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本朝崇尚佛教,上到皇宮貴族,下到平民百姓,都對寺廟進行各種捐贈。
近幾年,禮佛之風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長安但凡說得出名號的人家,就沒有不信佛的。
崔老夫人劉氏自不例外,聞言紛紛點頭,叮囑她們一定要好好還願,萬不可敷衍了事。
饒是盧氏打心眼裏不滿意蘇寶珠這個兒媳,此刻也不敢說半句對神佛不敬的話。
王葭說起路上的見聞,“寺廟佛像處處可見,哪怕一個不足百人的小村子,也定有一座廟宇。說不上多麽宏達精美,也比村裏其它屋舍都好,足見村民們一片虔誠了。”
“還有許多信徒居士深覺在家修行不得法,自願剃度出家。”王薇提到一樁趣聞,“去年初秋,鄭縣一百七十三名信徒集體落發為僧,全部身家均贈與寺廟,一時傳為美談,知縣還着人刻碑立傳,以示其功德。”
王萍驚訝極了,“一百七十三人?這麽多!”
王薇微微颔首,“其中不乏家境優渥之人,良田千頃,家財萬貫,盡數供奉了佛祖。”
蘇寶珠低頭,默默掩去唇邊的一抹譏諷,父親說過,寺廟不用納稅,僧人不用徭役,有些人出家做假和尚假尼姑,并不是真心皈依,而是為了把家産挂在寺廟名下,逃避稅賦。
但這些話也只在肚子裏轉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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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想上頭柱香,翌日,天剛剛亮透,幾位姑娘就出發了。
到福應寺時,太陽已完全升起來了,照得屋頂金光閃閃,紅牆璀璨生輝,晨鐘悠揚,梵音陣陣,還未邁進山門,相府的姑娘已是滿臉肅然了。
仍是之前那位知客僧迎接她們,聽聞蘇寶珠是來還願的,眼角的笑紋頓時深了幾分。
瞧得蘇寶珠直樂。
一番法事禮畢,姑娘們按捺不住了,低低說着笑着,手拉着手前往求簽的佛堂。
行至半路,有個帶着怯意的聲音從旁叫住蘇寶珠,“蘇姑娘?”
蘇寶珠訝然轉身:是春宴上那個小可憐安若素。
“是你呀!”蘇寶珠笑吟吟道,“上次宮中一別,可有陣子沒見了,你還好嗎?”
“好、好,”安若素兩只手不停絞着帕子,顯得十分忐忑,“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
她向後看看,樹蔭下站着一位鵝蛋臉的姑娘,鼓勵似地沖她點點頭。
蘇寶珠好奇地看着她們,不知道這二位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安若素紅着臉道:“我給你送了三次帖子,都沒有得到回音兒,給你的謝禮也沒能送出去。”
蘇寶珠吃了一驚,“什麽時候的事?我沒有收到你的帖子。”
“原來你沒收到,我就說呢,你不會無緣無故不理我。”安若素呼出口氣,仿佛卸下了重擔,卻沒說何時送的帖子。
蘇寶珠突然反應過來,“你是不是送到了相府?”
定是這樣,她和安陽公主發生沖突的起因就是安若素,按她對盧氏的了解,肯定記了安若素一筆賬,自然不願她們再有來往
蘇寶珠心裏堵了口氣,當着王薇的面卻不能發作,便邀請安若素和那位姑娘一同游寺。
那位姑娘姓姜,和安若素是表姐妹。她父親是太學博士,巧得很,還教過王铎幾天,論起來還與相府有九曲十八彎的親戚關系、不一會兒的功夫,大家便姐姐妹妹的,叫得十分親熱。
見這麽多姑娘結伴而來,小佛堂的那位老和尚牙花子都笑出來了,不無得意道:“老衲的簽,天下第一準,諸位施主,切記切記,心誠為第一要務。”
王薇輕搖兩下,抽出一根簽,輕聲念道:“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上簽。”老和尚捋着胡須笑道,“寧靜平和,此生相伴相随。”
落霞,孤鹜,完全不相及的兩種事物,話都沒法說,也能相伴相随?王薇笑着搖搖頭,把簽文輕輕放回竹筒裏,沒太在意。
王蓉明顯緊張,嘩啦嘩啦使勁晃了半天才得一支,她拿起簽文一看,臉色明顯變了。
“是什麽?”王萍探頭來看,也不禁困惑了,“淇水滺滺,桧楫松舟,此簽何解?”
