獅虎豹獸人, 看向狼狽不已的貓獸人和兔獸人的目光, 非但沒有任何嘲諷輕視的痕跡,反而滿含敬佩。
兩大筐寬葉止血草,足以填滿已經見底的藥箱, 支撐狩獵小隊很長時間的消耗。
太陽落山之前, 獅白帶領的狩獵小隊回到部落。
幾乎每個跟在白獅周邊的獸人, 身後都拖着體型龐大的獵物,全是中型野獸!
短時間內數次經歷死亡威脅, 神色依舊萎靡的棕獅也邁着顫抖的腳步,拖着兩頭野獸, 邊流淚邊艱難前行。
巨型石林獸吸引的空中野獸和無意中制造的樹蔭缺口,成為勇敢的獸人為同伴的一線生機,跋山涉水的獎勵。
空中捕食者鑽進樹蔭,主動放棄與生俱來的絕對優勢。在憤怒的大貓面前,只能充當無力反抗的玩具。
斷崖區血流成河,讓腦袋沒有爪子大的空中野獸,破天荒的長出腦子,學會懼怕,尖鳴着拍打翅膀逃離。
充足的食物,可以讓獸人忘記任何悲傷。
況且采集小隊的經歷,雖然能稱得上凄慘,但是沒有獸人在驚心動魄的過程中死亡。
哪怕不看堆成小山似的寬葉止血草和數目令獸人眩暈的中型野獸,這本身也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歡呼聲順着公共山洞傳向四面八方,籠罩神山部落的每個角落。
其中也有關注的重點,格外奇怪的聲音。
人群中的兔狲獸人踩住毛絨絨的大尾巴,竭盡全力的踮起腳尖。
因為背後的亞成年獸人過于激動,沒能保持平衡,兔狲獸人迫不得已的順着腰上的力道向前方踉跄,不偏不倚的踩在即使重傷也不耽誤看熱鬧的花豹頭上。
兔狲獸人的大尾巴頓時變成毛刷,驚慌失措的從花豹頭上跳開,語無倫次的解釋,“對不起,我是因為發現獅白的背上,好像有東西,想要看清楚,不知道你在這裏,對不起,對不......你怎麽哭了?!”
花豹豹力狠狠的眨了眨眼睛,面無表情的轉過頭,“不,你看錯了,我沒哭。”
他的眼角餘光卻像是有獨立的思想,自作主張的黏在白色巨獅的背脊。
可惜白色巨獅的毛發過于茂密,即使在神山部落這種滿地毛絨絨的地方,依舊蓬松的值得驕傲。
花豹的兩只眼睛瞪得酸疼,只能看到白色長毛之間似乎有黑色的影子,無論如何都看不清,黑影的具體輪廓。
他的救命小貓也在采集小隊裏,現在都沒看見身影,如果沒在獅白的背上,那就是......花豹的瞳孔無聲顫抖,充滿悲傷的情緒。
好在格外關注獅白的獸人很多。
雖然豹力看不清,但是神山部落這麽多獸人,總會有目光犀利的存在。
來自右後方的私語傳入耳中,立刻引起豹力的注意,長着黑色斑點的豹耳抖擻起立。
“獅白的背上是不是有個人?”
“怎麽可能?你別瞎說!兔白在虎跳的背上!”
“你別急呀,我說的又不是兔白,采集小隊還沒回來獸人,不是有三個嗎?獅壯拽着兩頭中型野獸,兔白在虎跳的背上,正好還有一個。”
“那是個亞成年雄性獸人!在獅白的背上又怎麽樣?他不可能成為獅白的伴侶!”
“......所以,你急什麽?”
兔狲獸人終于想起被他不小心踩到的獸人是誰。
狩獵小隊的豹力,在狩獵的過程中身受重傷,要不是公共山洞的貓獸人提出,從未聽聞過的治療手段,豹力可能已經回歸獸神的懷抱。
這樣的重傷,在豹力之前,從未有獸人能在昏睡之後,再次恢複清醒。
兔狲獸人本就愧疚的心頓時變得更加難受,悄悄轉過頭觀察豹力的情況。
兩只豹耳瘋狂抖動,臉上挂着詭異的豹笑,尖銳的獠牙猙獰凸起。
兔狲獸人默默收回已經邁出的前爪,重新踩上尾巴,然後若無其事的轉過頭,目光投向萬衆矚目的獅白。
算了,還是不要打擾豹力養傷......
