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街邊的兩人分開了,一個轉身進了家門,一個向這邊走來,皆是言笑晏晏,瞧着心情好極了。
陽光明晃晃的,刺得緣覺眼疼。
王铎從他身旁經過,走過去又折返回來,下馬合掌一禮,“師父瞧着好生面熟,可是七殿下?”
緣覺輕飄飄瞥他一眼,目光寡淡,也不答話,直接略過他走了。
王铎摸摸鼻子,還真是和傳聞一樣孤傲冷漠,半點人情味沒有,難怪盡惹娘娘傷心!
為賢妃感慨幾句,他一躍上馬,踢踢噠噠的卷起滿街的黃塵。
燥熱的風卷起浮塵,在緣覺腳下卷起一個又一個的旋兒。
他在蘇家門前站了很久。
仍沒有敲響那扇門,只把一串黑色的念珠輕輕放在門前的臺階上。
門子睡醒午覺了,打開門發現地上的念珠,左右瞧瞧:“奇怪,誰放的?”
南媽媽吩咐過,來歷不明的東西不能拿進府。
門子一腳把念珠踢開,黑色的念珠噼裏啪啦散落一地,沾滿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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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鞋踏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一步步向前。
道旁草樹繁茂,濃綠欲滴,幾聲鳥語蟬鳴,更顯山林的幽靜深遠。
緣覺擡頭向上看,已隐約可見山頂那間小廟了,眼中浮現淺淺的笑意,腳步也變得輕松起來。
過去十八年,從未有過的“怒”,居然因她而來,這個“怒”和荒廟那晚的“怒”卻不一樣,感覺很奇怪,奇怪得他有點茫然。
他必須見一見師父。
暮鼓聲聲,一位鶴骨霜髯的老僧悠然坐卧樹下,對面放了一個蒲團,見他來,颔首笑道:“料你也該到了。”
“師父,”緣覺眼眶發熱,卻不願讓人看出來,合掌深深一躬,再擡頭,面上已是從容淡然。
“縱日日鞭撻,弟子也無法祛除心魔,深恐陷入貪嗔癡三毒不能解脫,請師父指點,弟子該如何度過此劫。”
法真禪師道:“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我們身在人世,不可能沒有愛憎心,必定會有無窮無盡的煩惱,所以無須恐懼你的心魔,亦無須抗拒你的煩惱。”
緣覺問:“那如何從無窮無盡的煩惱中解脫?”
法真禪師笑道:“走入你的煩惱,世間萬物,皆從因緣中起,知其因,了其緣,方可悟道。”
因緣……
那個春夜,驀地躍出腦海!
緣覺一驚,飛快撥動手中的念珠,閉目低低念起心經。
屋檐下的法鈴輕輕搖晃,鈴聲清脆悠揚,幾縷香煙飛揚缭繞,淡淡的佛香驅散了空氣中的燥熱,漸漸的,緣覺的心平靜了。
再睜眼,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去吧,去吧。”法真禪師緩緩合上雙目。
緣覺轉身看着來時的路,呼出口濁氣,大踏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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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生意大,專門培養了一批送信的家丁,比走驿站還快。
南媽媽的信雖比劉氏晚發,卻比劉氏早到,當然,蘇老爺的回信也提前送到了長安的新宅子。
“三千裏路,半個月就打了個來回。”南媽媽訝然,“王铎可以呀,看着是養尊處優的富貴公子哥兒,沒想到挺能吃苦的。”
蘇寶珠抿着嘴笑。
南媽媽一眼瞧出她對王铎的态度不一樣了,也不點破,只與她商量定親的事,“也虧他能想出假成親的主意,不過老爺也說了,不能急匆匆成親,選個明年或者後年的日子——他得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
蘇寶珠笑道:“我聽你們的。”
南媽媽又叮囑道:“你的心結也該放下了,以後不準再想那件事,不準再想那個和尚。福應寺供奉的往生牌也撤掉,我知道那些肥頭大耳的和尚,只要給他錢,什麽都能抖落出去。萬一讓人知道,你可怎麽解釋?”
蘇寶珠怔楞了下,心想那就如實說呗,可對上南媽媽嚴肅的目光,只能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南媽媽到底放心不下,私下裏吩咐吉祥把這事辦了。
過了兩日,吉祥去福應寺找到當日的知客僧,取走了自家姑娘供奉的“大願使者”往生牌。
當然,少不了又捐一筆香油錢。
她用黑布包着牌位,走走停停,尋尋覓覓,一直走到寺後的密林。
瞅瞅上下左右都沒人,方打開包袱拿出牌位,口中不停碎碎念,“這位師父,你是個修佛的,這裏山清水秀,梵音袅袅,非常适合做你的長眠之地。”
背陰處,緣覺緩緩睜開眼。
密林莽莽蒼蒼,吉祥根本沒發現隔着灌木叢還有一個人在!
