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從前有個皇帝,娶了個女人,這女人跟他過了沒幾年就死了。皇帝從那以後就變得瘋瘋癫癫的,朝廷也不管了,百姓也不管了,大興土木修了個屋子,管它叫集靈臺,天天叫些道士、和尚來臺上施法,妄想把那女人的魂魄招回來。”
茶博士呷了口白水,對酒樓門口要飯的乞兒講起這個故事:“後來的事大夥兒都知道了,這暴君他娘的瘋得厲害,殺了少說有百來個忠臣良将,還把自己兩個親兒子煮了喂狗,天底下那叫一個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再後來,漠北的蠻子趁機打過來,把那皇帝老兒的頭蓋骨當成了酒碗使,我們大燕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小乞丐端着木盆,往嘴裏送着白粥,安靜地聽着,幾只蒼蠅繞着他油乎乎的頭發飛。
茶博士上了年紀,想起在戰亂中失散的小孫女,眼淚都快下來了——也是像這孩子一樣六七歲的年紀,倘若有幸活下來,到底能不能碰上好心人施舍一碗粥吶。
“大燕如今成了這個破敗樣子,小丫頭,這就是你流落街頭的緣由啊!”他長長一嘆。
小乞丐跪坐在門檻外,仿若未聞,狼狗般大口吞咽着食物,吃得很急,一滴湯水也沒有灑在地上。
茶博士緊接着問:“你從何處來?可曾在江州湖陽縣城外見過一個小女娃?她與你一般年歲,一樣胖瘦,姓陶,左臉有一塊天生的紅胎記,江州口音……那是我孫女,逃難的時候丢掉了,她爹娘也被山賊殺了,老漢我這輩子不找到她,死不瞑目哇……”
他含淚期盼地盯着孩子,換來的依然是沉默。
小乞丐吃盡了碗裏的粥,擡起頭,望向茶博士身後缺了一角的桌子。
天下烽煙四起,割據混戰,幾天前有個藩王帶兵打過來,歧縣城內百姓作鳥獸散,酒樓的夥計都逃盡了,大堂沒人收拾,桌上放了三天的肉散發出陣陣惡臭。
茶博士搖搖頭,卷起行囊,神情憐憫:“那個不能吃,會壞肚子。小丫頭,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到我們岐縣有三天了吧?我看你和別人搶食吃,都沒說過一句話,可我不是壞人,不會搶你的東西,你就行行好答我一句,有沒有見過我的小孫女?”
小乞丐放下碗,用破舊的衣袖抹抹嘴角,搖搖頭。
茶博士失望地擡腳離開:“既然如此,我就要往西州去啦,那兒是如今天底下最安定的地方,你……唉,好自為之吧。”
背後的酒肆已人去樓空,面前空曠的街道塵土飛揚,小乞丐望着幾個面色凝重的行人,喃喃念出兩個字:
“西州……”
嗓音不似其他女孩兒纖細,沙啞得厲害,好像很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正有一名攜孩童路過的男子經過門口,被這目光猛一盯,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這髒兮兮的小叫花子竟有雙寒冰利箭似的眼,平白叫人在太陽地裏出了身冷汗。
随即他停下步子。
小乞丐盯着他背上哭鬧的女嬰,麻繩将她的小手捆得烏青。
男子“呸”地吐了口唾沫,用竹杖挑開小乞丐額前的亂發,不禁大喜過望,剛才那點心虛頓時飛得無影無蹤。
這兩只眼珠子冷是冷了些,卻渾似井水中湃着的黑葡萄,玻璃盞裏盛着的墨玉丸,搭上這張小白臉兒,竟是一副幾個州府都難尋的造孽皮相。
賣百兩銀子都虧了。
“妮兒,你怎麽一人在這呀?餓不餓?跟叔走,給你飯吃。”
小乞丐厭惡地避開他的竹杖,擡腳就跑,卻被一杆子打翻在地。
“落到老子手裏還敢跑?”男子邊說邊掏出麻繩,膝蓋一痛,卻是被這小孩兒不知拿什麽刺破了腿,他罵罵咧咧地一腳踏下去,“找死!”
“來人吶!人牙子光天化日之下拐小孩兒了!”