獅白在歡呼中變回人形,擡手接住因為驟然下落,眉頭輕皺,眼皮接連抖動的顧九黎。
他熟練的輕揉懷中人毛絨絨的灰發,順勢将其按向脖頸,讓對方即使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低聲道,“睡吧,我帶你回家。”
雖然他不知道‘家’是什麽,但是背上的人陷入夢魇,總是在喊‘獅白’、‘回家’,想來應該是他們正在住的山洞。
不是也沒關系。
總共兩個要求,他至少滿足了小貓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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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黎睜開眼睛,意識還沒徹底恢複清醒,身體先自作主張的環顧四周。
熟悉的山洞、依舊能感受到餘溫的火堆、不規則灑在石壁上的光斑、蓬松茂密的白毛、撲鼻而來的肉香。
【最好一覺醒來,他還在白獅毛絨絨的懷抱裏,馬上就能吃到香飄十裏的烤肉。】
在幽暗的光線中隐隐散發熒光的綠眼,因為莫名其妙熟悉的畫面浮現茫然。
顧九黎轉身撲進白獅懷裏,直到徹底被白毛淹沒,才肯暫時停下繼續朝白獅貼近的動作。
早就清醒的白獅,冰藍的眼睛裏浮現清晰的無奈。低頭看向連睡覺都不老實,只要他離開就要流淚的小貓。
“餓不餓?”
話音未落,空蕩的山洞接連收到兩次回答,并且積極的做出回應。
顧九黎下意識的去摸白獅的肚子,“你餓......我長手了?”
五指分明,指節纖長,雖然有很多看上去有些猙獰的傷口,但是在顧九黎的審美裏依舊能稱得上是漂亮的手。
目光順着手向上移動,純白的長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線條清晰流暢,白得像是在發光的胸膛。
顧九黎陡然僵住。
哪怕他再怎麽缺乏常識,視線裏同時出現獅白的八塊腹肌和他的一塊腹肌,他也會生出羞恥的感覺。
獅白卻在顧九黎連滾帶爬的躲開之前起身,順手撈起餓得沒力氣走路的可憐小貓,夾在手臂之間。大步走向山洞外,正連續不斷散發肉香的地方。
難以形容的熱度,瞬間在顧九黎的臉上爆發。以摧枯拉朽之勢,從脖頸向周邊蔓延。
皮膚貼着皮膚。
他從來都沒有與任何人,這麽親近過!
棕發獅耳的男人守着火紅的石板,從內而外的散發精疲力盡的疲憊,剛好與顧九黎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目光呆滞的盯着綻放油花的烤肉,适時翻面,挑出已經熟透的部分,放進清洗幹淨的樹葉裏。
整個過程如呼吸般自然熟練......只是缺乏靈魂。
顧九黎狼吞虎咽的吃完兩捧樹葉中的烤肉,終于擺脫心慌,留意到獅壯的頹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在獅壯眼前晃了晃。
“什麽事?”獅壯立刻回神,“不夠吃嗎?我還用新挖的石板和石鍋熬了肉湯,這就給你盛。”
話音未落,獅壯已經放下給烤肉翻面的長羽,起身走向不遠處的新石爐。
顧九黎面露猶豫,終于鼓起勇氣看向獅白,消散不久的緋紅再次順着耳畔蔓延,小聲道,“他......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獅白為照顧小貓,從昨天早上起就沒再進食。
現在雖然也餓得厲害,但不至于像亞成年獸人挨餓那麽難熬。因此他也在大口吃肉,看上去卻依舊從容優雅。
“他不敢睡,會做噩夢。”
獅白伸手,挨個試探樹葉中烤肉的溫度,挑出最适合立刻入口的遞給小貓,“快吃,別餓着。”
“唔?”感受到嘴裏的異樣,顧九黎的瞳孔無聲擴散,難以置信的擡起頭,“窩地啞在動?”
