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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章

第 13 章

禦駕出了金陵,風雨兼程四十餘天,終于入了黎州境。

天黑如墨缸,冬雷滾滾,只砸下兩三滴寒冰似的雨。快至驿館時,路邊多了一具屍骸,蕭見恒勒住馬缰,挽弓一箭射開破草席,衆人皆倒抽一口涼氣。只見一名婦人臉上布滿紫黑色膿瘡,腫脹潰爛,死不瞑目地瞪着蒼天。

幾名侍衛立即用藥巾蒙住口鼻,就地挖坑掩埋。蕭見恒靜默一刻,順着屍體空洞的目光擡起頭,烏雲漸散,天光稀薄,忽聞一聲箭響,一只掠過樹梢的大鳥應聲而落。

“陛下好箭法!”

有人呈上受傷的大鳥,原來是只毛色亮麗的成年金雕,腳上綁着竹筒。蕭見恒在邊防軍待了多年,河對岸的北晉人習慣養雕傳信,方才瞥見熟悉的影子,下意識一箭射去,不料真撿着了東西。他拆開竹筒,裏面是一張紙條,字跡匆忙,蠅頭小楷倒是難得的秀逸:

——玉壺縣監,地字乙九,帶銀票,速來救。冬月十九。

蕭見恒眉頭不皺半分,撕碎紙條扔到泥裏,留下有價無市的金雕,親自拔箭包紮了,繼續策馬前行。

想必是哪個惹是生非的富家公子進了監獄,兩天前留了字,讓金雕搬救兵賄賂官差放他出去。

人要不得,鳥馴一馴,興許還要得。

三日後,馬隊到了西川郡。

上月,邊疆玉壺縣爆發瘟疫,很快蔓延到整個黎州,是大梁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惡疫。危急關頭,天子親往玉壺縣撫慰災民,只帶兩千河鼓衛随行,卻不愁有人行刺。西川方圓千裏,只有出的人,沒有進的狗,暗中謀逆之人不是竊喜皇帝在送死,就是不敢跟來。這對蕭見恒來說是樁減負的好事,因他此行,心思不止花在瘟疫上。

玉壺縣是西川的郡治,人口多達七萬,城外一條茶馬道狀如壺嘴,溝通梁國腹地和西戎草原,歷來是商旅的必經之路。此時全城門戶緊閉,風如鬼哭,街頭巷角的草席随處可見,侍衛們饒是刀尖舔慣了血,也對這般死寂心懷戚戚。

去打探情況的侍衛回來禀報幾句,蕭見恒面色一沉,不等官員來迎,在城外換了藥熏的便服,徑直去了郡衙門。

郡守積勞成疾,卧病在床,幾名縣令正在他這裏問安。蕭見恒找的就是玉壺縣令,兩個河鼓衛把人從房裏拖出來,往儀門內的戒石碑前一摔。

“九月廿二,兩人在城中客棧暴斃而亡,十天內二十名住客染病,到冬至共死亡兩千人,朕收到的折子可不是這麽寫的。除此之外,幾個醫師在疫情擴大前提醒百姓防疫,被你以妖言惑衆之名下獄,對此何解?”

縣令望着那雙冰刃般的眼睛哆哆嗦嗦,磕頭如搗蒜:“求陛下饒小人一命,小人該死,小人當時真以為他們在胡說八道……”

一個河鼓衛忍不住連踹幾腳:“我看你才是胡說八道!人關在哪?”

“縣、縣獄裏,地字乙九。”

蕭見恒霍然擡眼。

原來縣令瞞報上司,關押了四個醫師,親朋好友花錢把他們贖了出來,之後無人再敢“散播謠言”。但五天前,城裏新來一名外地神醫,治好了幾個病患,說這次疫病極其嚴重,可能要持續半年之久,弄得人心惶惶,縣令故技重施,将其下獄。

縣獄人滿為患,男女混雜,蕭見恒持油燈走下臺階,陰暗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兩旁犯人衣不蔽體,髒臭不堪,越往裏走,嚎哭就越弱,變作呻吟虛喘。

乙九號在最裏面。

微弱的燈光籠住一團月白的小影子,那人橫躺在稻草上,領口一圈綿軟的兔兒毛裹住玉瓷般的脖頸,聽到腳步聲,懶懶地撐起身子,黑發如瀑瀉了一肩。待看清來人,她手中的瓜子掉到小碗裏,手忙腳亂束起頭發。

蕭見恒心中頗為驚訝,所謂散播流言的神醫竟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牢裏過得挺滋潤,大約是獄吏看她穿着不凡,想敲詐一筆,沒虧待她。想到這裏,他微松口氣,開了鎖。

那姑娘挽了個單髻,露出一張靈秀面龐,瞟了眼他手中的縣令牙牌,正襟危坐,嗓音清冷:“大人是來帶我出去的嗎?”