一聲怒吼讓男人直起身,剛回頭,腦門就挨了一記拐杖的重敲,痛叫着踉跄幾步:“老東西,別多管閑事!”
竟是茶博士去而複返。
茶博士佝偻着身軀攙起小乞丐,連拖帶拽奔出丈遠,氣喘籲籲地道:“我們走!”
小乞丐驚愕地張開嘴。
老人抹了抹眼角,腦海裏又浮現出小孫女忍饑挨餓的模樣,咬咬牙,下定決心:“囡囡,你跟着我,我們一起去西州,離這些人遠遠的!”
小乞丐握了一下他布滿皺紋的手,忽然朝不遠處的一點銀光沖了回去。
“哎呀!”
茶博士眼看人牙子就要撲上來,急得直跺腳,那孩子卻不顧身後危險,撿起自己落在地上的東西,轉身就往人牙子的眼睛紮去。與此同時老人也看清了,原來那是一把尖利的匕首,刀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銀光,似乎刻着字樣。
這孩子身上怎會藏着一把好刀?
人牙子下意識側身閃避,不料小乞丐一刀正中他肩上的麻繩,竹筐霎時掉在地上,裏面的女嬰哇哇大哭起來。
小乞丐抱起她就跑,風一般掠過茶博士身邊,看了他一眼。
茶博士立刻懂了,這是讓他一起跑的意思,可他上了年紀,沒跑幾步就被人牙子給拖住了:
“老畜生!壞老子生意!今天你們一個也別想走!”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長街盡頭傳來,幾人俱是一驚,不待看清來者是誰,冷風便卷着漫天沙塵劈頭蓋臉地砸将過來。
數騎銀甲士兵揚鞭清道,唰唰淩厲鞭聲破空響起,聽得衆人心驚膽戰,當下膝蓋一軟趴跪在地,休說是争吵扭打,便是連呼吸都不敢了。
齊王千歲白日出行。
這位皇叔三天前率六萬黎州衛攻入應州,占領州治歧縣,把所有六品以上官吏剝皮實草,吊在城門外威震庶民,據說其人最惡吵鬧,所過之處犬不敢吠。黎州衛貪財,有積蓄的居民紛紛行賄逃出城,可今日碰上了小鬼頭上的閻王,哪還有另一條活路?
“剛才是何人喧嘩犯禁?”
士兵的鞭子抽在沙地上,人牙子抖索了一下,硬着脖子擡頭,大聲嚷嚷道:“大人,是這老東西先叫喊的!他好生糊塗——”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血色飛濺,一顆人頭西瓜似的骨碌碌滾到馬蹄下。
“真吵。”
人牙子死不瞑目地瞪着馬背上說話的人。
金辔頭的白馬打了個響鼻,嫌棄地移開沾血的蹄子。
茶博士哪見過這殺人如割草的陣仗,呆了半晌,此時才“啊呀”一聲驚叫出來,捂着心口倒地,身子痛苦地痙攣,當場發了胸痹症。
小乞丐趕忙放下女嬰,在他的背囊裏找藥,這一放,嬰兒比剛才哭得更大聲了。一時間,老的哼、小的嚎,在一片死寂的大街上分外刺耳。
士兵們冷漠地看着這一幕。
有人哈哈笑道:“本王今日就做個善事,幫這老頭兒脫離苦海吧。”
小乞丐猛地擡眼,只見那騎白馬的中年男人擡起右手做了個落刀的手勢,忽在半空一停。
“咦?”
齊王盯着這孩子的臉,眉毛微皺。只一瞬他便清醒過來,神色恢複如常,右手落了下去。
“這小叫花子雖不吵,卻也礙眼得很。”他哼笑。
小乞丐眼睜睜看着士兵的長刀劈了下來,瞳孔微微放大,僵直着手指,緊緊拉着老人的衣裳。
咔嚓!