昨日接連放肆痛哭,留下的紅痕,尚未徹底消退,點綴顧九黎既震驚又不願意相信的表情,莫名惹人......
獅白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懶得探究,瞬間複雜的心思是因何而起,等到漣漪散去才開口安慰已經開始絕望的小貓,“沒事,我昨天看過你的牙,只是因為用力過猛,有些松動。”
顧九黎放下突然不香的烤肉,圓潤的指腹邊緣冒出鋒利爪尖。
這還沒事?
如果面前的獸人不是獅白,他立刻撓對方滿臉花。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獅白是因為看他的笑話,嘴角的弧度才與平時不同!
小貓令人意外的激烈反應委實有趣,獅白再三忍耐,若無其事的轉過頭,語氣格外真誠,“最近幾天不要撕咬獵物,牙齒會重新固定。”
“真的?”顧九黎将信将疑,心中卻迫切的希望獅白沒有騙他,眼底含着明晃晃的期待。
獅白沉默片刻,擡起的手,恰到好處的停在嘴邊,“沒有騙你。”
經過長久的對視,顧九黎終于願意相信目光堅毅的獅子沒有騙貓。他拈起樹葉裏剩下的烤肉,順着不留餘力張開的嘴,塞到最穩固的大牙中間才肯咀嚼。
因為進食的過程過于專注,他沒看見獅白是在什麽時候變成背對他的姿勢,肩膀和貼在頸間的藍發可疑的抖動。
“其實,牙掉了也沒關系。”獅白的情緒恢複穩定,重新看向顧九黎,“獸人經常會在狩獵的過程中損傷牙齒,如果破損嚴重,大多數獸人都會選擇直接拔掉,等待新牙代替舊牙。”
顧九黎捂住嘴,順着晃動最嚴重的獠牙緩慢舔舐。
平滑完整,沒有感覺到明顯的縫隙或殘缺,牙齒之間也不存在縫隙。
他狠狠的松了口氣,好奇的問道,“獸人可以長幾次牙?”
“不知道,沒有人會專門留意這個。”獅白搖頭,解釋道,“進入老年期之前,每次掉牙都能再長出來。”
獅壯積攢的烤肉,很快就被獅白和顧九黎消耗幹淨。
顧九黎摸着弧度肉眼可見變得明顯的肚子,還是覺得有些羞恥,小聲道,“有沒有可以縫衣服的獸皮?”
雖然已經習慣,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只用皮毛遮擋重點部位的獸人,但是顧九黎沒辦法接受自己也融入其中。
尤其是他的腹肌明顯不占優勢的情況下。
如果用自身獸形的皮毛遮擋全身,呈現的效果卻與獸形時截然不同。黑白摻雜的長毛緊貼骨肉輪廓,哪怕毛長驚人,依舊會毫無保留的展現出身體線條。
非但沒讓顧九黎覺得安心,反而令臉側的熱度更勝一籌。
獅白不知道什麽是‘衣服’,更不理解顧九黎的羞澀,但是他知道,今天已經逗過小貓很多次。
作為一只聰明的獅子,應該懂得适可而止。
他将山洞裏所有的獸皮都捧到顧九黎面前,神色難得有些懊悔,“旱季剛過去,我還沒開始攢獸皮。如果這裏找不到你需要的獸皮,可以去公共山洞看看,我用獵物和猁漁換。”
旱季溫度升高,空氣随之灼熱幹燥,哪怕是難見天日的山洞深處,潮濕的情況也能得到明顯的改善。
獅白作為獸形毛發茂密蓬松的成年獸人,對野獸皮毛完全沒有需求。
至于很久之後才會到來的雨季......接連十幾日的大雨,再多的皮毛,最後也難逃被浸透的結局。
獅白這裏還能找出幾件,對成年獸人沒什麽用處的獸皮。主要是因為他作為狩獵小隊的主力,每次能分到的獸肉和果子,數量都不少,這些獸皮全是當時包裹獸肉、果子的工具。
顧九黎伸出兩只手指,小心翼翼的提起不知道被獅白藏在山洞的哪個角落,味道非常奇怪的獸皮。
總共有五塊。
兩塊看上去是灰色,個別角落隐約發黑,異樣的氣味最明顯。
獅白說這是寬角食花獸,別名肥肥獸的皮,肉質鮮美,極具韌性。因為數量稀少,受神山部落獸人喜歡的程度甚至超過香豚獸。
灰色獸皮僵硬粗糙,像是已經被遺忘幾十年的僵屍皮。只用肉眼看就能發現許多沒有清理幹淨的油脂,個別發黑的地方正是油脂腐爛發黴的痕跡......
