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我拖着行李來上海交入職材料,順便找房子,住在我姐家。我姐一大早上班去了,我十一點多才醒,去廁所洗漱,發現停水停電了,家裏一瓶水也沒有,就下樓去買。
小區門口正好有家便利店,看到有螺蛳粉賣,我好久沒吃這個了,抓了兩包,和大瓶礦泉水一起扔筐子裏。因為店裏也停電,沒空調太熱了,結賬的時候忍不住摘了口罩,叫了幾聲店員他都沒聽見,只好湊過去問:“還能掃碼支付嗎?”
我看見店員皺了下眉頭,反應過來,哦,我早上還沒刷牙。
昨晚吃火鍋,蒜泥芝麻醬味兒太重了。
真是對不起。
店員熱得滿頭大汗,板着臉說:“只能現金。”
我把我姐的錢包拿出來,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最後兩塊五,有點尴尬。
這時候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我吓得一抖,心想可別是什麽熟人,回頭一看,卧槽,這比熟人還驚悚。
更驚悚的是這個人還沖我笑了一笑:“果然是你啊,Lucy,好久不見。”
他笑得就和當初一樣好看,穿着白襯衫,底下是人字拖,應該是也從家裏過來的。忽略“Lucy”這個巨土的英文名,這句話都讓我小小地開心了一秒鐘。
他說話時我聞到一股很舒服的香味,像薄荷,但是有還有點兒清甜,如果用什麽來形容,就是洋甘菊了,我最喜歡那個氣味的蒸汽眼罩……扯遠了。
他遞過來三個硬幣,我下意識就和接材料一樣接過來了,放在櫃臺上,眼睛還沒舍得從他臉上移開。
“那個,謝謝你啊。你住這邊嗎?”
他禮貌而溫柔地點點頭,“我家就在這個小區。”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他點頭的時候很溫柔。
以前實習的時候,他在工位上總是很嚴肅的模樣,但是一到午休,整個人就輕松起來了,我喜歡跟在他後面去星巴克給客戶爸爸買咖啡,服務生拿着大杯喊Song先生的拿鐵準備好了,他都會這樣點點頭,露出小梨渦,像個活潑的中學生一樣舉起手說:“我在這裏呀!”
超級可愛。
他多給我買一杯咖啡的樣子就更可愛了,我當時覺得這兄弟可真夠義氣的,不僅能因為我阿谀奉承地喊他一聲“宋老師”,就大半夜幫我做差點要了我小命的招股書,還能記住我在實習生破冰活動上說喜歡喝加了很多糖的抹茶拿鐵。
當年大三暑假,我走狗屎運進了一家Big name的投行打雜,他是正兒八經招進來的Top校實習生,形象好專業強,我倆一開始都在資本市場部門搞股票承做,後來我老板覺得他明珠暗投,叫他跟着大牛做承攬。據說那是個看情商看臉看酒量的活兒,趕飛機高鐵起得比雞早,去吃飯K歌睡得比狗晚。
但他做了一個月就匆忙離職了,交員工牌的時候我連他的面都沒見到,工作用的微信號也注銷了。後來偶然聽到老板談話,說小年輕意氣用事,當着客戶的面攔着女實習生喝酒,掃了客戶的興致,那筆大單子就沒拉過來,可不是傻逼嗎?活該被踢。
我覺得他們那群人都挺傻逼的,工作十幾年混出點名頭來,就連自己是怎麽辛辛苦苦爬上來的都忘了,一年掙百八十萬連人性都沒了。
所以那個暑假我拒了前臺部門的留用,我才不想過喝酒的日子。又過了幾個月,我秋招找了個公司做中臺,不用拉業績,現在畢業了,還有兩周就要入職了。
因為大四一年過得特別忙,和他就是那一個月的交集,沒想到還能在這麽大的城市裏碰上。
店員找我五毛錢,我給他,他擺擺手,很感興趣地看着我:“你上班了嗎?”
他比我高很多,所以低頭跟我說話,我自然而然順着他斜向下的目光看到自己光溜溜的腿。
哦,我蓬頭垢面,只套着睡裙就下來了,嘴裏還散發着隔夜的火鍋味兒。
卧槽,我想起來我還沒穿胸罩,我在家從來都不穿的………
然而我向來很要面子,絕對不會叫人看出心虛:“再過半個月就上班了,我姐租的房子在這。你現在在哪裏啊?”