茶博士的呻吟永久地停止了。
鮮紅的血潮水般漲到了草鞋底,還帶着□□的溫熱。
小乞丐急促地喘着氣,臉憋得通紅,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着轉,卻半點聲音也沒發出,更沒讓那滴淚掉下來。
士兵面無表情地解決了第二個,催馬向前,熟練地舉起胳膊,慘白刀刃迎着日光,亮得刺眼。
小乞丐摟着哭泣的女嬰,屏住呼吸,按住褲管裏的匕首。
一尺,兩寸,一寸……
千鈞一發之時,只聽“嗖”地一聲,一道箭影飛過。
士兵手腕一麻,那柄四尺長、數斤重的鋼刀當啷落地,他一愣,立刻下馬跪在齊王跟前,低頭不敢言語。
齊王沉着臉,猛一拉缰繩,白馬調了個方向。他這一轉身,兩旁的侍衛紛紛警覺起來,拔刀聲嚓嚓響起。
“原來是齊王殿下,”來人收回弓箭,爽朗笑道:“我當是哪個營裏的流氓千戶當街欺負老弱呢!哦,這些人就是傳聞中軍紀嚴明的黎州衛?”
他擡手摘下銀盔,街邊跪着的百姓們只覺眼前一亮,仿佛頭頂的驕陽墜在了巷子裏。
這人約莫三十出頭,騎着一匹神駿黑馬,面容豐神俊朗,儀态潇灑出塵,便和戲折子裏的玉面将軍一模一樣。這倒還不稀奇,奇的是他身後還跟着一匹小馬駒,上頭坐着名五六歲的小公子,也披着甲胄,玉冠束發,腰懸小劍,清俊眉眼和他極為肖似。
小公子策馬出列,拿起項下骨哨一吹,馬蹄聲如雷動,不多時街角就烏泱泱湧出一堆騎兵,皆黑衣彎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
“啓禀侯爺,五萬黎州衛已被困在城外十裏處,我等請示侯爺如何處置縣衙俘虜。”
齊王看到來者已是一驚,聞言更是方寸大亂,急忙派人去打聽消息。
小乞丐打量着這個男人。
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帶這些人潛入縣城,還把數萬名黎州衛阻在了城外。
“喂,你盯着我爹爹做什麽?”小公子上前幾步,也打量着小乞丐。
這清脆如玉琅的聲音打破了僵局,齊王到底久經風浪,黑着臉拱手:“久聞西寧侯用兵如神,果然名不虛傳。既然侯爺也看中了這片地,不如本王請侯爺去縣衙商讨?”
小公子“噗”地笑了,兩只眼睛彎成月牙,雙手負胸:“你就是那個什麽齊王爺?我們西州人都認識你,要是讓父老鄉親知道我爹爹和你商讨,那我們可就沒臉回去啦。”
齊王強忍住怒火,輕喝:“本王乃是當今天子親叔,持剿匪令南征北戰,怎就不配與你父親說話?你這乳臭未幹的娃娃,怎可胡說八道!”
小公子脫口道:“你放屁!”
黎州衛望着主子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出。
小公子傲然道:“皇親算什麽東西?就是天子來了,也不配與我爹爹說話!那軟弱無能的傀儡皇帝,對你們這些叔伯畏首畏尾、唯唯諾諾,你反倒擡出他的名號來欺壓百姓!這乞丐哪裏得罪了你,你要把他趕盡殺絕?自己就是匪,還有臉說什麽剿匪!”
“簡青鋒!你……你教的好兒子!”齊王氣得直發抖,沒想到這小小年紀的幼童竟如此牙尖嘴利,惡狠狠地盯着西寧侯,手裏的缰繩都快捏碎了。
簡青鋒挑眉一笑,側首望向自家孩子,拍了拍手:“說得好!”