餘下的三塊獸皮,雖然異味比灰色獸皮小,但是已經出現不同程度的腐爛。
顧九黎雙手抓住皮毛的邊緣,緩慢用力。
裂開、裂開、裂開。
無一例外。
單輪堅韌程度,竟然是灰色獸皮贏了。
獅白低頭凝視滿地狼藉,眉間的波瀾從無到有,逐漸深刻,忽然道,“你和我去野外,喜歡什麽野獸的皮毛,我給你獵回來。”
持續走神的獅壯忽然擡起頭,目光複雜的望向獅白。
哥哥是不是對亞成年獸人的性別有誤解。
他應該知道,小貓是雄性獸人......吧?
獅白立刻察覺獅壯的目光,難得耐心,“有事?”
獅壯同樣感受到獅白對他的态度,發生微妙的變化,眼中浮現猶豫,小心翼翼的道,“我、我什麽時候可以開始挖山洞,現在行嗎?”
冰藍的獅眼浮現茫然,“什麽山洞?”
顧九黎正想埋怨獅白,沒有仔細處理皮毛上的油脂,平白浪費寬闊平整的好皮子,沒想到轉眼的功夫就要面對,說謊經歷被當面戳穿的尴尬。
遍布傷痕的手指,下意識的抓住,順着腰間自然垂落的灰白長毛。碧綠的眼睛無聲瞪圓,緊張的盯着獅壯。
他用盡全部力氣,才按捺住想要直接逃跑的本能。
騙人的是他,不能留下爛攤子就走,至少......要保證獅壯不會因為理直氣壯的死纏爛打挨揍。
暗自緊張的小貓,視線忽然對上熟悉的金色獅眼,他還沒來得及分辨金色雙眼中的複雜情緒是什麽含義,就聽見獅壯說,“顧九黎答應我,願意幫我在哥哥的山洞旁邊,挖個新山洞。”
我不是!我沒有!別......
面對冰藍獅眼裏清晰的疑問,顧九黎吶吶點頭。
他知道,獅壯已經察覺到不對勁,又不甘心放棄與獅白做鄰居的機會,所以才會在沒有戳穿他謊言的前提下,編造出新的謊言。
偏偏顧九黎理虧在前,心虛的厲害,根本就說不出戳穿獅壯的話。
猁漁說得沒錯。
詭計多端的棕獅!
獅白在顧九黎和獅壯緊張兮兮的注視下,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你們想挖山洞,為什麽要問我?”
“......”
碧綠的貓眼和金色的獅眼,瞬間風雲變幻。
“我只是幫獅壯挖山洞,不搬走,還要和你住在一起!”顧九黎撲到獅白身邊,雙手合緊,牢牢捧住獅白的手,不留任何縫隙。
獅壯手忙腳亂的抓住獅白的另一只手,“可以緊挨着哥哥的山洞嗎?不行的話,我就在對面挖,保證只在哥哥不在山洞的時候動爪,絕對不會打擾哥哥休息!”
獅白居高臨下的看着,兩個眼巴巴望着他的手部挂件,最終還是覺得小貓更可愛些,頗為嫌棄的甩開獅耳獸人,“随便你。”
然後用剛騰出的手,拉起貓耳獸人,認真承諾,“想住多久都可以。”
想到小貓被噩夢魇住時對‘家’的執着,實際根本就不知道‘家’是什麽意思的獅白,再次開口,“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顧九黎頓時感動的淚眼懵懂,哪裏還顧得上毛絨絨的白獅和獸人的區別,想也不想的撲進獅白懷裏,然後......渾身僵硬,難以置信的擡起頭。
“我、我為什麽這麽矮?”