“胡話,不作準的。”王蓉推了一把簽筒。
簽筒恰好倒在安若素面前,她便随手抽了一根,“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我真希望能有處桃源,讓我‘閑閑兮’。”
老和尚仔細打量她一眼,語氣意味深長,“遍身绫羅,不如荊釵布裙,施主的姻緣在于山水間。”
輪到王葭時,她面上看着還算平靜,可蘇寶珠發現,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王葭看着簽文半晌沒出聲。
“清風不解風情,明月難寄相思……”王萍替她念了出來,聲音越來越小,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點不忍心,“本就是抽着玩的東西,三姐姐別當回事。”
王葭勉強笑笑,柔聲道:“有些熱,我去客房歇一會兒。”
衆人了然,任由她走了。
正值晌午最熱的時候,知了長一聲短一聲鳴叫着,王葭在樹蔭下躲避毒熱的日光,不知不覺走到那片竹林。
輕風拂過,竹林發出絲弦般悅耳聲響,袅袅如天邊梵音,聽得她不由癡了。
僧舍的門從內打開,驚醒了兀自怔楞的王葭,一看那人,不由又驚又喜:“殿下,你還在京城!”
緣覺面色如常,聲音平淡似水,“施主,別來無恙。”
“我很好。”王葭不由攥緊手,忽覺手心一陣刺痛,這才發現自己竟一直握着那支簽文,悄悄把手往後藏了藏,“三年不見,你還能記得我……”
“貧僧的記性一向很好。”
“是、是的,你看,我也記得你。”
空氣有一瞬的寂靜。
王葭開始後悔,他是出家人,自己說什麽記得不記得了,若他誤會,此後恐難再見面了。
“我是說,我的記性也很好。”她讪讪笑了笑,反而更覺尴尬。
緣覺單掌一禮,“貧僧還有課業要完成,施主,請多保重。”
這一走,再見就不知何年何月了,王葭沒話找話,“诶,那個……我大哥哥要定親了,六月初九,就在後天,有空的話,來我家喝一杯喜酒吧。是素酒,不算犯戒。”
緣覺站定,“相府的嫡長媳,一定出自名門望族百年世家吧?”
王葭緩緩搖搖頭,“我也很驚訝,大伯母竟然相中一個商戶女,不過她長得很美很美。”
緣覺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又道:“除了貌美,想必她的品行也很好,才能入相府的眼。”
“挺好的,明豔大方,做事周道,待人也真誠,還有……”王葭想到她那日想做男人追自己的話,不由一笑,“偶爾也會精靈古怪,語出驚人,我們全家都非常喜歡她。”
王葭只想與他多說幾句話,絲毫沒發現他始終在問蘇寶珠的情況。
緣覺沉默片刻,語氣有些意味不明:“裝得可真像。”
王葭一怔,“什麽?”
緣覺不再言語,略一颔首,轉身離去。
“你來不來呀?”王葭在後面急切地問。
疾風襲來,竹林劇烈搖晃着,地上的影子随之破碎,再粘合,他答了,亦或沒答,入耳的只有呼呼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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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冤家路窄,蘇寶珠做夢也想不到,在福應寺會迎頭碰上安陽公主!
“真是意外之喜。”安陽陰深深的目光掃了幾人一遍,嘴角浮現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太妃差她給緣覺送東西,藉着這個理由出宮,正打算找找樂子,呦呵,樂子自己找上門來了。
蘇寶珠暗暗給吉祥使眼色,示意她溜出去招呼人——今日她坐自家馬車來的,車夫招財功夫厲害得狠,如果安陽敢動手,她就敢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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