小公子對齊王扮了個鬼臉,“倘若王爺有幾分膽量,現在就該像殺這乞丐一樣,一刀劈在我頭上,可你不敢動我一根頭發——就因為我姓沈,西寧侯是我爹爹,西州衛是我家的兵,王爺您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
簡青鋒随意撥了撥箭筒,拔出一支羽箭,在弓上比劃了一下,對準齊王因暴怒扭曲的臉孔:
“我家小羽在西北待久了,不懂禮數,王爺您要是見怪,等回朝廷上奏陛下,出兵西州,收回本侯的大印,屆時本侯一定登門賠罪。至于商讨嘛,就不必了,應州與西州相接,既然王爺都打到了我沈家腳底下,那本侯也不做縮頭烏龜,整個應州都要收入囊中。莫說是一杯羹,就連一根骨頭,本侯也不願分給王爺。”
齊王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陰鸷的目光在這對父子倆身上來回移動,過了許久,移開視線,手往下一壓,示意黎州衛放下刀。
簡青鋒亦慢慢收了箭。
剛才那名長刀脫手的士兵仍跪在地上,滿頭冷汗,忽地後背一涼,緊接着就是鋪天蓋地的劇痛。
齊王奪過近衛的鞭子,用盡全力抽打着他,沒幾下就抽得衣衫破裂、鮮血淋漓,士兵嘴唇咬出了血,也硬是一聲不吭,片刻後竟痛暈了過去。
他方才停了手,喘着粗氣,紅着眼在前方找尋着什麽,神情怨毒。□□的白馬似是感到主人暴躁的情緒,不安地刨着蹄子。
簡青鋒見他這般失态,目中愈發厭惡,在小馬駒頸上一拍,掏出令牌在空中抛了兩下:“咱們走吧,這慫人算是廢了。”
小馬駒歡快地嘶了一聲,載着小公子奔出丈遠,跟在陸續離開的西州衛之後。
小公子疑惑地問:“爹爹,那個乞丐……”
“嗯?”
“會被他殺掉吧。”
簡青鋒笑道:“是嗎?”
說時遲那時快,他遽然回身,挽弓張臂。
誰也沒看清這一箭是如何射出的,但聞“撲”地一響,有人倉皇地驚叫出來。
小公子側身回望,睜大了眼睛——剛才還在馬上耀武揚威的齊王千歲,此時竟跌下了馬,胸口冒出一截箭頭,血流如注,正好和兩具無頭的屍體滾在一處,他顫巍巍伸出手指,不甘地指着前方,雙眼爆發出此生最後的恨意。
齊王手中還握着那根兩指粗細、帶刺的鞭子,另一截正纏在小乞丐的左手上,一把匕首從中間割斷了鞭子。
“好刀!”簡青鋒不禁贊了一聲。
實則他早已注意到這個沉默的小乞丐,其他小孩兒碰上死人,都吓得魂飛魄散,這一個卻冷靜異常,十分懂得審時度勢。瞧這景況,竟是這孩子安安靜靜等着鞭子抽下來,順勢把鞭稍攥在手中,一刀切斷,齊王收不住力道,一頭就從馬上栽了下來——
若不是他暗中留心背後的動靜,齊王胸口那截箭頭,就要換成匕首了。
一個嚣張跋扈的王爺,拿一個不滿十歲的幼童洩憤,最後差點死在對方手裏。
“本侯這是搶了你的功啊。”簡青鋒摸摸下巴,“不過也算積德了。”
齊王還沒來得及交代遺言就一命嗚呼,死得極其突然,黎州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有人去驗他的鼻息,有人去擡他的屍身,還有人朝西州衛吼起來,可是沒有一個人敢沖上前處置殺害主上的兇手,更沒有一個人去管四處逃散的百姓和不起眼的乞兒。
要打仗嗎?
主子都死了,對方還是名震天下的西州衛,人多勢衆!
馬蹄和人腿踏過沾滿鮮血的沙地,小乞丐抱着女嬰從人堆裏爬出來。
一雙溫厚大手接過哭鬧的女嬰。
周圍的喧嚣在一瞬間消失了,小乞丐看着士兵們如遇了火的蟻群,驚恐地往後退去,防備地用兵器對着前方。
擡起頭,面前只有兩個人。
簡青鋒抱着嬰兒,摸出一枚亮晶晶的箭镞,放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又娴熟地逗弄幾下。這孩子與他投緣,漸漸停止了哭泣,最後竟咯咯笑了出來,嫣紅的小嘴像春天的花瓣一樣張合。
時值二月末,春光晴好,江山處處皆荒草。
他不知想起什麽,默然良久,嘆息一聲,低頭道:“小羽,你不是想要個妹妹嗎?”
