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God’s promise
上帝的承諾
女王的紅發在映高大的燭臺邊,猶如一朵将要枯萎的玫瑰花。
“吉斯小姐,你的家鄉是個神奇的地方,這麽精致的瓷器和花紋連貝利尼先生都忍不住為我們展現在畫布上。”
我望了望女王銀杯中的麥酒,突然感到她确實已經不年輕了。
走廊的盡頭是一幅裝飾簡樸的油畫,上面紅發碧眼的二十五歲美人穿過重重歲月,向我們優雅地微笑。
這個周五的晚上,卡洛琳女侍長命人端來除了魚之外的可口佳肴,将身後提着樂器的女官瑪德琳娜引至餐廳的左隅。
關門聲響起,我有些驚訝今天過于安靜的氣氛。漢普頓宮外牆的紅磚正如它的內裏,讓人一眼看去熱熱鬧鬧。自從萊切斯特伯爵羅伯特·達德利去了德比郡療養之後,女王的宮殿就漸漸地沉寂下來,然而每晚入夜之後,金碧輝煌的燈火把穹頂上的六翼天使照耀得要活過來一般。我明白這是所有人都盼望伯爵能盡早回來,讓女王不感到寂寞。
女王坐在那張法金蓋爾椅上擡了擡手,示意瑪德琳娜開始演奏。
中型維奧爾的樂聲頓時悠揚地回蕩在整個房間裏,宛如海浪溫柔地摩挲着礁石,那朵嬌豔欲滴的木制紅白玫瑰花随着琴弓輕輕地搖擺,上面甚至雕刻了一滴晶瑩的露水。樂曲節奏十分歡快,我認出這是剛剛傳入英格蘭的阿勒芒德舞曲,忍不住跟着調子微微點頭。
瑪德琳娜一曲奏畢,朝女王躬身行禮。女王仍然閉着眼睛,這時她的面容難得地舒展開,嘴角也隐約牽出了一絲笑意。都铎家的人上溯幾輩生的都不錯,可是長期待在宮裏,那面容就不得不多了一份石刻似的肅穆。她有着高挺的鼻子,臉頰的輪廓很肖似她父親年輕時。
女王緩緩睜開眼睛,像是從睡夢中醒來。她喝了一口最愛的艾爾酒,輕聲道:“瑪德琳娜,作曲的喬萬尼先生是個天才,請您告訴他。許多年輕人都是天才。”
她頓了頓,想起什麽有趣的事,露出兩個酒窩,“不過那位莎士比亞先生,我認為,他應該先把拉丁文說好。不過,天哪,達德利先生怎麽知道我喜歡奧麗維娅……他的劇團真是敬業。”
她沒有說下去,唇邊的笑容像水滲入布料裏,驀地消失了。
瑪德琳娜一雙綠眼睛眨了眨,“尊貴的陛下,您還想聽點什麽?”
女王沉默了一刻,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意大利語說道:“行啦,您拉的很好,卡洛琳會帶你回去的。”
年輕姑娘的臉上有些不安,我示意她可以出門去了。
瑪德琳娜走後,我知道女王有話要和我談談,當然,不是關于我的。
“吉斯小姐,你們這些孩子都太年輕了,我真是嫉妒呢。”
“陛下,奧麗維娅也很年輕啊,不過您不用嫉妒她,您不是喜歡她麽?”
女王注視着我道:“我尊敬的小姐,您的腦子轉的很快。”
我聽不出她的語氣,只好微笑着不說話了。
她繼而有閉上眼把那杯艾爾酒喝完,“讓我說一說那位小姑娘的琴拉的怎麽樣吧……很好,不是麽?”
“吉斯小姐,你不知道,在我小的時候,很小的時候,大概才這麽點高——”她略用手比了比,“哈特菲爾德莊園的春天是那麽美……紫藤花像瀑布一樣大片大片地垂下來,在開滿白色小雛菊和蝴蝶蘭的綠草地上,有許許多多的樂師們,他們拉維奧爾,彈琉特琴,演奏大型豎琴,打扮成希臘人的模樣。有時候我爸爸,他在一群人中做主唱歌手——他有一個樂隊。蘋果樹下總是有低矮的灌木叢,我坐在那兒看書,他們總說我嫌吵,可是我心裏很樂意聽着美妙的音樂享受亞裏士多德的教誨。然後羅賓……”
女王偶爾會用這個簡短的名字來稱呼萊切斯特伯爵,我只聽過一次。此時她沒有說完,慢慢垂下頭,像是沉浸在回憶中。
她已然斑白的鬓角在燈下閃了閃,盤子裏的食物一點未動,只是又倒了杯酒。
女王從夏天開始晚餐便用的很少,裝扮一直比往日樸素許多。但今日,她身上的玫瑰熏香幽幽地彌漫在空氣中,酒紅色的天鵝絨敞領長裙觸到了波斯地毯上,項上還戴着一串璀璨生輝的紅瑪瑙。
“陛下,您是在等什麽人呀?難道伯爵先生要回來了?”我試探着問道。又是奏樂又是盛裝,顯然是有要事,可是人呢?