他報了一個很牛逼的外資行,巧的是離我公司很近。
我這大嘴巴,就這麽說出來了:“真巧啊,那我們以後還可以一起去買咖啡!我加你微信吧,我把錢轉給你。”
他又笑了,“不用啊。”
我怕他不加我,先一步掏出手機,他也拿出來讓我掃碼,我就着1%的電量給他轉了8塊8,順便極快地掃了眼他票圈,三天可見,一片空白,昨天七夕節也沒發東西。
“你收着,圖個吉利。”我今天碰見他,就感覺特別吉利。
他嘆了聲,想了想從包裏掏出幾根長條狀的塑料包裝,放進我袋子裏,好像是速溶咖啡。
“差不多值五塊錢。”
我記得他家挺有錢的,果然有錢人不會購物,我有個并夕夕的群,五塊錢能買好多速溶咖啡。
“宋老師,你這見外了不是。”我假意道。
我們走出店,穿過小區的大門,他要幫我拎大桶水,我趕忙推拒了,我特麽嘴裏這股味兒自己都難受。
“差點忘了……”他走到岔路口,回頭望着我笑道:“你好像不喜歡讓人叫英文名?”
我說:“宋老師,叫啥都行的,我都習慣了。”
“那我叫你萌萌吧,我記得以前他們這麽喊你。”
我:“行行行,你聲音好聽,喊啥都行啊。”
他可能覺得我在敷衍,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摸着腦袋走遠了。
但我說的是掏心窩子的真話。
回到家,我把塑料袋裏的東西掏出來,原來不是速溶咖啡,是兩包漱口水,一個洋甘菊味兒,一個櫻花味兒。
拆了一袋洋甘菊倒進嘴裏,喔,就是這個香味………
極清涼,帶着微微的煙熏質感。
有點甜。
這漱口水還挺好用的,适合應急,嘴裏那股火鍋味立刻就消散了,只剩下清爽幹淨的植物氣息。
我突然就不想吃螺蛳粉了,我這樣嘴巴香香的仙女要吃冰激淩,我在盒馬生鮮買了一堆冰激淩和水果,還有壽司,晚上我姐回來問我是不是中獎了,這麽舍得花錢。
我上領英查戶口,問了七八個同學,一邊噼裏啪啦敲字一邊說:“啦啦啦,我心情好。”
*
我這個人挺可怕的,查戶口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只要我想知道的信息,基本都能查到。也因為這個特質,領導才特意把我分配到一個很重視Due diligence的部門,搞基金盡調。
我在領英上查到宋涯已經畢了業,沒讀研,跟着厲害的師父在頭部券商做行研。
我們幾所學校有個聯合的工作內推群,我從七八個同學那裏問到他的光輝履歷,以及他目前沒有女朋友。
你們能想象出一個女生在被窩裏對着手機屏幕不懷好意嘿嘿笑、還在空中蹬自行車的畫面吧。
我姐嫌我煩,把我跟貓一起關陽臺了,讓我別打擾她遠程開會。
我很快就沒打擾她了,在自如上租了個一居室,陸家嘴世紀大道地鐵站附近,很貴,花了我一大半月薪。
剛入職挺忙的,很多都不懂,老板也懶得教,讓我自己摸索,其他部門的領導看我在座位上兢兢業業讀內部章程,莫名其妙都覺得我很閑,給我安排了一大堆活兒。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打雜的實習生。
樓下做債券業務的VP不知怎麽打聽到我在校做過微信平臺編輯,認為我打字快,讓我下午兩點去他們部門旁聽電話會議,寫紀要。
蘋果手機沒法錄音,而我新買的錄音筆還沒到貨。我一時找不到別的,問了一圈大家都不願意借,突然想起以前也發生過這種狀況。
我給他發了個消息。
他回:“可以啊,你吃完飯來拿吧,我就在你隔壁那棟樓。”
我:“啊啊啊好激動居然有生之年能去夢中情樓逛逛呢!”
他:“你是來看樓的,還是來拿我手機的?”