“是二寶想要妹妹,我才不想。”
他笑了:“嘴硬,該有個女孩兒陪你一起玩。這就是你的小妹妹了。”
小乞丐沒有阻攔。
簡青鋒一手攬着一個走回去,小公子用手肘頂了頂父親的盔甲:“爹爹,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簡青鋒道:“我也有幾句話要說。你剛才罵那慫貨,罵得雖好,卻也麻煩。爹爹能讓你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罵他,就沒想過讓他活着回帝京,所以殺了他,以絕後患。這種人心眼小,明面上裝孫子,暗地裏捅刀子,結了仇就得處處提防。這是我第一次帶你出西州,以後你獨自出來,需得留個心,說話有分寸。”
他清了清嗓子,“當然,有人罵你,一定不能弱了氣勢。咱們未來的西寧侯可不能叫人欺負了去!”
“說完了?”小公子斜睨他。
“嗯。”
小公子興沖沖地驅馬折返,來到乞兒面前:“你要不要來我們西州?”
小乞丐垂着眼,守在茶博士的屍體旁,依然不說話。
“這是你爺爺嗎?”
小乞丐搖搖頭。
小公子又俯下身,想看看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一雙靈動剔透的黑眼睛又大又亮,唇角一揚,露出兩顆米粒般的虎牙,是個好奇又讨好的情狀。
小乞丐對着這張純真無邪的臉想了很久,把袖子裏的刀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沒有讓髒手碰到那方潔白無瑕的掌心。
“給你。”
小公子一愣,驚喜道:“真的嗎?……哎,你是江州人?”
乞兒自知失言,閉上嘴,又成了悶葫蘆。
小公子接着道:“你願意把妹妹給我當妹妹,還把這個送給我,我很感激,這個老爺爺我幫你安葬了。我還缺一個侍女,你要不要……”
簡青鋒聽見了,叫道:“小羽,我們不收這孩子,這刀殺氣太重,也不許要,将來或許會帶來禍患。”
小公子扁了扁嘴,執意将那刀收進袖袋,狡黠地說:“我們西寧侯府從不虧待下人,但也從不收廢物。你若是想進來幹活,下月十二我過生日,辰時要在西州鳳原城外孤山寺進香,那時百姓們會把自家兒女送來選侍從,只要是西州子民就可以。你能活到下個月來見我,就通過了最大的考驗,你一來,我就讓你做我的貼身侍女,我玩什麽你就玩什麽,我吃什麽你就吃什麽!”
小乞丐凝神聽着。
簡青鋒無奈:“你就是看上,我也不會答應,這孩子不是一般人家逃難出來的。”
小公子忙道:“你別聽我爹爹這樣說,他其實很喜歡你呢,不然也不會救你。無論你是誰家的,只要不是那狗皇帝家的,入了侯府,就是我爹爹的人,以後就是我簡陽的人,你好好幹活,沒人管你從哪來,若是我們以貴賤論人,處處防備,就和那狗皇帝沒兩樣了!”
“哈哈哈!”
聽到這話,簡青鋒不由朗聲大笑,揉揉手邊的小腦袋:“好大寶,說得有理,你喜歡,爹爹就允了!”
小公子難堪地躲開他的手,“都說了別這麽叫我……”
簡青鋒又轉頭問:“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等了很久,小乞丐才低低道:“回侯爺,我娘叫我小雨。”
還是一口掩不住的江州官話。
小公子奇道:“你也叫小羽啊!這可不行,進了府我得給你改個名,不然我爹爹叫你,我還以為是叫我呢!”
小乞丐乖巧地點點頭。
“記住了,三月十二,孤山寺!”
小公子解下劍絡子抛給他,一抖缰繩,馬兒跑遠了。
簡青鋒喚來副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處置了還沒散盡的黎州衛:
“你們城外的同袍已投降了,若有人想在我家侯爺麾下效力,丢下兵器,站到這邊來!”