如果不是面對面站着,他竟然沒發現不對勁。
明明抱住的是獅白的腰,頭卻正好埋在獅白胸前?
即使他的獸形就是和白獅差距很大,這樣的身高差也很離譜!
獅白熟練的輕揉懷裏的灰色毛絨絨,安慰道,“沒關系,等到成年,你的獸形和人形都會再發生變化。現在這麽矮是因為之前總是挨餓,想要長高,你要在成年之前,抓緊時間多吃。”
顧九黎心不在焉的點頭,立刻回到火紅的橙石架前,目光犀利的凝視整齊堆積在樹葉裏的烤肉。
吃!
獅壯達成目的,依舊任勞任怨。
揮舞長羽,源源不斷的為顧九黎提供新鮮美味的熟肉。
原本麻木呆滞的臉,重新浮現笑容,看上去竟然比敞開肚皮吃肉的顧九黎更興奮,視線時不時在獅白的山洞周邊游移,仔細挑選适合下爪的地方。
反而是将吃飯當成任務的顧九黎,逐漸被麻木和痛苦占據表情,動作也越來越緩慢。
獅白填飽肚子,低聲囑咐小貓量力而行,不要勉強,轉身回到山洞。不久之後,拖出頭基本完整的中型野獸。
這才是他昨天分到的肉。
獅壯忙活整夜的烤肉和肉湯,全是他個人所得,其中包括采集小隊帶回部落大量寬葉止血草,應得的獎勵。
獅白被顧九黎纏着,連晚飯都沒吃,自然也騰不出爪處理獵物。
顧九黎神色痛苦的咽下最後一口肉湯,徑直向後倒下。變成黑白長毛交錯生長,遠看如同水墨畫似的長毛貓,輕盈落地,面朝獅白攤成貓餅。
獸人在人形和獸形之間轉換是本能。
顧九黎突破障礙,自然而然的重新掌握本能,總算是明白,猁漁為什麽說,沒有獸人能教會他,如何變回人形。
獅白處理獵物的方式,每個動作都像是在無聲表達,壯年雄獅的驕傲。
奇形怪狀、肉少骨頭多的獸頭,直接扔掉。
皮糙肉厚、雖然還算圓潤但是骨頭和筋占據大半,幾乎沒有多少肉的兩只蹄子,直接扔掉。
長滿羽毛的兩只大翅膀,懶得拔毛,直接扔掉。
劃開腹部,不管裏面有什麽,直接扔掉。
......
小貓的目光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專注,圓潤的貓頭下意識的随着獅白的動作而移動,碧綠貓眼中的怒火也越來越清晰。
扔、扔、扔,什麽都扔!
怎麽會有這麽敗家的獅子?
難道狩獵很容易嗎?
“喵嗚!”
沒有爪尖的貓爪,惡狠狠的拍在獅白血跡斑駁的手上,留下清晰的爪墊痕跡。
小貓變回人形,沒好氣的道,“走開,我來收拾。”
獅白發現小貓的憤怒,從善如流的讓出位置,然後回過頭,目光犀利的看向獅壯——棕毛獅子正四仰八叉的倒在陽光裏,腹部均勻的起伏。
他收回目光,冰藍的獅眼中困惑更濃。
不是獅壯惹小貓生氣?
顧九黎先觀察野獸的特點,總覺得有些眼熟,忽然恍然大悟,“這是被尖角沖鋒獸撞死的那只野獸。”
怪不得胸前有這麽多血窟窿。
當時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巨型石林獸吸引,幾乎沒有留意這個突然出現,又立刻倒下的倒黴獸。
身為中型野獸,藍羽兩蹄獸的體型比尖角沖鋒獸更加龐大。兩只圓蹄也格外魁梧,看上去很能承重。
藍色的羽毛幾乎有顧九黎的手臂寬,色澤鮮豔濃烈,即使沾染血跡,在陽光下依舊呈現華麗的色彩,變化角度甚至有漸變色的效果。
顧九黎試探着拔下根羽毛,用柔軟的尾端輕輕劃過手臂。
有點癢,沒留下任何痕跡。
“羽毛全都拔下來,我要用它縫衣服!”顧九黎舉着羽毛比在獅白胸前,眼睛異常明亮。
好看!