我拍馬屁最絕了,說:“我是來看宋老師的。”
他發了個笑哭的表情。
因為覺得自己辦事能力不錯,一高興就管不住嘴,午飯在食堂吃多了。公司算國企,食堂的飯菜口味不重,打飯的大媽心情好,給我多打了兩勺胡蘿蔔燒牛肉,我吃撐了。
而我患有大部分人都有的毛病,醉飯。
中午一吃撐,就開始昏昏欲睡。
在上完廁所後,我順理成章地暈暈乎乎出了大樓,八月末的驕陽曬得我更暈了,兩眼一閉就要睡在人行道上。
所幸我公司的樓和他公司的樓只隔了幾條斑馬線。
我們公司的樓年份相當,區別就是我公司只租了幾層,他公司財大氣粗租了一棟樓。
我進大廳時候他已經在樓下等了,有同事和他一起,是個拿外賣的帥氣小哥哥,問了他什麽,他腼腆地笑。
我摘下口罩打了個招呼,準備跟他要手機,他擺擺手:“你不是想參觀我們公司內部嗎?”
我:“其實我是想看你們公司食堂,聽說有好多甜點。”
“這個鐘頭,都是剩菜了,下次我請你吃。”
他刷了卡,帶我上電梯,順便推搡了一下那個小哥哥,小哥哥笑得更歡了,抱着胳膊說:“果真是重要客戶啊。”
他嗯了一聲,手臂攔在電梯門上,讓我先進。
這個動作很世故,從我上大學開始就見過許多男孩子這樣做,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有濾鏡,我覺得他做起來就特別自然,沒有那種刻意的禮數。
“你們部門是不是顏值都很高?”我好奇。以前看過研究文章,外貌在金融領域是優勢,現在還有十八線演員退圈幹證券銷售的。
他笑:“沒有的事,工牌上的照片都跟我差不多吧,不過大家早出晚歸,長期處于亞健康狀态,臉色差。”
我說:“我懂了,都很好看。宋老師,你不要妄自菲薄,心善則美,你是個大善人,手機?”
他又露出那副控制住笑容的表情,從西裝兜裏掏出來,“你還記得怎麽用吧?”
“嗯嗯,我下班就給你送過來。不耽誤你更快工作吧?”
“沒關系,這是備用機。”
我舒了口氣。
他帶我去重要樓層參觀了一遍,我失望地發現這裏的樓和其他樓沒什麽兩樣,多的只是像他這種萬裏挑一的人才。
可能是興奮感沒了,我又回到了想睡覺的狀态,他從辦公桌拿了一個小袋子給我,“可以醒神。”
我撕開袋子把液體倒進嘴裏,涼意瞬間順着舌頭蔓延到大腦。
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樣,回味帶着淡淡的幽香,低調而舒适,像森林中被花香浸染的小溪。站在涼飕飕的空調下,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他的臉也在我眼裏變得更清楚,更好看了。
我有點結巴:“這個,這個還挺香的,不刺激,謝謝啊。”
有人叫他過去,他應了一聲,捏捏眉心,“我得提早上工了,你那兒什麽時候下班?”
“五點半。”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正了一下襯衫的領子,忽然笑着說:“那一起吃個晚飯?上班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熟人。”
我說:“行行行,我請你,我請你,你吃壽喜燒嗎?我大衆點評中了霸王餐,就在地鐵2號口那家商場。”
“好,晚上見。”
我進了電梯,裏面只有我一個人,鏡面锃亮。
我想到他鄭重整理衣服的樣子,也對着鏡子拉了拉裙子,理了理汗津津的頭發,補了點兒口紅,覺得自己看上去像那麽回事兒,是個精神抖擻的社會打工人。
又舉起巴掌放在嘴前,呵了一口氣。
哇,我真是個吐氣如蘭的會議記錄小天才。
債券部門的領導誇我碼字速度很快,那當然了,我原來實習打雜做的最多的就是這個活兒。
我從樓下抱着電腦回來,又做了幾張PPT,拉了月度托管的表格,在電話裏和分公司的人扯皮,事情很多很雜,可能是因為腦袋清醒,緊趕慢趕在下班時間前做完了。
五點半一到,我就拿出擠2號線早高峰的精神頭遛進電梯,門一開,随着人流沖進一樓大廳。
我聽到有人喊:“張萌萌!”