還有西州衛依小公子之言,過來搬運茶博士的屍體。
小乞丐握着手中金絲織就的劍絡子,頂着浩蕩春風,踏着破舊的草鞋,一步一步朝長街盡頭走去,一輪日頭沉淪在翻湧不休的雲潮裏。
遠處的風裏飄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還有男人隐隐約約的話語:
“大寶,好閨女……”
*
大燕甘露五年,暮春三月,鳳原城。
當春風帶着無邊綠意,從東海之上翻山越嶺吹進封鎖已久的西州,這片幹燥寒冷的土地終于抽出了今年的第一根旱柳枝。
與此同時,又一名藩王死在了亂軍中,這回是天子的親大伯,也姓雲。
新帝登基五年,朝廷日漸勢大,諸侯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去年居然有藩王恢複了朝貢慣例,在正月初一為天子獻上舶來的稀世珍品。
“上一個死的姓雲的,還是十三年前的齊王。”
簡陽寫完信,用筆杆敲了敲桌子,“那年我才六歲,爹一箭就把那欺壓百姓的狗東西射了個對穿,我到現在還記得,好一個慫骨頭,見了爹連屁都不敢放,只敢抽下人鞭子。不知道近日這個趙王又是怎麽死的?”
“聽說是在軍帳裏吃了個石榴,噎死的。”
“石榴是什麽?”
“聽說是一種海上運來的果子,又酸又甜,皇商金家進貢給趙王的。”
“咱們也弄點來嘗嘗。”簡陽摸摸下巴,“弄它個幾車,三寶的生辰快到了,她就喜歡吃酸酸甜甜的果子。”
沈翀無語,“姐,你省着點花錢!我跟我手下的兵天天啃苞米碴子,你知道那玩意有多難吃嗎,豬都不吃!好歹給我們改善一下夥食吧?”
簡陽掀起眼皮,剮了他一眼,“誰說我要花錢買?咱們西州窮得叮當響,餘錢都買兵器去了,哪有銀兩給金家?三寶過完生日,就是狗皇帝的千秋節,我還要騰出錢來給狗吃喝玩樂,想想就愧對父老鄉親啊。”
“你怎麽說他是狗?辱狗了。”沈翀抱着他的西域卷毛獅子狗,薅了兩把白毛,“小乖乖,不是在罵你喔……”
“汪汪汪!”沈小白顯然也對他們口中的狗皇帝十分不滿。
簡陽繼續說:“石榴咱們要吃,錢咱們也不能花。”
“那?”
“趙王的地盤離歧縣不遠,他一死,幾個兒子争儲位,正打得不可開交,咱們去摸摸情況,看那邊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誰去?”
“你去。”
“姐,你不厚道。”
“二寶,你不聽話。”
沈翀狐疑:“爹不在家,你就敢讓我去打仗?”
“誰要你打仗了,我要你去搬石榴。金家送了幾百箱好東西給他,你怎麽就盯着那一畝三分地呢?”
“那你要我搶東西回來?”
“誰讓你搶了,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借。”
“姐,你有點陰。”
“二寶,你有點傻。”
沈翀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好好好,我去。但如果翩翩不喜歡吃石榴呢?”
簡陽瞪着他,一時沒搞懂她這親弟弟是裝傻還是真傻,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
沈翀忽地噗嗤一笑,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逗你的,看你最近都魔怔了,整日泡在書房不出來,連飯都忘了吃。我走了,記得把那幾個京城來的官打發了,煩死個人。”
陽光從房門外射進來,照亮了一雙漆黑的靈秀眉眼,葳蕤生輝。
簡陽叫住他,擡手一抛,沈翀頭也不回,在門口穩穩地接住了那只玉符。
“三寶要是不喜歡吃,等爹從京城回來,咱們仨一道嘗嘗,別人碗裏的果子,哪有不香的道理?”