不會有比獅白更能襯藍色的人!
藍羽兩蹄獸有這麽多羽毛,足夠他和獅白各自做件羽毛衣服。
如果還有剩餘,他要紮頂用藍色羽毛做的小冠,戴在頭上。這樣別人看他的頭,第一時間看到的也是藍色!
獅白點頭,立刻開始拔毛,随手将比較硬的管羽和柔軟的絨羽分類放在不同的地方,提醒道,“這種羽毛雖然好看,但是不防潮,等到雨季就會濕漉漉的黏在一起,不能鋪窩。”
“沒關系,到時候我會将羽冠放在可以烤火的位置。”顧九黎語氣輕快的做出回應,繼續觀察等待處理的獵物。
書上寫着,獵物身上不好吃的部分可以做成鹵味。
可是......怎麽做鹵味?
顧九黎湊近已經被獅白丢開的內髒,鼻翼微動,碧綠的貓眼忽然被驚恐填充。
這是什麽味道?
獅白及時朝顧九黎邁步,用身體擋住他的踉跄。每次處理獵物,小貓看向被丢掉的東西都依依不舍,委實節儉的令獅心酸。
他嘆了口氣,眉宇間難掩無奈,“顧九黎,我們不缺獵物。哪怕是旱季和雨季,我也會提前準備好足夠的食物。”
所以你別這麽......可憐。
“可是狩獵很危險。”顧九黎抓住獅白的手,滿臉不願意妥協的倔強,小聲道,“我只是做些嘗試,保證不會讓你吃,味道詭異的東西。”
“你也不許偷吃。”獅白立刻道。
顧九黎面露猶豫,好歹是自然食材,再差,能差到哪去?
“顧九黎!”
“好好好,我也不會偷吃,你別生氣。”
最後,兩人各自妥協。
兩只圓潤的蹄子、因為拔毛處理幹淨的脖子和翅膀沒有丢。顧九黎洗幹淨獅壯連夜挖的新石鍋,然後将已經用石頭砸成小塊的兩只翅膀丢進去,填滿水,熬連骨帶肉的湯。
蹄子太大,現有的石鍋裝不下,用鹽粉抹住斷口,放回陰涼通風的地方,明天繼續熬骨頭湯。
味道詭異的內髒和看上去奇形怪狀的腦袋,依舊難逃被丢棄的宿命。
回到山洞,顧九黎坐立難安,閉上眼睛,全是死不瞑目的醜頭和扭曲纏繞的內髒。
他心不在焉的給已經被按照重量均勻分割的肉塊抹鹽,走神思索,如果不能入口,怎麽做才能防止醜頭和內髒被浪費。
獅白說得也沒有錯。
不缺食物的情況下,沒必要為了節省而節省。
萬一吃壞肚子,豈不是得不償失?
只剩下身體的藍羽兩蹄獸,肉量依舊可觀。
僅憑獅白和顧九黎,加上偶爾蹭飯的獅壯和猁漁,根本就沒辦法在鮮肉徹底變質之前,吃完這頭藍羽兩蹄獸。
好在獅白用半頭香豚獸向部落換的鹽還有剩餘,正好将吃不下的獸肉,腌制成能存放更久的鹹肉。
陰涼通風的角落裏,幾乎找不到任何空隙的肉林,再一次讓顧九黎,直觀的對獅白的狩獵能力,有清晰的認知。
可是......再厲害的獸人也不是鋼筋鐵骨,永遠不會受傷。
能夠輕而易舉的從野外獲取食物。
等着野外獲取的食物填飽肚子。
至少在顧九黎心裏,這兩句話沒有任何因果關系,前者不能成為後者理所當然的原因。
山洞裏有足夠肉,狩獵小隊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
獅白洗淨身上的血跡,變成白獅,惬意的弓起脊背,享受肌肉骨骼極度拉伸之後的輕松。他在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卧倒,露出毛絨絨的腹部,揮舞粉色的肉墊,“來曬太陽!”
