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蘇寶珠悶悶不樂好幾天,這天突然想起和裴禛的賭約,一看日子,竟是七月二十八!
豈不是明天就要見到那尊瘟神?
蘇寶珠倒吸口冷氣,立刻讓馬房備馬,她要出去好好玩一整天——從明天起,就得躲在家裏哪也不能去了。
蘇澄文叮囑多帶幾個護院,“爹今天約了王相爺喝茶,不能陪你了,聽爹的話,去找緣覺,說幾句好話哄哄他,性命攸關,不是賭氣的時候。”
蘇寶珠哼哼唧唧的,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你總怪爹爹開你倆的頑笑,你心裏難道沒點想法?”
“爹!”蘇寶珠跺腳,“別說了,人家剛好點,又提他。”
“好好好,不說了。”蘇澄文無奈笑笑,由着她去了。
長安城依舊熱鬧非凡,街上摩肩接踵,人流如織,各家鋪子前夥計賣力地吆喝着,看上去和以往沒什麽兩樣。
吉祥問她去哪裏。
蘇寶珠茫然看着滿街的人,根本提不起勁兒,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已經習慣身邊有緣覺陪伴了。
吉祥大致能猜到姑娘的心思,小聲說:“去福應寺看看?有一陣沒吃那裏的素齋了,我還挺想那一口的。”
“不去。”蘇寶珠沒好氣道,“人家都把解藥給我了,意思還不明顯?何必再去自讨沒趣。”
吉祥笑了,“姑娘,他沒有疏遠你的意思,我們大家都能看出來,你肯定也知道。”
“就是說我無理取鬧呗。”蘇寶珠斜睨她一眼,“南媽媽也叫我不要使性子,一個兩個都這樣,你們到底向着誰啊。”
這不是使性子是什麽?心裏如是想,吉祥嘴上卻道:“當然是向着姑娘,那和尚冷硬不解春風,是個不可理喻的大石頭,讓他青燈古佛孤老終生,咱不搭理他。”
蘇寶珠輕輕哼了聲,“他也沒那麽糟糕,你別這樣說他……”
吉祥失笑,心裏不由感慨萬千。自打她跟了姑娘,幾乎沒見姑娘有使性子的時候,姑娘總是熱情大方,特別會替人着想,從不讓老爺和南媽媽操心,縱然撒嬌,也沒提過過分的要求。如今這般,真是少見。
恐怕姑娘這次,真的動心了。
可對方是個和尚,還是不可能還俗的和尚。
吉祥看着姑娘的背影,幽幽嘆了口氣。
“去吃冷淘吧。”蘇寶珠回頭笑道,“我還沒感謝人家送給我的藥呢。”
-
街拐角,裴禛和李素诘結伴走來,他一擡眼,就看到高頭大馬上的女子。
哪怕戴着錐帽,他也一眼認出來那是蘇寶珠。
笑容登時凝固住了,默默後退幾步,把自己藏在拐角的陰影中。
李素诘大為震驚,再看騎馬而來的女子,禁不住噗嗤一樂,“你還真把她當回事,就算你不守約,她又能把你怎麽着?”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反正明天期限就到了,不在乎多讓她一步。”裴禛咧開嘴,笑得開心極了,“我得想想,明天怎麽吓她一下才好。”
李素诘提醒他,“別太過火,那個王铎現在憋足了勁要陰你一把,我可聽說,他在暗中搜集不利吳王府的證據。”
裴禛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王铎是誰,滿臉的不在乎,“那個小白臉啊,呵,希望他能找到點實證,實在不行我給他來點。”
李素诘用折扇虛空點點,搖頭笑道:“你啊……你去哪兒,不去聽戲了?”