我握着手機一路小跑過去,還給他:“謝謝謝謝,宋老師,你今天下班早啊,我還打算先去占座呢。”
他遞給我一個小盒子,“日料店應該可以外帶,同事從食堂給我帶的點心,正好你嘗嘗。”
我好像是跟他說了想吃他們食堂來着。
盒子裏是一塊抹茶拿破侖,等到餐廳再吃就太看不起我了,我一口就把它消滅掉了,小心翼翼地沒碰到口紅。
“宋老師,你真是個大好人。”我真心誠意地說。
“……你不用這麽早給我發好人牌吧?”他哭笑不得。
說完我們都愣了兩秒鐘,沉默地往前走了幾步,我從睫毛底下偷偷瞟他,卻不料他也恰好在看我,視線一交彙,我臉就開始發燙了,張着嘴啊了半天,沒啊出東西來。
前面交警扯着嗓門:“不看燈啊?小年輕怎麽回事!”
我吓了一跳,拉着他往後退:“紅燈紅燈。”
他也沒注意,懊惱地朝交警說了句抱歉。
這個紅燈特別長,足有兩分鐘,等燈綠了,我們跟着人流過馬路,來到商場前。
我突然覺得上海最輕松的時刻就是周五傍晚了,大街上的人們看起來都高高興興的,和朋友們約好去吃飯、看電影。
因為不高興的人都在加班。
我熟門熟路地領他上三樓,找到那家日料店,讓服務生掃了軟件裏的雙人券,東西不少,偏甜口。
我不是第一次和男性朋友兩個人吃飯,卻是第一次感到有點緊張,把菜單往他面前推:“你看看要不要再加點什麽。”
“夠了,再加我明天都不用吃飯了。”他搖搖頭,把濕紙巾撕開給我。
我擦上嘴才反應過來,我去,他這是知道我要擦口紅啊。這經驗……有點豐富?
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麽,舉起雙手:“我們部門就兩個男生,中午叫外賣撕紙巾擰瓶蓋都是我幹,誰讓我是新人呢。”
我抿着嘴笑了一下,“你動筷子啊,別等我。”
一頓飯吃得還算活潑,我們兩都是健談的人……當然,今天我的水平沒有充分發揮出來。
如果跟女性朋友私下吃飯,我能從吳簽睡了幾個粉絲吐槽到我二表姐生了三胎,但和他一起吃飯,談話內容就變成了吐槽領導。
“貼皮鞋底?”他皺起眉頭。
“就是隔壁部門一個五十多歲老領導,那架勢可大了,買了雙LV鞋,說什麽我看上去心靈手巧,正好沒事做,讓我給他貼防水膜。”我嘆為觀止,“他們部門破事兒最多,可牛逼了。”
我目前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我比較想做做盡調,見見客戶,搞搞PPT,但不想給領導端茶送水洗杯子。
我們聊了這一年的經歷,很謹慎地沒有問過于私人的問題。到了八點鐘,飯吃完了,走去負一樓的地鐵站,我才知道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單間。
所以自然就同一站下、進同個小區了。這小區裏住的大多都是陸家嘴上班的白領,挺正常的。
他把我送到公寓樓下,我開了燈,在陽臺看到背單肩包的影子沖我揮揮手,然後消失在桂花樹後。
這好像……也挺正常的?
*
新一周的工作依然忙碌。
我老板去北京出差了,部門裏一個姐姐剛出差回來就發燒,吓得趕緊去醫院做核酸,所幸沒事,回家休息去了。勞動力少了倆,所以我的活更多了。
下午老板打了個電話過來:“萌萌啊,明天你帶着打印的PPT去客戶公司,給他們講一下我們現在的業務範圍,就上次你負責對接的那家券商。場合比較正式,注意一下用詞。”
我心說這可不是我負責的,我只算從旁協助,負責的姐姐生病了。
但我現在不是實習生了,是正式打工人,老板就是上帝。
一下午我都在完善那個做得不咋地的Deck,打印了好幾份,還是有點心裏打鼓。
我從來沒單獨見過客戶,從小到大也沒當過班幹部,上臺講話只有一次經歷,就是軍訓的時候違規玩手機,被迫在全班面前做檢讨。
教官說我挺有演講天份,寫檢查寫得飛快,背誦流暢,看不出是脫稿,檢讨被我做成了領導訓話。
那時光線暗,我戴着軍帽,看不清底下,觀衆也看不清我,所以心理有安慰。但明天我得穿正裝去跟一幫在行業裏混了多年的老油條誇誇其談,拍領導馬屁,用程度合理的各種修辭手法把我們公司的優勢點面結合、詳略得當、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
就很……那個詞兒怎麽說來着,challenging。
手機響了一聲,我一看,計上心來,秒回:“宋老師,我晚上想吃螺蛳粉,你吃不吃?”