*
這麽多年來,西州的确是沒錢了。
自從簡陽十五歲開始監事,她爹帶她盤了一次庫,她就深刻地意識到事态之嚴峻。
不是她爹簡青鋒一人仗義疏財、拿着稅銀打兵器,是她家從太爺爺那輩起都仗義疏財、拿着稅銀打兵器,才使州庫裏比西寧侯府的臉面都幹淨。
打是真能打,窮是真的窮。
小妹妹沈翩是撿來的,生日定在三月十二,和簡陽同一天,不是為了讨個雙喜的吉利,而是為了省錢,畢竟向百姓開一次府門辦酒,就要多散出去幾百兩銀子、幾千塊糖糕。今年沈翩十四,及笄了,就算再省也得給孩子隆重辦一場,別說是石榴,就是她要吃龍肝鳳膽,簡陽這個做姐姐的也能薅出幾個皇親國戚來大剖活人。
可想到狗皇帝也在三月過生日,簡陽就恨不得随她爹一起去京城,揣着刀去泰和殿剁了狗頭,叫他去閻王爺那兒過他的千秋節。
這送生辰綱的破規矩從前朝就開始了,各路諸侯攀比鬥富,起初是對朝廷表忠心,近幾十年來朝綱衰弱,逐漸演化成了彰顯各地勢力的盛會,送完了由皇帝下道奏折,說國風節儉,愛卿們把禮物原路擡回家去。
想必前八個傀儡皇帝眼巴巴看着那些無福消受的绫羅綢緞、金銀珠寶,心情很複雜。
這第九個皇帝,簡直是狗中之狗,他拿了財寶就不還。
臉真大。
這麽嚣張,估計活不了幾年了。
別看這幾年比以前和平些,民衆能喘口氣種田了,願意給朝廷說幾句好話了,但凡腦子清楚的都明白,這些功勞能是狗皇帝做出來的嗎?
他要是能做出來,就不會被推上禦座了,倘若真有那個實力,更壞事,羽翼未豐鋒芒畢露,肯定死得比他前任還慘。
簡陽已經很好奇這個不還生辰綱的皇帝會怎麽死了。
但她作為西州的小侯爺,縱有千般不滿,也不能在各路神仙面前丢了面子。
窮,但是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窮,但是要想方設法把生辰綱擺到衆人眼皮底下。
“天無絕人之路……”簡陽喃喃自語,換了身衣裳,持着一卷公文出了府。
西寧侯府與西州治所衙門分別在城南和城北,中間隔着五裏路,這短短的五裏路,馬車用了兩個時辰才走完,到了衙門前頭石獅子那兒,梆子一響,白月出東方,一更天。
簡陽甚至還在路邊買了碗豆蔻熟水喝,三分甜,不加冰。
喝完了,振振衣袍,去二堂見人。
天京來的朝廷使節在堂內喝了一整天茶,晚飯還沒吃,臉一個個黑得和鍋底似的,忽聽得吱呀一響,一人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進屋,黑袍織金,烏雲簪星,卻是個相當利落的年輕姑娘,拱手一揖:
“小子來遲,先前有公事耽擱了,還望各位海涵。”
不待對面發話,便已直起腰來,笑盈盈地叫侍女添茶。
簡陽數了數人頭,一個胖太監,五十多,一個禦史,四十多,一個五品綠衣不知道什麽職位的戶部官,三十多,并幾個錦衣皂靴的侍衛,十來個人材濟濟一堂,全不是好鳥。
“不必添茶了,小侯爺呢?”那領頭的太監問。
那三十多歲的官員瞧了了太監一眼,嘴角繃出絲笑,禦史低頭飲茶,侍衛眼觀鼻鼻觀心。太監尴尬地咳了一聲,顯然這一趟西州來得随意,沒事先打聽好情況。
簡陽心思電轉,這夥人看來并不是一條道上的,待會兒揪一個人單獨留下來,問問天京那邊的事。
太監環顧左右,拖長聲音疑道:“西寧侯難不成只有一個女兒嗎?咱家在京城聽說他兒女雙全,小兒名沈翀,年十七,已帶兵擊退過數次紅毛鞑子了。怎麽小侯爺不來,讓郡主代勞?”
簡陽站在屋中,清透雙眸帶了點笑,将公文在臂彎裏敲了一敲,和顏悅色地道:“公公喚我郡主也成,小侯爺也成,西州這兒是混着叫的,不講究。既然公公能擔當重任,不遠千裏從京城跋涉至此,我不是男人卻出來見客,也實屬平常,不該稀罕。”
有人悄悄地笑了一聲。
簡陽耳朵尖,循聲望去,是那中年禦史,模樣耿介清正,蓄着山羊胡,看不出來竟吃她的玩笑話,笑這太監不是男人。
胖太監不愧是能當重任的人,有着唾面自幹的好本領,就當沒聽懂她話中嘲諷之意,煞有介事地把頭點了一點:“郡主說的是。”
又看了看禦史,目中神情難辨。
禦史與簡陽對望一刻,便低下頭繼續喝茶。
眼睛還挺好看的,像駱駝,睫毛長。
她在心裏評價一句,打開公文,例行公事誦讀起西州去歲的課稅、徭役、商貿、大工程。
讀到後來她嗓子發幹,那些人也沒有讓停的跡象,這叫她神色凝重了幾分。歷來京中來人查稅都是走個形式,連賬冊都不翻,這回不是要動真格吧?
