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蘇寶珠這一覺睡得極為香甜,臨近晌午才迷迷糊糊醒來。
守在床邊的蘇澄文立刻抱住女兒,仔仔細細端詳一番,方長長籲出口氣,“頭一回見你睡這樣沉,怎麽叫都不醒,郎中又診不出個一二三來,把為父吓得呦。”
蘇寶珠怔楞了會兒,腦子逐漸清晰了,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父親,“……古怪是古怪,倒沒有感覺到惡意。”
蘇澄文表情嚴肅起來,女兒中的情蠱極其罕見,八九不離十就是南诏細奴公主養的蠱蟲,鄉野間一個小小廚娘,竟能輕輕松松調動蠱蟲,這人絕對大有來頭!
“要查,一定要查!”蘇澄文一拍桌子,緊繃着臉出去了。
不到一刻鐘他滿臉笑哈哈的又回來了,“閨女,快快,梳妝打扮,緣覺殿下來啦。”
這是緣覺第一次主動上門,蘇澄文興奮得直搓手,隔着屏風不停走來走去,“閨女啊,我看他對你不一般,你可要把握住機會,這一本萬利的買賣,不做才是傻子。”
他不說還好,一說,蘇寶珠就想起緣覺拒絕她的親吻,那是她第一次沒有任何目的的想要親近他。
結果他躲開了。
最親密的事都做了,卻不願親她,難道說親吻,有不一樣的意義?
但無論怎麽說,蘇寶珠有點受傷,所以中元節的時候,她沒有找他陪自己。
現在爹爹又這樣說,她別扭勁上來,不樂意了。
蘇寶珠沖着屏風上爹爹的影子道:“爹爹說的什麽話,他是不可能還俗的,救我是因為人家心善,你這樣說,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蘇澄文打趣道:“還沒嫁出去呢,就向着姑爺說話了,女生外向,果然沒錯。唉,爹爹要傷心喽。”
蘇寶珠又羞又惱,撅着小嘴跟南媽媽告狀,“媽媽你看他,就知道拿我取樂。”
南媽媽立即繞出屏風,指着蘇老爺喝道:“機會機會,張口閉口機會,你把孩子的婚事當生意了是不是?他都明确和你說了,蠱毒一解,兩人一拍即散,快歇了你那點子算計吧!”
蘇澄文不服氣地哼哼,“有好的為什麽不要,王家看不上我閨女,我就給我閨女找個地位更尊貴的,叫他們仰着脖子也看不着。你這老媽媽,一輩子沒嫁人,哪知道婚事的好與壞?”
南媽媽大怒,抄起雞毛撣子就幹仗,驚得蘇澄文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喊:“反了反了,奴仆要打殺主人了,還有沒有王法啦?”
咚一聲撞在剛邁過門檻的緣覺身上,差點摔個四仰八叉。
“賢婿啊……啊殿下,”蘇澄文捂住鼻子笑開了花,“快快,裏面請,寶珠,快出來,看誰來啦。”
緣覺看着滿院亂飛的雞毛,表情有點怔楞。
南媽媽若無其事把沒剩幾根毛的雞毛撣子插回瓶子,命小丫鬟上茶,“殿下今日來,所為何事?”
聽得蘇澄文眉毛直抖,這叫啥話,沒事就不能來?越沒事越來才好呢。然而聽緣覺講完來意,看着桌上那個小白瓷瓶,這下不止眉毛,胡子也開始抖了。
他問:“殿下,你知道那女人的底信?”
“我的人手有限,還沒查出她的來歷,只知道是南疆人。”緣覺道,“她丈夫是長安本地人,世世代代務農,身世清白。”
蘇澄文連連搖頭,直接否決,“不行,那女人來歷不明,誰知道這藥裏頭有沒有其它東西,不能拿我閨女試藥。”
“來時請太醫查驗過,都是普通的草藥做的,并無相克的藥性。”緣覺頓了下,看一眼蘇寶珠又接着道,“蘇老爺的擔憂不無道理,我想先拿着藥,若當真有用,也算便宜。”
蘇寶珠拿起一粒藥丸,只覺指尖一陣清涼,和昨晚的感覺一樣,因笑道:“不用試了,這藥有用,昨晚她就是用這藥幫我的。”
她攤開掌心,中間有一道小小的紅色痕跡,依稀可見是指甲的掐痕。
緣覺知道她昨晚和那廚娘的偶遇,沉吟道:“這麽說她心腸倒不壞,可她明明救了你,為什麽慌慌張張要逃走?”
“你看看,”蘇澄文雙手一攤,“這女人身上的疑點太多了,我還是那句話,不知來歷的東西不能用。明明有更安全的法子,為什麽要冒着風險用藥?”
緣覺對他們隐瞞了蠱蟲吸食解毒之人精氣這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無意識地看向蘇寶珠,卻發現蘇寶珠也在看他,兩人一怔,不約而同錯開了對方的目光。
“或許她是南诏公主的人,”蘇寶珠沒話找話,“公主精通蠱術,身邊的人耳濡目染,多多少少會點,公主不是溺水死了麽?大概她害怕責罰,就跑到長安躲起來了。”
南媽媽道:“既然對你身上的情蠱如此了解,那她應該知道情蠱在裴禛手裏。”
蘇寶珠附和道:“她準是害怕洩露行蹤,連夜逃跑……诶,她為什麽害怕裴禛?裴禛為什麽會有公主的情蠱?”