蕭見恒反問:“你就是神醫?”

姑娘打開藥箱,拿出一個小瓶子,“不敢當。大人放了我,我感激不盡,這瓶藥送您,兌了水浸棉布,比您臉上三個時辰一換的藥巾好用。”

蕭見恒收下,帶她走出監牢,“你怎不用?”

她笑道:“現在監獄是最安全的地方,用不着。還要感謝大人讓衙役把我關在這,一出去,什麽魑魅魍魉都有。”

反話卻說得順溜。蕭見恒向前方做了個手勢,河鼓衛拖着鼻青臉腫的縣令過來,他把腰牌往空牢房裏一抛,又把剛得來的藥瓶交給侍衛:“這藥送給縣令,兌了水浸棉布,蒙在他臉上。”

原來他不是縣令!姑娘頭皮一炸,心虛地随他走出監獄。

兩人光明正大來到後堂,蕭見恒讓她坐下,一邊摘下戴足三個時辰的面巾,一邊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此地病死多少人,醫館藥鋪的情況,治病的方子,官員的所為,諸如此類,不要遺漏。”

他擡起頭,姑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不想這名大官如此年輕,還生了這樣一副難以摩畫的好相貌。她略一思索,之前曾聽聞新帝要來黎州治理瘟疫,今天不會撞了大運吧。對方沒表明身份,她也裝不知道,一五一十道來,眼神多了幾分凝重。

“……百姓每旬死亡近三百人,染病者不可數。如今縣內人口流失嚴重,醫師緊缺,官府上月從懷州購買了防疫藥丸發給百姓,但每日問診的人數只增不減。我治好的都是症狀輕的青壯年,僥幸而已,依我看,消滅瘟疫不是靠治病,而要靠遏制,應三管齊下:一曰閉源,二曰節流,三曰保弱。”

她抿了口茶,目光絲毫不怯,“其一,朝廷可派兵挨家挨戶搜尋染病者,一旦發現馬上送到病遷坊,按重、輕、疑分類,避免混雜,疑似發病者要勤查症狀,連續七日正常,方可出坊。其二,從鄰州借兵,封鎖整個黎州,五個郡的百姓只能在當地走動,同時在所有幹道驿站派醫師駐守,凡經過商旅,均需停留七日檢查,尤其是通往金陵的官道,更要嚴防。入黎州的貨物要派專人押運,防止百姓哄搶。其三,防止老幼染病,還有疫地附近的百姓……”

蕭見恒潤了潤筆,翻過一頁。

姑娘說完,偷偷探着腦袋往紙上打量,他寫得極快,只字不改,眨眼間就洋洋灑灑寫了幾百言,內容比她說的多得多。蕭見恒寫畢,冷不防見她炯炯有神地盯着,壓根沒有回避的意思,像只好奇的兔子,他本該呵斥,卻被她亮晶晶的瞳仁看得莫名沒了脾氣。

“你家中有軍人?” 這般布置頗有軍隊之風,可觀其談吐格局,金陵的大家閨秀也不如。

姑娘不想他敏銳至此,不願他深究自己家世,主動道:“家父以前從軍,現在經商,家中薄有資財。我自小學醫。想趕上明年七月大食國太醫院的招生,去那裏修習,本打算從壺嘴道穿過西戎草原到達大食,不料這裏發生瘟疫。大人若信得過我,就給我個能說話的實職,讓我出份力。”

蕭見恒丢給她一塊河鼓衛的木牌,“暫與惠民藥局大使同級,兼作軍醫。等疫情過了,我派人送你去大食國。”

惠民藥局是官辦醫館,大使是六品的外派禦醫,他竟然如此幹脆地用人不疑,姑娘吃驚之餘有些感動。

門外突然響起通報:“陛下,縣令在獄中昏厥,臉上冒了許多紅疹子。”

蕭見恒把起草的诏令交給進門的侍衛,着人謄寫後下發數州,而後袖手望着她,眼中泛起一絲淡笑。

姑娘也望着他,慧黠的眸子水汪汪的,聲音又乖又軟:“介者不拜,兵車不式,陛下,軍醫也算士兵吧?”

蕭見恒早知她那瓶藥不對勁,沒想到見效如此快,被她巧妙地轉移話題,也不想追究她謀害昏官的罪過了,只嘆這丫頭一點虧也不肯吃。不願對他行跪禮也罷,他也截了她的金雕,說到底還是他欠人家。

“算。你先去藥局安頓。”

她愉快地應下,跟侍衛跨出門檻,蕭見恒驀地想起一事,剛欲開口,她突然若有所感地回頭。

他到了嘴邊話一變:“你叫什麽名字?”