先打個盹,然後起來吃飯。
如果晚上風向沒有改變,可以不回山洞睡。
明天繼續曬太陽。
獅子的快樂,如此簡單純粹。
顧九黎的目光略過看上去非常蓬松,實際也很溫暖的獅腹,在獅爪粉色的肉墊上停留片刻。
然後狠心轉頭,悶聲道,“我要去公共山洞找猁漁。”
他心裏有惦記的事,沒辦法安心的曬太陽。
冰藍的獅眼已經惬意的微眯,白獅有些遺憾的揮爪,“那好吧,回來如果找不到我的山洞就吼一聲,我能聽見......”
顧九黎猛地埋進白獅柔軟的腹部,狠狠揉搓蓬松的純白長毛,發出滿意的喟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粉嫩的爪墊。
想......不,他不想。
這不僅是大貓,還是獸人,他不能做流氓喵。
熱切直白的注視下,白獅的身體忽然僵硬,粉嫩的肉墊縫隙,冒出鋒利的爪尖。
“哇哦!”
顧九黎立刻伸出手指,碧綠的眼底滿是驚嘆。
可惜柔軟的指腹,碰到爪尖之前,獅爪忽然倒扣在胸前。
面對譴責的目光,白獅沉默的低下頭,長滿倒刺的舌頭在灰發上沉重的劃過。然後周而複始,強壯的獅爪,輕而易舉的鎮壓小貓微不足道的反抗。
顧九黎摸爪不成,慘遭舔毛,心中的壓力卻也消散大半。
僅剩的壓力在于,思考他應該如何維持禮貌喵的貓設,避免誤入歧途,變成流氓喵。
威風凜凜的大獅子,為什麽會有粉色的肉墊!
腳步輕快的顧九黎沒有發現,每個看向他的獸人都滿臉複雜,欲言又止。
公共山洞的複雜構成,對于顧九黎這樣的路癡,非常不友好。
他順着相連的山洞茫然繞圈,只能故技重施,追着聲音前行,最後走進從未見過的巨大山洞。
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你們好,請問祭司在哪?”身上聚集的目光越來越多,顧九黎的表情也越來越僵硬,“有,有人知道嗎?
山洞內部全靠位于正中央的火堆,提供光亮,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陽光。然而哪怕只是火光,同樣免不了偏心。
顧九黎的獸形是長毛森林貓,黑白長毛不分彼此的生長,有時會被誤看成灰色。變成人形,他的頭發、眉毛和睫毛卻并非黑白,全是在光照下近乎銀色的淺灰。
火光仿佛格外鐘愛顧九黎,毫不吝啬的傾灑在他身上,不偏不倚,只照頭發。自然垂落在耳側的灰發,移動的間隙,總是給人散發銀光的錯覺,碧綠的貓眼卻因為完全處于陰影,真正閃爍幽暗的光芒。
多稀奇,發光的獸人。
早先就在山洞內的獸人紛紛停下交談,不約而同的凝視突然出現在洞口的貓耳獸人。
“我怎麽沒見過你?”身着白色豹皮裙的女獸人撩起長發,笑嘻嘻的道,“什麽時候成年,來找我玩呀。”
山洞內頓時響起哄笑,凝滞的氛圍被打破,熱鬧更勝從前。
顧九黎幾不可見的退後半步,藏在陰影裏的耳側無聲蔓延緋紅,目光無助的游移,終于找到可以停留的落點。
兩只手都纏着樹葉的白發兔耳女獸人。
“兔白!”因為陌生人太多,哪怕見到熟悉的面孔,顧九黎也不敢靠近。他依舊站在原地,給出問候,“你的手怎麽樣,還會經常咳嗽嗎?”