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一點點畫着裴禛的模樣,“以前沒注意過,現在想想,裴禛長相帶着南疆的特點,眼睛大而深邃,鼻梁又高又直,皮膚小麥色,也不似我們白皙。這個裴禛,到底和南疆什麽關系啊……”
緣覺臉色淡淡的,語氣也白開水一眼沒味,“想這些沒用,管他怎麽拿到的情蠱,早晚給他解決掉。”
他拿起茶杯,袖子自然地掃過桌面,裴禛的臉變成了一灘水漬。
“殿下說得對,早晚給他解決掉!”蘇澄文笑容分外真誠,“在沒解決之前,還得麻煩殿下多多照看小女,最好時時在一起。要不這樣,讓小女搬到福應寺長住如何?”
緣覺當然不可能答應,福應寺是僧院,女眷偶爾住一兩天可以,長住絕對不行。
蘇澄文絲毫不氣餒,話鋒一轉,請緣覺抄一卷金剛經,說是有位老客商篤信佛教,一直想求一份他的墨寶。
有關佛教上的請求,雖說不上來者不拒,但絕大多數時候,緣覺都不會推辭。
一聽有戲,蘇澄文眼珠子霍霍放光,立馬把人請到書房,對閨女是擠眉弄眼,“寶珠啊,好好給殿下研磨,這是大事,馬虎不得。”
說完拉着南媽媽出來,把門一關,嘿,大功告成!
午後的陽光透過扶疏的樹影,在室內投下金色的斑斑點點,蘇寶珠坐在書案前,一下一下,緩慢而均勻地轉動着墨錠。
她的手很漂亮,纖細修長,瑩白如玉,手指握着墨錠的樣子,就像一朵綻開的蘭花。
緣覺垂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經文上頭,慢慢的,倒也心靜了。
和風拂過,光影搖晃,蘇寶珠瞧着他垂眸的側影,忽然想,如果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多好。
哪怕他不看她,只要能讓她時時瞧見他,也是極好極好的。
不知怎的,她鼻子酸酸的,很想哭。
這哭意來得太沒道理,簡直有幾分矯情,又讓人徒增懊惱,蘇寶珠把墨錠一扔,不敢了。
硯臺裏的墨汁也足夠用了,緣覺沒有受影響,繼續全神貫注默寫經文。
蘇寶珠更覺別扭,暗道剛才的感覺一定是蠱蟲的作用,她這樣熱烈燦爛的人,怎麽可能因為一個男人不多看自己一眼而難過?
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再試試,一定不難受了。
蘇寶珠偷偷看他一眼,心裏還是酸酸的。
“我沒有逼你用藥的意思。”緣覺突然出聲,眼簾依舊垂着。
蘇寶珠:啊?
“我畢竟身份特殊,不可能寸步不離陪着你,若有萬一……”緣覺停放下筆,終是擡眸望過來,“還是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
蘇寶珠皺皺鼻子,“我沒有自保的能力,我家就是沒權勢的商人,怎麽對抗吳王府?你要是撒手不管,我就直接找裴禛去。”
緣覺臉色微變,“找他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認輸呗。”蘇寶珠嘆口氣,“他就是想要我服軟求饒,那就遂他的意,沒準我家還能借此機會和吳王府攀上關系。”
緣覺哼了聲,“你倒會順杆上爬,既如此,一開始認輸就好,還省得拖我下水。”
蘇寶珠挑眉一笑,“裴禛那種人,你越順着他,他越不把你當回事,你跟他擰着來,他還覺得你有點意思,如果能讓他吃個小虧,他反倒會對你多點容忍。如果我一開始就認輸,根本活不到遇到你的那天。”
緣覺冷笑道:“你們才見過幾面,看不出你對他還挺了解的,原來你早就有應對之法,倒是貧僧多事了。”
“誰讓你不管我的,我又不想死。”
“我什麽時候說不管你了?”
“那你說,永遠都不會抛下蘇寶珠。”
“我永遠都不會……”緣覺猛然頓住。
“說啊,快說啊。”蘇寶珠拉着他的衣角,輕聲催促,“永遠都不會抛下蘇寶珠,說啊。”
緣覺雙手合十,微阖雙目,念了聲佛號。
蘇寶珠愣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鋪天蓋地席卷過來,她嚯地站起身,狠狠一砸硯臺,“李蘊玉,你這個大笨蛋!”
她提着裙角跑出去了。
哐當,哐當,被撞開的門扇一晃一晃的。
書案上,飛濺的墨汁洇染了剛寫好的佛經,點點滴滴,像極了眼淚。
緣覺怔怔看着紛亂的佛經,好半晌,方整理好放在一旁,重新拿了一卷白紙。
他提起筆,卻是怎麽也無法落筆。
一陣風穿窗而過,滿案的紙蝴蝶一樣呼啦啦飛起,紛亂嘈雜,再也拼不成一部佛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