“宗霖。岱宗之宗,雨林霖。”

蕭見恒推開窗,天灰如釉,瀝瀝冬雨潑灑青松古柏,襯得四周愈發靜。

凡雨三日以往為霖。這名字還怪應景的。

蕭見恒忘了問她一件要事。要“閉源”,必須知曉瘟疫的源頭。登基半年就發生這種天災,有人傳謠,把一切推到他這個德行有失、惹怒上蒼的皇帝身上,幾個藩王蠢蠢欲動,其心可誅。

惠民藥局的醫師們對瘟疫的起源各執一詞,引經據典多,真憑實據少。藥局大使對宗霖的辨證療法極為推崇,蕭見恒與他攀談,得知她游歷過海外諸國,年紀輕,見識卻廣博,思路也新穎。

傍晚他巡過軍營,讓趕來的黎州衛駐紮在城外,分派人手管理醫館,做完這些,河鼓衛的消息也到了,宗霖正在客棧。

蕭見恒孤身走在羊腸巷裏,院牆飄出無助的哭泣和咳嗽。前方的客棧門可羅雀,階下放着一卷草席。得了疫病的屍體每天會有衙役來收,擡到城外深埋。

宗霖若有所思地站在院中,從頭到腳蒙得嚴實,只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眸子,看到他,有些不虞,仿佛在嫌他亂跑。

蕭見恒一襲鴉青長袍,是個清雅的讀書人模樣,往樹下一站,卻有巋然的威儀,好似鎮得住八方鬼神。她在這樣的氣勢面前敗下陣來,帶他走到一間房裏:“客棧是疫情開始的地方,雖然每間房已經熏過藥煙,還是有人死去,陛下不該以身犯險。”

剛死去的那人是客棧的一名夥計。他房中陳設簡單,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櫃,過得清貧。蕭見恒的目光落在角落裏一張毛皮上,宗霖也注意到了,摸了摸:“不是貂皮,是旱獺皮,染成黑色魚目混珠。他如何有錢買?”

掌櫃正巧進來,一驚:“哎喲,他竟貪心留着這個!你們不知,九月裏最先死的那兩個住客用幾張成色不大好的貂皮抵了銀子,他們一死,我就把他們沾過的東西全燒了,準是這張毛皮過了病氣!”

“那兩個是什麽人?幾張皮都給誰了?”蕭見恒問。

“五六十歲,獵戶模樣,穿着破皮靴,戴着皮帽,髒兮兮的。貂皮我們店裏幾人分了,但他們還剩不少,聽說賣給作坊了。唉,我這兒晦氣,你們是頭一撥過來的醫師,可惜太遲了……”

宗霖給了老板幾粒碎銀子,心事重重地走出客棧。

“我從來不信時運不濟、毒氣橫生這樣的理由。我去過南海諸國,那裏常發瘟疫,是老鼠引發的。眼下我還不确定是什麽導致了這樣大的瘟疫,官府可以從最先染病的百姓着手,查訪他們接觸了哪些人。”

她陷入沉思,嘴裏念念有詞,走到巷口忽想起後面跟了個人,猛一轉身,蕭見恒已經不見了。

官府調查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宗霖不由感慨,這群官員還挺怵皇帝。蕭見恒做皇子時管軍隊,上行下效、令行禁止,她父親還開金口誇過幾句,這回管起一幫文官,倒也不賴。

三天後,城中各處張貼告示,凡居民家中兩月內購買過貂皮、獺皮,應立即燒毀。瘟疫由從西戎逃回的俘虜帶來,他們将旱獺皮直接或間接賣給了上百人,買賣者及其家屬無一幸免。一時間,全城煙氣熏天,焦臭味遠飄千裏。

宗霖忙得腳不沾地,既要去惠民藥局商量防疫的湯方,又要去城外的軍營。黎州衛已經接管了每個縣的大醫館和病遷坊,指揮使時不時把她叫去虛心讨教幾個點子。她有河鼓衛的腰牌,一直走到大帳都沒人攔,迎面撞見剛議完事的蕭見恒。

他一宿沒睡,沉靜的眉眼稍顯疲憊,黑眸攢出幾絲和煦:“宗醫師找我何事?”