“去買個貓鈴铛,挂在小野貓脖子上,走起路來丁丁當當,這樣她去哪裏我都能知道。”裴禛回頭笑笑,迅速隐入人群。
已是暑末初秋,天氣逐漸涼爽,吃冷淘的人也不似夏天多了。
那個叫“三郎”的店家卻是笑呵呵的,說再做半個月就不做了,托緣覺師父的福,他家的地回來了,中秋後正好是種麥子的時候,一點不耽誤農活。
蘇寶珠道了聲恭喜,四處打量一番,問他的妻子怎麽沒來。
三郎壓低聲音道:“她以前的仇家好像來長安了,我叫她在家躲一陣,等人走了再出來。”
蘇寶珠道:“知道仇家是誰嗎?我家認識人多,也有點財力,說不定能幫上忙。”
三郎嘆了聲,“先謝過姑娘了,我那婆娘不肯說,多問幾句就哭,搞得我是一點轍沒有。”
蘇寶珠旁敲側擊一番,還是沒從他嘴裏打聽出有用的消息,也就不問了,誰知卻得到一個意外之喜——大約兩刻鐘前,緣覺從這裏經過。
“真的?”蘇寶珠眼睛立刻亮了,“他有說去哪裏了嗎?”
三郎笑道:“靜安寺,給鄉親們主持公道去啦!”
“姑娘,”吉祥悄聲道,“咱們去看看吧,殿下不善言辭,不願與人争執,讓那幫惡和尚欺負了可如何是好?這事姑娘必須幫他。”
蘇寶珠眼前頓時浮現出,緣覺孤零零站在中央,沉默着接受衆人指責的畫面。
去,必須的,誰敢譏諷謾罵他,她一準兒把那人的腦漿子罵出來!
兩人齊齊上馬,雙腿一夾,那馬便潑風般地跑遠了。
裴禛從樹後慢慢走出來,他今日沒騎馬,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肯定追不上。
瞅一眼簡陋的冷淘攤子,心裏多了幾分不以為然:蘇家算是豪富,養姑娘卻太粗糙,這等豬食一樣的東西也能入口?她還吃得津津有味,一看就沒吃過好東西。
不知不覺,他坐在了桌前。
也罷,嘗嘗有多難吃,明天好好笑話她一場。
冷淘端上來了,清亮的湯汁,翠綠的面葉,瞧着比豬食好一點。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怔住了。
這個味道,似乎在哪裏吃過,可怎麽想不起來呢。
他又吃了一大口,使勁在記憶中翻找,腦殼都翻疼了,還是想不起來。
“店家,你家的冷淘味道不錯,你做的?”
三郎剛想說不是,猛地想起妻子的提醒——不要在陌生人面前提她,話到嘴邊又改了口,“是我做的,公子喜歡吃就常來。”
大概小時候來長安的時候吃的吧,裴禛搖搖頭,把剩下的冷淘吃完,扔下一把銅板。
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看冷淘攤子。
三郎憨厚的點頭哈腰,“公子慢走,有空再來。”
裴禛笑笑,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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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多大功夫,蘇寶珠二人就追上了緣覺。
他正立在道旁樹下,半彎着腰,一手持着念珠,一手握着一位老人的手。
那老人衣着破舊,肩上是一個褡裢,靠着樹,癱坐在地,頭無力地歪着,臉色蠟白,嘴微微張着,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白得可怕。
旁邊圍了十來個路人,所有人都默默注視着這一幕,沒有一人出聲,靜得只有風吹樹梢的嘩嘩聲。
還有緣覺低低念誦經文的聲音。
紫紅色的陽光從西面天空垂照而下,将白色僧衣染得绮麗又莊嚴,他表情肅穆,眉眼慈悲,宛若佛陀。
蘇寶珠怔怔看着,突然落下淚來。
念誦經文的聲音停下了,緣覺緩緩放回老人的手,後退一步,雙掌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兩個圍觀的路人默不作聲上前,擡起老人,輕輕放在一旁的平板車上。
人們漸漸散去了。
緣覺看過來,眼神有點詫異,“你怎麽哭了?”
“我、我我……”蘇寶珠哽咽着,斷斷續續道,“我,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不該……”
不該亵渎你,不該強拉你踏進世間的渾水。
我不信佛,我覺得寺廟就是哄騙人亂花錢的地方,和尚和農民、商人、工匠一樣,不過是一種吃飯的行當罷了。
可我剛剛覺得,我錯了,錯得離譜,大錯特錯。
“你沒有錯。”平緩的聲音入耳,蘇寶珠擡起頭,映入眼中的是緣覺溫和的笑容。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
緣覺輕輕道:“若說錯,是我定力不夠,是我佛心不穩,你只是不想平白喪命,何錯之有?”
他又一次笑起來,如春風拂面,如細雨輕吻。
蘇寶珠吸吸鼻子,“不要對我笑了。”
我會忍不住抓住你,再也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