山洞內的獸人聞言,詢問的目光,立刻投向正被圍在人群中間的兔白。
紅色的瞳孔卻浮現清晰的迷茫,兔白在獅壯掉下斷崖的時候就失去意識,根本就沒看見小貓變成人的模樣。
亞成年獸人、綠眼睛、聲音偏軟。
兔白依次回想記憶中符合以上條件的面孔,忽然睜大眼睛,試探着開口,“顧九黎?”
見貓耳獸人點頭,兔白的震驚絲毫未減。她怎麽記得那只小貓雖然寡言沉默,但是冷漠的綠眼兇狠犀利,很有威懾力......與面前羞澀腼腆的貓耳獸人,有關系嗎?
雖然兔白的傷勢不輕,但是獸人的自愈能力同樣強悍。
她還是有些咳,胸口已經不會因此陣痛。兩只手都敷了藥,只要沒有特意彎曲指節,就不會再疼得連手腕也忍不住跟着顫抖。
圍聚在這裏的獸人,除了關心她的傷勢,全是聞名而來,想親眼看她催生灰色藤蔓。
在此之前,掌握自然能力的獸人,雖然可以促進個別植物快速生長,但是都有很大的局限性。
首先,植物不能離開土壤,生長的過程需要多久,完全靠運氣。
其次,植物只能一氣呵成的長大,不可能在被催生之後又縮短。
兔白突然催生出的灰色藤蔓,不僅不符合這兩個規律,還有新的特點。
她從未見過任何與灰色藤蔓類似的植物,完全是憑空催生出灰色藤蔓,剛好能滿足她當時的需求。
沒有幼苗,沒有泥土、甚至沒有種子。
兔白蘇醒之後,只要自然能力沒被耗幹,依舊能随心所欲的催生灰色藤蔓,這是神山部落絕無僅有的個例。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能說出灰色藤蔓的名字。所有人都表示,第一次見到類似的植物。
韌性極佳,長短随時可以變化。
危急時刻,灰色藤蔓獨有的特點,全都完美保留。
顧九黎如願問出猁漁所在的位置,立刻轉身離開,慌忙的背影再次引起山洞內的哄笑。
“好漂亮的亞成年獸人,以前怎麽沒注意過他?”
“小可憐,肯定是平時吃不飽才這麽瘦弱,回頭我去求求姐姐,讓他來我和姐姐的山洞住!”
“只有你心眼多,是不是?我現在就去問他,願不願意搬來和我住。看他這樣,過不了多久就能用。”
“等等!冷靜一下!你們難道沒有在他身上聞到雄獅的味道?這是獅白标記過的獸人。”
......
“沒聽說獅白在狩獵的過程中撞到腦子,标記雄性獸人做什麽?”
退出山洞的瞬間,顧九黎立刻變成獸形,四爪并用,幾乎揮出殘影,以最快的速度,逃離讓他覺得窒息的地方。
因此他完全沒聽見,山洞裏的獸人又說了什麽。
兔白的提醒言簡意赅,顧九黎很快就頂着淩亂的毛發,找到閉眼小憩的猞猁。
小貓的耳朵下撇,動作輕緩的停在猞猁旁邊,默默趴下,然後幾不可見的朝猞猁的方向挪動,直到能清晰的感受,毛絨絨溫暖的觸感才徹底停下。
不僅兔白可怕,她的朋友也有點吓貓。
猞猁悄無聲息的睜開眼睛,清明冷靜,沒有任何混沌迷茫的痕跡,正要為像是剛從野獸爪下僥幸逃命的小貓舔毛,銳利的目光忽然凝滞。
他湊近小貓的頭頂嗅了嗅,默默退開,重新趴下,甩着尾巴問道,“是不是有事?”
不能舔,會有獅子揍貓。
顧九黎面露猶豫,終究沒有提,在山洞裏遇見的怪人怪事。
“我想知道,寬葉止血草那麽重要,部落為什麽沒有專門劃出土地做藥園,批量種植寬葉止血草?”
各個狩獵小隊的收獲,應該可以滿足寬葉止血草對灌溉鮮血的需求。
從此之後,各種醜頭和內髒也不會再平白浪費,可以用來漚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