宗霖這幾日在病遷坊裏嗓門都粗了,被他溫和的态度弄得輕聲細語起來:“如果俘虜是捕旱獺時染上的病,那麽活旱獺就很危險。軍中如果養着猛禽,可以放出去抓幾只,讓我觀察,不用人來抓。”

蕭見恒把被鳥啄出的傷痕的手指收進袖口:“北晉的軍隊才會養雕這樣的猛禽,黎州衛和河鼓衛只有信鴿。”

她果然垮下臉,嘟囔:“本來不用麻煩,我養了一只雕,可它送信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它抓了十幾年旱獺,最喜歡吃那個……”

蕭見恒看不慣她無精打采的模樣,笑道:“雖然軍隊不養雕,我自己卻養了一只,你随我來。”

細雨蒙蒙,群山籠着一層灰白的霧,山間的壺嘴道猶如一根蜿蜒的墨線連接天邊。

兩人在道上駐了馬,蕭見恒吹響竹哨,宗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熟悉的金雕從蒙着布的籠子裏飛出來,盤旋三圈,嗖地沒了影。

蕭見恒生了火堆,席地而坐,見她依然回不過神,震驚的心情全寫在臉上,不由好笑。他扯下面巾,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清新濕潤的草葉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宗霖采了草藥放進水裏煮,用餘光懷疑地瞄他,不知不覺就盯了半個時辰。難道是她看錯了?金雕怎麽會在他手裏?

天上掉下兩只灰兔,金雕不滿意捕獵成果,再去一趟,天黑時抓着一只旱獺回來,宗霖很奇怪它沒把美餐吃掉,還拿腳不停地踢它,同時她也确認了這家夥就是自家養了三十年的祖宗。她把燒開放涼的藥水往金雕身上一澆,它一直怕洗澡,濕淋淋往蕭見恒身上蹿,她怒從心起,伸手就來挼,蕭見恒站起身避開,放出鳴镝。

壺嘴道上突然多了輛馬車,頃刻駛到跟前。車廂是個鐵籠子,裏面關着面如土色的縣令,一個戴手套的侍衛把那只旱獺拎到籠子裏。

“西戎尚獺皮,以為毳衣領飾,多年前被俘的士兵為戎人捕捉旱獺制衣。草原上也有疫情,但西戎地廣人稀,并不嚴重,戎人意識到病源來自俘虜,就撤了監工,默許他們從壺嘴道逃出草原。這些人帶着毛皮進了玉壺縣,因為國朝尚貂而鄙獺,便染色後充作貂皮賣出。”蕭見恒清晰道來。

宗霖便知他這幾天還打聽了草原的消息,思慮極為周全,略一思索,“那東西不好抓,或許他們抓的都是有病的,從它身上染了病。”她第一次慶幸她家雕很挑食,只吃活蹦亂跳的獵物,狩獵只帶回病獺,說明它沒看見健康的。

“一試便知。”蕭見恒淡淡道。

她甩甩頭,言歸正傳:“陛下,這是我家的雕!”

金雕站在蕭見恒左臂上,用尖嘴梳理着羽毛,懶洋洋瞥了宗霖一眼,是個吃裏扒外的典範,氣得宗霖七竅生煙。

蕭見恒不置可否:“看來宗醫師的雕和它很相似。”

“它左腿有舊傷,陛下您看——”宗霖一把将它的腿薅過來,給他看疤痕,卻發現舊傷添了新傷,包着紗布,根本辨不清。

莫不是他射下來的?那竹筒裏的字條,他也看見了!她看向鳥籠裏一大碗瓜子仁、核桃幹果,不由憤憤不平,這傻鳥嫌她給的夥食差,人家給它好吃好喝,治了傷,就不記得一箭之仇了。

她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怎奈他身量太高,只得踮腳去撈,仰着一張瑩白的小臉,泉水般的眸子帶着氣惱。蕭見恒把撲棱棱的金雕舉得更高,低頭望着她,唇角微揚,“你說它是你的,可它分明與你生疏。”

宗霖急了,跺跺腳,嬌嗔的神态與往常的冷靜判若兩人:“它真是我的,剛過三十歲生辰,它看着我長大,我們在一起都十七年了!”

蕭見恒忍俊不禁,不逗她了,放下金雕讓她抱。

不料她把頭一扭,眼裏水光盈盈,竟委屈得快哭了:“它不要我,橫豎陛下喜歡,養它多久都行。我還要去藥局,請陛下容我先離開。”說罷便騎上馬,一揮鞭,悶頭往黑暗裏奔去。

侍衛們看傻了眼,蕭見恒也愣了,與金雕面面相觑,這才發覺翅膀抖了他一身藥水,寒風刮過,冰冷刺骨。

和病旱獺關在一起的縣令生病了。第二天全身發冷,第三天咳嗽,第四天水腫發燒,第五天皮膚潰爛,呼吸困難,到第七天,一人一獺的屍體被高高挂在城外豎起的木架上示衆。

此前那些突然冒出來走街串巷的算命半仙,也盡數被捕,罪名是妖言惑衆。百姓們對此沒有異議——都已經證明了旱獺可傳染瘟疫,還說天子德行有虧導致災禍,明擺着心懷不軌。

宗霖聽聞官府逮捕了好幾個傳謠者,心裏五味雜陳。蕭見恒對她寬和,連她昏了頭沖他發脾氣都忍了,總是有緣由的。他需要她治病的手段,還需要她找到病源,穩固自己的江山,她在他眼裏就是個工具。