他問我吃不吃隔壁樓新開的墨西哥餐廳,想回請。可我上次用的是餐券,根本沒花錢,哪好意思讓他請客。
他:“在哪家店?”
我:“在我家,就我上次買的那兩包好歡螺,我正好有事請教你。”
他:“你有事請教我,所以請我去你家吃螺蛳粉?”
我:“還有酸奶可以喝。很好喝的。”
過了半分鐘,他投降了,回了個OK的手勢。
我松了口氣,做完幻燈片,就趁領導不在提早下班了,去他公司樓下等他。
我當然不能只請他吃螺蛳粉,在面包店買了個半熟芝士,我吃了一個,給他留了一個,看到他出電梯門,就像上次他叫我大名那樣沖他笑眯眯地招手:“宋涯!”
他身旁依舊是那個帥氣小哥哥,看了他一眼,口型好像是說“你厲害”。
我覺得我才厲害。
他吃東西很斯文,半熟芝士那麽點兒大,他硬是吃了兩分鐘,吃完用紙巾擦擦嘴,見我盯着他看,笑了笑:“挺好吃的。”
“你家離公司也不是很遠啊,為什麽還要出來租房子?”
他淡定道:“在家住,家長會要求早睡,我這工作不太可能十二點之前睡覺。而且我媽養了只泰迪,那才是親兒子。”
這倒是,我深有體會。
晚高峰地鐵人很多,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上車,站在車門旁。他離我很近,沒有戴耳機,也沒有看手機,撐着金屬杆,低頭看着我。
剎那間我覺得地鐵裏滿滿當當的人都不見了,車廂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我掏出手機,佯裝刷微博,刷來刷去,眼睛就是聚焦不了,老想往上瞟。
這一瞟就完蛋了,直接跟他對個正着,我離他的肩膀就幾公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我的心髒在咚咚跳。
電光火石間,我已經想好了怎麽編瞎話,便正大光明打量起他來,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先是含着微笑,堅持了半分鐘後就移開視線,口罩微微一動,像要說話,又最終作罷,耳垂紅彤彤的。
耶!我把他看贏了。
從世紀大道站出來,我理直氣壯地說:“我看到你口罩裏的金屬條沒捏緊,你沒發現?”
天太熱了,他走到人少的地方,拉下口罩,深呼吸幾下,小聲道:“好像是。”
一直走到我家,我都很善良地沒提他耳朵紅了的事,邊煮螺蛳粉邊跟他說了明天見客戶的情況。
“你見過好多客戶了,傳授一下經驗呗?”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我也才工作,哪有什麽經驗可談。”他搖搖頭,但我直覺剛才那通彩虹屁讓他很愉快。
“我來盛吧,你吃多少?”
我把兩包粉都下到鍋裏了,拿了兩個套着保鮮袋的大碗,貓碗給我,狗碗給他,“不用不用,我來盛,宋老師你去坐着。”
他輕快地拍了下我的肩,挑眉示意我看鏡子:“竈臺火這麽大,你看你臉都熱紅了,快去吹空調吧。”
他站在我身後,身材高挑,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我在鏡子裏看到自己一張大紅臉。
不是熱紅的,而是此時此刻,一點一點漲紅的。
……阿西巴。
我低估他了。
他的小梨渦在鏡子裏明朗又愉悅,把貓碗給我,我端到陽臺上,開了半邊窗,灌了一口冰酸奶,就開始稀裏呼嚕地吃。
我還很鎮靜地說:“好辣啊這個,熱死了。”
他說:“我怕你熱,沒給你放辣。”
我一看,紅油都在他碗裏,我又說錯詞兒了。
屋裏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但我好歹也是體驗過秋招壓力面試的青年才俊,很快就恢複了心态,回歸正題:“宋老師,你跟我說說你以前做路演的事吧……”
氣氛就變得正常起來,他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跟我講以前的經歷。
談着談着天色就晚了,最後他走的時候都九點多了。
我收拾完屋子,哼着歌洗澡,躺在床上追番,突然一點壓力都沒了。