他們敢嗎?
不是吧,狗皇帝都狗到這種地步了,敢拿西州開刀?
簡陽的疑慮很快就被打消了,因為她讀完,太監就道:“與西寧侯上奏的內容一致,我等無異議。”
見鬼的一致,報數的折子是她正月裏寫的,剛才她假意報錯了兩個數,他們也沒聽出來,可見這趟遠差就是被這些人當個屁給放了,拿着俸祿遠離朝堂,游山玩水。
真是一群好官吶。狗皇帝真會挑人。
接下的章程都是老慣例,半個時辰不到就幹完了,太監等人回驿館休息,簡陽從兜裏摸出骰子,想擲個點數,随便逮個人打探消息,見那禦史慢悠悠的,走時還向她裝模作樣地見禮,便有了主意。
“這位大人留步,我有一親戚,三年前考中進士,蒙聖恩拔擢在禦史臺當值,名字是這個……我這裏有些家用的東西托您帶去……”
太監聽見他們要敘家常,便帶着人先走了。
堂內只剩二人,簡陽拍拍手,侍女端了套嶄新的文房四寶過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西州産的筆硯,勞煩大人帶給我表兄,以慰他思鄉之情。”
禦史拿起那支新筆端詳一番,簡陽笑道:“大人若喜歡……”
“禦史臺并無那人。”他打斷她的話,“吏部倒是有個同名的王之山,年逾古稀,想來并非小侯爺的表兄。”
簡陽佯做驚訝,拊掌道:“哎呀,該不會是兩年前那場風波……”
禦史看着她,冷靜地道:“兩年前陛下廢丞相,三十二個禦史上奏阻攔,以其與罪人勾結,賜鸩酒白绫,屍身拉去京郊亂葬崗埋了,吏部除名,不連坐。”
“啧啧,所以我那表兄……”
“三十二人內,姓王的有九人,皆出自湖陽王氏,名、字、號并無人喚作之山。”禦史道。
那一刻,簡陽知道自己挑錯了人。
這禦史看官服也就是個從七品監察,混飯吃的小喽啰,不料竟對同僚姓名了若指掌,腦子也轉得奇快。若是那太監留下,現在肯定已經談到“桓神醫在京中吃了哪家酒”的話題了,哪會研究她莫須有的表兄是何人?
好在簡陽掃過一眼那三十二個死者的名單,指節在桌上叩了叩,慢慢道:“其實我也未曾見過這位遠房表兄,是我那八十八歲的姨祖母想把這東西寄給他。許是她年事已高,記錯名字了……哦對,可有名字裏帶山的,三個字?”
禦史說了一個名,簡陽脫口報出年庚、相貌、進士名次,如此一來,兩人就對上了。
既然人死了,文房四寶也不必送了。
她慚愧:“大人見笑,早知如此,就不耽誤您回驿館了。這個時辰過了飯點,驿館不供飯,衙門外有家酒樓,我請大人小酌片刻,您看如何?”
不待禦史開口,她便招手叫來婢女:“叫老板騰個三樓雅間。”
禦史微微颔首,伸手拂去衣上柳絮,飄飄然挽袖一揖:“多謝小侯爺。”
因着這一串動作,簡陽不禁多瞧了他兩眼。
四十多歲的男人,除了她爹,甚少有舉手投足讓她順眼的。有人高高在上,做什麽都一股“我是你大爺”的意味,有人舉止粗俗,縱然一板一眼地行禮問候,也不如去殺豬來得自然。
她溫聲道:“還未請教大人貴姓?”
“免貴姓時。”
“哪個時?”
禦史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緩緩道:“天降時雨,山川出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