她氣鼓鼓地想着,挎着藥箱往城東的糧倉去。

玉壺縣的糧倉辟出一塊作為藥倉,本州由官府帶頭募捐,花費幾萬兩白銀購買了五百車懷州特産、據說能防疫的清瘟丸,發給百姓,存放在倉中。宗霖目睹日漸上升的死亡人數,懷疑它根本沒用,但藥丸一運來,就被百姓搶光吃下肚,沒有物證。

今天是第二次進貨的日子,宗霖聽說車到了,立刻跑去藥倉看,結果沒看到藥丸,全是熟藥。驗貨的士兵捅破一輛車的麻袋,露出濫竽充數的枯草,她腦子裏轟然一響。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發黑心財?那麽多病人等着用藥呢!

這事一定得上報,她等不了官差一輛輛驗貨,剛進倉門就拔腿往外沖,撞上一個找她的主簿:“病死的人太多,墳場的差役不夠用了,宗醫師能不能去軍營說說,讓他們分些人手過來?”

真是越急事越多。宗霖上午才去過軍營,知道黎州衛現在人手吃緊,光封鎖道路縣郡就抽調了上千,其餘去鄰州借調物資了,而河鼓衛是天子親衛,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她沉思片刻,“不必告訴他們,帶我去看看。”

墳場是城外一處新開辟的空地,用來埋病人,寸草不生。每日死去的人有十來個,擡到這裏集中下葬。

此時,一個管家打扮的男人指着雕刻精致的棺材蓋,捂住口鼻尖聲呵斥差役:“什麽叫棺材占地方?我家老爺生前受了那麽大罪,買了張假貂皮,弄得不人不鬼,他走了之後你們也要讓他不得安生?誰敢把他從棺材裏拖出來,和這些臭魚爛蝦埋在一塊兒,別想要飯碗了!我家老爺可是越王千歲的連襟……”

他後面還排着幾具屍體,都用草席裹了,等着往坑裏放,這口大棺材若是下去,肯定放不下。

“這是本縣的大商人,財大氣粗,小姨子是越王殿下第七房妾室,平時仗着這個橫行霸道。”主簿低聲道。

宗霖掏出支火折子,擦燃了,從人群中走出,利落地往棺材上一擲,衆人還沒反應過來,抹了香膏的棺材就燃了起來,火焰熊熊。

“瘟疫病人集中深埋,為便利差役挖坑,皆去棺下葬,這是官府明文規定,就為你家破例?”

那管家呆住,爆發出一聲刺耳的驚叫:“你……你燒了?就算去棺你也不能燒哇!毀壞了我們家老爺遺體,這是罪大惡極啊!”

有平日被欺壓的旁觀者竊竊私語,說她燒得漂亮,可下一瞬就誇不出來了。

宗霖往前走了兩步,把腰牌亮出來:“陛下予我總領城中防疫之權,我不僅要燒你家老爺,還要燒今後運來的所有病人。天寒地凍,土質難挖,在處理屍體上浪費時間太不明智,何況屍體腐敗之後仍可傳染疫病,這麽多具屍體如果埋得淺,附近的居民非常危險。”

入土為安是千百年來的傳統,她居然說要焚燒屍體!不僅是管家,就連差役也開始搖頭,不一會兒,所有人都忘了她是治病救人的醫師,又哭又喊地沖上來反對,七嘴八舌講的她頭暈。宗霖不欲與這些人糾纏太久,轉身就走,幾粒石子擊中她的背,痛得厲害。

“這丫頭懂什麽?真當自己是神醫,盡找稀奇古怪的法子,我看她是嘩衆取寵!”

“是呀,竟不要臉地搬陛下出來!陛下讓她治理疫病,可沒叫她這個治法,她不怕損陰德折壽,我們還怕呢!”

宗霖只當聽不見,對差役道:“我會盡快請诏令下來,你們候着。”

“不用候了。”

一個低沉的嗓音傳來,眨眼的功夫,數十支火箭流星般墜入墳地,埋了一半的、準備埋的屍體全都燒了起來,濃煙滾滾。

蕭見恒躍下馬,帶着身後的河鼓衛對湯湯火海躬身一揖,“事急從權,望父老鄉親只怨朕一人。此疫一滅,朕定當撫恤親眷,以殉國禮待。”

縱然是宗霖也沒想到他會路過此處,還不惜天子之尊行了大禮。他一折腰,周圍烏泱泱跪了一片,對墳場磕頭,再不敢吱聲。

“砸到哪了?”蕭見恒來到她眼前,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垂着腦袋。

他以為她被石頭砸傷了,不容分說将她拉到身旁,手掌要觸到肩頭時,她猛地醒了神,慌忙閃了兩步,彤紅的火光映出頰上兩團紅暈。

蕭見恒生出一絲不悅,但大庭廣衆之下觸碰一個姑娘家,的确是他疏忽。他重新跨上馬,一抖缰繩,不期然聽到細微的咕哝:

“不就是想要我的雕,才對我這麽好……”

蕭見恒哭笑不得,瞧着沖天的黑煙,一語雙關:“宗醫師膽子倒大。”

宗霖吓了一跳,沒想到他耳力如此好,啞口無言,眼睜睜看他走遠了。

瘟神肆虐,西川郡最大的皮革作坊閉門謝客。

院內,坊主涕淚橫流地扒着河鼓衛的靴子,“小人讓夥計收了一百二十五張獺皮,鋪裏賣剩下幾張,小人三天前看到官府的告示,都燒幹淨了,斷不會私藏……”

蕭見恒草草翻過賬冊,摔在坊主頭上,“入庫每張五兩,當貂皮賣二十兩,賺了這麽多利潤,怎不見你修修這幾間破屋?還是說,另有他用?”

河鼓衛還沒動手,坊主就屁滾尿流,全招了:“小人哪敢拿這麽多銀子!皮毛稅重,獺皮賣了一千六百兩,官府要抽八百兩的稅,這還是明面上的,官爺們在銀莊裏又支了二百兩,小人是賣了假貨,可留下的錢分出去,也沒剩多少啊!”

蕭見恒臉色鐵青:“誰支的帳?”

坊主吓壞了,支支吾吾半天:“是、是郡守大人府上的,聽說,他,他要給越王爺送生辰綱……”

郡守汪槐,高齡在值,事必躬親,先帝還贊過他愛民如子。

一個河鼓衛低聲道:“陛下,宗醫師在外面,有急事通報。”

蕭見恒只覺此地污穢難忍,拂袖而去,一開門,直直對上一雙清澈剔透的眼,胸中火氣立時消了大半。

宗霖想起假藥的事,後腳就跟着他從墳場趕來,在門外等了許久,聽到裏面的動靜,明白他正在氣頭上。剛準備斟酌開口,他卻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随我來。”

半個時辰後,宗霖又回到了藥倉,不過這回,倉裏還有旁人。

被河鼓衛從治所拖來的郡守跪在地上,對着一輛板車瑟瑟發抖,老淚縱橫。

“朕來此地前,兩個曾因傳謠坐獄的醫師正巧與朕同住一間驿館,說汪大人力薦的清瘟丸無效。這輛車是朕專門讓人從百裏之外擡給你看的,可否讓你在懷州經營藥材生意的朋友解釋解釋,這二十袋野草,如何搖身一變,化成一兩一粒的靈丹妙藥?”

宗霖當時走得急,只顧看第一車,原來其他的板車載的都是正常草藥。聽了蕭見恒這番話,她毛骨悚然,根本冷靜不了:“鄉民募捐湊出的買藥錢,本該造福鄉裏,卻都捐到你這狗官手裏去了!五萬兩能買多少棉布、多少藥、給多少醫師發撫恤銀!”

汪槐被一個小姑娘罵得狗血噴頭,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待看到河鼓衛捆來一人,花白的胡子劇烈顫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那人正是懷州最大的藥材商,就是他主持煉的清瘟丸,自知生意被戳穿,沖蕭見恒連連叩首:

“陛下明鑒,五萬兩小人一分沒花,全給越王爺拿去了。小人一介庶民,怎有膽子推拒汪大人的吩咐……”

花高價買分文不值的東西,買賣雙方是老相識,這是在變着花樣行賄。蕭見恒揮手讓人把他們帶下去聽候發落,眼神冷得像冰,舉步走出倉庫,森涼的雨水落了滿襟。

獨自靜了半晌,身後腳步聲傳來,他輕咳一聲:“宗醫師莫要太生氣。”

“陛下別生氣了。”

兩人異口同聲,皆怔了一瞬,相視良久,又都笑了。

“人禍比天災更嚴峻,陛下解決了人禍,這場災難遲早會過去。”

蕭見恒喜歡看她笑,卻不喜歡她笑着說這種凝重的話。

他沉默須臾,道:“但願。”

朝廷頒了兩條新命令,一來推行病人火葬,二來凡因看護染病的醫師醫女,可得一百兩撫恤銀,相當于一個二品官的年俸。整個黎州被牢牢鎖住,藥材和貨物源源不斷運進來,到臘月中旬,各地的死亡人數開始減少,士兵、百姓、醫者還有新上任的官員打成一片,格外融洽。年關将近,大家響應官府號召,不走親戚串門,街上雖冷清,卻不似一個月以前那樣髒亂蕭條。

宗霖忙完一天,回到藥局沐浴焚香,剛往床上一栽,就被窗外喧嘩吵得坐起來。

她披上棉衣就往外走,大堂裏燈火通明,一個小吏哭喪着臉說:“你們藥局大使去病遷坊住了,讓我和諸位通報一聲。”

三天前蕭見恒帶大使去羅山縣訪疫情,一行人推遲了半日回來。宗霖頓時緊張起來:“他染病了?怎麽染上的?”