她一邊挖坑一邊說:“你的原身埋坑裏了,你的牌位也埋坑裏,算是另一種圓滿吧。”
忽想到南媽媽交代要“滅跡”,吉祥找塊大石頭哐哐就砸,越砸是越來氣,“我就沒見過比我們姑娘長得更好看的,你念三輩子的佛,敲爛三車的木魚,都碰不到此等豔遇,你算賺大發了你。”
緣覺嘴角抿得緊緊的,眼中已浮現怒意。
“媽媽說這種事,沒人能強迫男的,你不想,就成不了事,能成事,就說明你想。只有女子吃虧,哪有男人吃虧的?沾染了我們姑娘的身子,你死得不冤,趕緊托生去吧你!”
她把牌位砸得七零八落還不解氣,掏出火石火撚就燒,奈何做牌位的木料實在是好,燒了半天只微微發黑,根本燃不起來。
吉祥怕把山林引着了,只得作罷。
埋好了,還踩了兩腳,狠狠啐道:“呸,賊禿驢!”
從密林出來時,迎頭碰上個魁梧的大和尚,吉祥心虛,低頭裝沒看見,一溜煙兒跑了個沒影。
道武摸摸光溜溜的後腦勺,搖搖頭,徑直找到緣覺,“殿下,名帖寫好了,我這就給蘇姑娘送去。”
緣覺半晌沒出聲。
“殿下?”道武疑惑地看着他。
“呵。”緣覺慢慢擡起手捂住眼睛,譏诮地笑了聲。
道武破天荒頭一回聽到殿下發出這種笑聲,驚得眼睛溜圓,“殿下?”
“撕了。”緣覺冷冷道。
道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問:“殿下不找蘇姑娘啦?”
緣覺起身就走。
“不去就不去呗,火氣怎麽越來越大了……”道武哼哼唧唧,忽瞥見道文的影子,慌忙把名帖團做一團往嘴裏一塞,直着脖子硬往下咽。
“道武!”道文氣沖沖走近,“你在吃什麽?又偷吃酒肉了是不是?我瞧你鬼鬼祟祟往後山走就覺得不對勁,快跟我回去領罰!”
道武被噎得直翻白眼,壓根沒法分辯,也無從辯白,委屈得大圓臉皺皺巴巴,暗道不能白挨這頓打,怎麽也得去碧琉樓再喝三壇子酒。
二人逐漸走遠,陣風吹過,松濤陣陣,綠浪翻滾,落葉覆蓋了那抔新鮮泥土,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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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也接到了蘇老爺的回信,同意親事,一切交由南媽媽操持。
既然南媽媽代表蘇家,就不好把她叫到相府商量,劉氏少不得兩頭來回跑,天氣雖熱,她的興致卻不減。
盧氏很贊成蘇家對婚期的安排,還讓劉氏帶話,一年不夠就兩年,時間越久,姑娘家越顯得矜持尊貴。
但定親宴一定要盡快舉行,好叫宮裏知道相府沒胡亂搪塞,也不能大辦,以防皇上公主誤會相府在向他們示威,兩家人坐一起吃頓飯就好。
南媽媽聽了不置可否,蘇寶珠不在乎,随口應了,反正是假夫妻,動靜小點是好事。
她卻忘了,交換庚帖是真的,去官府寫的婚書也是真的。
伴着知了越來越煩躁的鳴叫,溽熱難熬的盛夏統治了長安城每個角落。
那位讓蘇寶珠倍感好奇的三姑娘王葭也回來了。
王家的姑娘,大姑娘王薇雍容華貴,二姑娘王蓉清麗不俗,四姑娘王萍嬌俏活潑,不知這位三姑娘又是何等的佳人。
蘇寶珠應邀登門。
壽禧堂早已是人聲雜沓,語笑喧阗。
蘇寶珠一進門,便見老夫人摟着一位衣着素雅的姑娘,想必就是王葭了。
“寶珠姐姐!”王萍拉住她的手,又拉起王葭的手,“三姐姐,這回人終于齊全了。”
待看清王葭的長相,蘇寶珠不由在心底驚嘆一聲:好個清素若菊的美人!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王葭先開口笑道,“早聽說家裏來了位美豔絕倫的表姑娘,今日一見,方知不是謠傳。”
蘇寶珠一向對自己的容貌很自信,此時卻不好意思了,“哪有,你長得比我好看,此刻我真恨自己不是男的。”
王葭微微詫異,“此話何講?”
蘇寶珠莞爾一笑,“若是個男的,就可以追求你呀!”
王萍急急道:“不行不行,你是男的,大哥哥可怎麽辦?”
滿堂先是一靜,緊接着老老少少一起大笑起來,崔老夫人指指蘇寶珠,又指指王萍,“你們兩個古怪機靈鬼兒!”
劉氏湊趣道:“孩子們都回來了,以後壽禧堂可安靜不下來喽。”
崔老夫人揮揮手,扶額佯裝不耐煩,“都走都走,才半天就鬧得我頭痛。”
王萍一拍手,“對了,明天我們去福應寺如何?寶珠姐姐還願,你們去抽姻緣簽。”
王葭臉色微動,問:“福應寺的簽很靈?”
“靈得很!”王萍使勁點頭,“寶珠姐姐抽的是桃花簽,剛抽完,大哥哥就尋來了,你瞧,現今就應了這一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