*
第二天上午還得去公司,隔壁讓我貼皮鞋底的老領導又找我幹活兒,要我幫他們把二十幾本幻燈片裝訂好。我正在打印自己的材料呢,機子卡住了,根本抽不出空管別人。
先後順序我是明白的,我跟領導說我自己部門有急事,得先去見客戶,趕得及回來就幫他做,意思就是不想做。
領導不爽,但我很爽。
我就不喜歡看他支使人的臉色。
而且昨晚和宋涯聊天的時候,說到一年前他實習離職的事情,我就非常佩服他。
我至少得有點膽量,拒絕不在我份內的活兒。
打印完,我帶着好幾份材料去了客戶公司,這家中型券商比我預想的高大上,在一棟鬧中取靜的樓裏,我到的時候他們人都齊了,一只小狗狗在角落裏趴着睡覺。
說實話,我沒想到他們開了間特別大的會議室,聽我講PPT。底下坐着幾個實習生,我看到她們似曾相識的模樣就不慌了,而且這個部門的領導待人很客氣,溫聲細語,氣質親切。
我上了個洗手間,左右聞聞,覺得身上還殘留着昨天的螺蛳粉味兒,難以形容。
因為見客戶的緣故,我換了個電腦包,裏頭沒放香水,正着急,發現夾層裏有一根小條。
是剩下的那根櫻花味的漱口水。
這就好辦了,我沿着鋸齒撕開,灑了點兒在袖子上,又含進嘴裏咕嘟了二十秒,一股很舒适、很淡的香氣在洗手臺前飄開,讓我想起那天在便利店裏的情狀。
清涼的味道帶着暖暖的甜,有點像小時候吃的泡泡糖,但我對酸甜過敏的牙齒表示很舒服。
很好,螺蛳粉的氣味徹底不見了。
我整個人都精神起來,昂首挺胸走進會議室,打開電腦,開始學我老板講話。
昨天補課的知識點我都學會了,他們的問題也在我意料之中,雖然我沒給宋老師看公司內部資料,但他無疑是個被無數次路演歷練出來的能手,給的tips都很精妙。
完成任務之後,領導想跟我老板約飯,這樁單子應該是拿下了。
還好我沒有讓之前的努力功虧一篑。
我高興地出了大樓,今天我可以直接回家,但不準備就這麽回去,在電梯上就開始查附近好吃的好玩的,給宋老師發了個消息,還有一個開心轉圈圈的表情。
他讓我發個定位給他。
我發完不到兩分鐘,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剛才那個領導,挎着皮包,抱着會議室裏那只卷毛小狗狗,臉上帶着和藹的笑。
我看到她身後的人,禮貌性的笑容僵住了。
……要是哪個作者按這個套路寫小說,會沒人看的。
領導說:“你們是要去中山公園那兒看電影嗎?我開車送你們。”
坐上車,宋涯跟我說這是他親媽。
我沒告訴他要去哪個客戶公司,他也不知道,是碰巧遇上的。
我們都沒怎麽說話,靠手機交流,領導誇了我幾句,我從後視鏡裏看到她在笑。
下了車,我長舒一口氣,嗓子有點發緊,問他:“你今天怎麽不上班啊?”
“代我老板去銀行,周五人少,事早就辦完了,本來想來我媽公司拿車,請你去吃飯。”
“請我吃飯幹什麽?”
他說:“祝賀你旗開得勝啊。”
我:“宋老師,你其實可以換個理由。”
他斜睨我一眼,沒說話。
我們走上商場的扶梯,我突然一拍腦袋:“壞了,我有個文件落在家裏,我得在下班時間前給同事,可這樣就來不及看電影了呀……”
“我陪你回去拿。”他立刻說。
“嗯?這樣不會太麻煩嗎?”
頓了十秒後,他說:“不麻煩,我正好也回家拿個充電寶。”
我:“宋老師你看,你要是住在自己家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這兒離你小區特別近,就一站地鐵,可你偏偏偷懶,租了浦東的房子。”
他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為什麽租那邊的房子?”
我看着他:“不知道呀。”
他的左手動了動,像是要擡起來,而後真的擡起來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電梯到二樓的時候,我們已經牽在一起了。
我得意洋洋地仰着臉說:“我剛才是騙你的。”
他敗下陣來,有點兒惱,把我牽得更緊了。
“現在你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