小吏禁不住她連珠炮似的盤問,把她拉到一旁,悄悄道:“陛下回程時聖體欠安,大使請完脈,就一個人走了,也不讓別人靠近他。”

剎那間,宗霖全身的血都涼了。

夜上三更。

殘燈淡霧籠罩着郊外的院子,驿館門前守着寥寥幾名侍衛。一人一騎飛馳而來,那人摘下鬥笠,露出半張秀淨面容,手中燈籠在風雨中飄來蕩去。

“宗醫師,陛下已經歇息了。城中少不了您,您還是回去吧。”

宗霖懇求:“我在這裏不走,你們不必擔心我走漏消息。醫師的職責是治病,不是治民治城,如果這裏有病人卻沒有大夫,就讓我進去。”

侍衛拗不過她,嘆息着打開門。

驿館朝南的屋子傳來咳嗽,她的心揪了起來,思緒亂紛紛的。倘若他真的染了病,那黎州的百姓怎麽辦呢,梁國又怎麽辦呢?她抱着藥箱在門外輕輕喚了一聲,約莫過了一炷香,都沒聽到動靜。

她鼓起勇氣推門,門沒闩。

室內炭火溫暖如春,她輕手輕腳撩開垂幔,他安靜地睡着,精雕細琢的五官被燭火鍍了層淡金,唇角微抿,又冷又傲氣。她呵了呵手指,伸進被褥,搭在脈搏上聽了一會兒。

宗霖掀了被子,解開他汗濕的裏衣,露出絲緞般光滑的肌膚,有些燙手。她逐一捏按幾個關節,确認沒有腫脹之處,從藥箱裏拿出個漏鬥,熟門熟路地灌藥。

手腕一抖,藥灑了。

她被拽倒,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藥汁順着他胸口淌下去。微涼的觸感讓蕭見恒睜開眼睛,一張驚呆了的小臉就在咫尺之間,嘴唇微張,櫻桃般清涼水潤。他喉嚨更幹澀,稍稍低頭,炙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頰上,“宗醫師診出什麽脈象了?”

宗霖掙不開他鐵鉗般的手,咬唇:“診不出,陛下的心跳得太快了。”

越說臉越熱,她強自鎮定:“普通風寒發燒,靜養即可。如果沒有其他症狀,我這就回去了。”

他的眼眸像兩只漩渦,固執地要把她吸進去,“疑似染病隔離七日,這是宗醫師的法子,你既然願意來,就必須待滿七天。”

宗霖心裏早把這個騙子腹诽了一萬遍,重新拿起漏鬥。

蕭見恒眉頭一皺:“都說了是風寒,明天就能退燒,用不着吃藥。”

報仇的機會來了,宗霖非要給他灌下去,滔滔不絕講着醫理,他不耐煩道:“宗醫師這是犯上。”

宗霖扁扁嘴,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蕭見恒長嘆一聲,擇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軟枕上,“過來犯吧。”

城裏的事務早有安排,就算皇帝不在,各部也能正常運轉。

蕭見恒身體底子好,第二天就無恙了,假模假樣地在驿館裝病,而宗霖這個嬌小姐成功被他染上了風寒,是以躺在床上喝藥、被伺候的人變成了她。兩個人不能出屋子,一日三餐都是侍衛把飯菜從天窗裏吊進來,跟坐牢一樣,幸好有個說話的伴。

在外界風傳皇帝染上瘟疫、連随行大夫都沒幸免的情況下,懷州的越藩終于按捺不住興奮,帶了七萬人,以探病為名陳兵黎州境,卻樂極生悲,被一支守株待兔的朝廷軍隊一網打盡。這名先帝最寵愛的王弟在臨死前大呼冤枉,也沒能逃過被就地處斬的命運。

蕭氏枝繁葉茂,這是新帝處置的第一個藩王,卻不是最後一個。這個行動無異于給其他藩王來了個下馬威,蕭見恒的鐵腕肯定會樹敵無數,宗霖可以想象如今金陵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她覺得自己傻,他哪裏用得着別人擔心?瘟疫一平,他就回金陵大權在握,她也要去大食國求學了。他和她一樣,都不怕被別人指點。

日子如水流過,年尾,衙門傳來了好一個消息——某個縣連續三天都沒死人。除夕那晚,黎州衛擺了宴席慶賀,物資匮乏時沒什麽好東西,夥頭兵下了幾百鍋餃子,包了十幾枚銅錢進去,讨個彩頭。

入夜後星子滿天,曠野寧靜。特殊時期,士兵們都在自己帳篷內吃飯,大帳只坐了十幾個武官和軍醫,衣物皆熏了藥,酒味還沒藥味濃。

宗霖瞄着主位上吃瓜子的金雕,把鳥要回來的心思蠢蠢欲動。蕭見恒看出來,讓她坐在身邊,給她倒茶,溫言道:“我着實喜愛這只鳥,宗醫師送給我如何?”

她小小地哼了一聲,沒喝茶,不言不語抿着燒刀子,心口有些酸澀,他就不能說點別的麽?

餃子上桌後,大家都一個勁兒地吃,忽然有個副将興高采烈地叫起來,原來是吃到了預兆好運的銅錢。衆人紛紛向他賀喜,呼啦啦聚了一群兄弟,勾肩搭背好不愉快,這麽一鬧,主座這邊就顯得十分冷清。蕭見恒默默往碗裏夾餃子,用筷子一個個戳破,宗霖瞧見,差點笑出聲,又有些感慨。

他從小喪母,和先帝關系不好,在人前總是很冷淡,下屬們對他既敬又畏。除夕夜,他也是想熱鬧一回的。

她邊吃邊想,忽然眼睛一亮,奪走他的碗,低頭吐出個東西,叮當一聲砸在碗底,又飛快地把碗塞到他手中。

蕭見恒望着她明亮的雙眸,那欣喜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真的吃到了包銅錢的餃子,是天下第一幸運的人。

宗霖這才反應過來不妥,尴尬地摸摸鼻子,“不要就算了。”

他怎會不要?他想要的更多。

正要開口,她湊近他,星眸微醺,趴在他肩膀上,朝他耳朵裏輕輕吹進一句話:“你想要我家的雕也可以,讓它送信給我爹,我爹同意我就同意。”

蕭見恒被她弄得耳垂都紅了,再這樣下去實在不妙,點了她睡穴,褪下大氅将她一裹,打橫抱起來,趁衆人大醉酩酊,快步走出帳子。

宗霖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是在陌生的房裏。

她手忙腳亂地披上袍子,做賊似的溜出去,不巧迎面碰上最想躲的人。蕭見恒對她說了聲“早”,她瞬間成了只紅蘋果,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逃走時連鳥都忘了帶。

這天過後,她刻意避免去軍營衙門,蕭見恒宵衣旰食,也不來藥局了。元宵過後,疫情一日比一日減輕,到了二月,天氣回暖,南風吹拂,所有縣都恢複了耕作,這場天災終于在衆人的期盼中結束了。

宗霖在玉壺縣耽誤了四個月,收拾包袱準備離開,最後一次來到衙門。上門才得知,蕭見恒去懷州巡視,後天才能回來。他仿佛知道她一定會來見自己,提前備好了馬車和幾名侍女,還有西域向導,這樣的周到讓她越來越不舍得走。

可她不能再等了,去大食國學醫是她必定要去做的事。

黎明時宿雨新停,馬車出了玉壺城,沿壺嘴道向西駛去。不多時,一聲嘹亮鳥鳴倏然響起,宗霖心中一動,掀開車簾向後看去。

兩山之間升起一輪久違的紅日,萬裏無雲,天淨如洗,一騎如流星,踏着萬千金芒自古道飛馳而來,馬背上那人玄衣玉冠,風塵仆仆,金雕盤旋落于他肩頭。

車停了,他驅馬上前,額角滲出汗,凝視她許久。

宗霖眼圈紅了,低低道:“我要去三年,等回到大梁,想必你已經不用為那些藩王頭疼了。我寫了幾個清心寧神的藥方,留在衙門裏,是給你的。”

他挑眉:“就這個?”

真是得寸進尺。宗霖從包袱裏取出一方拇指大的印章,刻着“岱宗煙雨”四字,遞給他,“這是我爹爹當年送給娘親的。大食國離這裏太遠,我用不上金雕,先讓你養着,它想家了,就會飛到我爹那裏。”

蕭見恒問:“若我想養它一輩子呢?”

“不是說了嗎,你得和我家裏商量!”她的臉燙得要冒煙,嗖地鑽回車廂,使喚侍女:“愣着做什麽,快駕車呀!”

車輪骨碌碌滾起來,一樣堅硬的東西落進翻飛的車簾,他的聲音含着笑,被料峭春風吹得模糊,漸漸遠去。

宗霖的眼淚滑到了酒窩裏,摩挲着掌心玉佩上的刻字,正是:

——見心明性,如日之恒。

她想,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最後說的是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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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方宇,是孤兒,是重生者,地心世界就要入侵!我會修煉,我想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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