女王抿了嘴,壓低了聲音道:“讓我們再等等。”她的聲線竟然有些顫抖。
晚風敲打着窗子,我意識到英格蘭的秋天已經早早地到來了。無論是倫敦還是某一個郊外的花園,夜晚總是很涼。
她凝視着桌上的鐘,指針從我們進入房間後一共劃過了四分之一個鐘面。
“那些人真是!真是的……吉斯小姐,你出去看看吧!”
女王猛地站了起來,“卡洛琳,卡洛琳!”她扣了兩下桌子,目光幾乎像她的嗓音那樣不穩了。
她叫了兩聲,我急忙領着裙子跑到門邊,正要開門時,門卻一下子從外面打開了,差點把我絆了一跤。
卡洛琳女侍長走進來,後面跟着一個随從模樣的男人和一個摩爾人。
女王用餐時向來不接見外人,我直覺有什麽嚴重的事情發生了。摩爾人,難不成是西班牙有什麽動靜?
“陛下。”上了年紀的女侍長說道:“伯爵有信帶給您,伯爵說……”
女王的眼神在觸及到那個随從的臉上時,立馬回過身,大步走到那尊臨時放置的小聖母像下,畫了個十字。她肩頭微抖,已說不出話。
屋子裏的氣氛霎時變得無比凝重。
半晌,女王轉過臉來時,又換上了副異常平靜的面具。
“我的先生,請把東西給我吧。先生,放在那兒,然後出去。請快些。”
那個随從從兜裏掏出一封嶄新的信,深色皮膚的摩爾人拿出了一個很小的銀首飾盒。
“這是伯爵大人命珠寶匠卡爾先生做的,請您原諒我去找他花費的十五分鐘。”
女王望着盒子,想要微笑一下,始終沒能成功。
“好了,先生們,我們走吧。”卡洛琳關切地看了女王一眼,帶着兩人疾步走出去。
屋裏頓時靜的連橡子落地的聲音也聽得見。
“吉斯小姐,您能告訴我,萊切斯特伯爵走的時候說了什麽嗎?我當時讓您送他到宮外的。”
腦子裏電光火石連起一串線索,我卻不知如何開口。
女王撐着桌子坐下,平複了許久,才疲憊道:“小姐,和我說說吧,別擔心我。別擔心……”
她說罷并未理我,徑自格外輕柔地撕開信封抽出了那封信。燭火的跳動下,上面的字短短幾行,是極其漂亮圓潤的花體。
“小姐,替我打開它。”
我依言照做,一枚銀戒指赫然安靜地躺在藍色的絨布上,熠熠地閃着微芒。女王低聲道了謝,接過戴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代表溫柔的情感,那一刻我不由想起了走廊上那副美麗的畫。
她沒有追問我伯爵最後到底說了什麽。
“吉斯小姐,您是不是覺得我今晚在等什麽人呀。的确,我在等他,他又遲到了,他以前從來不這樣的。”她的手覆上了眼睛,淚水順着指縫滑落到地毯上。
女王輕輕叫了聲他的名字,握着着手指走到禱告室去了,竟忘了把信紙收好。
我想我不需要再看信上寫了什麽了。
夏日将盡,淅淅瀝瀝的夜雨中,面容滄桑的伯爵站在馬車邊朝我點了點頭,溫和道:“請您告訴麗琪,她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可憐的小公主,她爸爸不喜歡她,她也從來不愛說話。她真的老啦,以前從不掉眼淚的。好了,小姐,告訴她我會為她祈禱,我總是和她在一起的。”
所以今晚女王當然不可能等到伯爵了。她能等到的只是一個承諾,一張紙,和一小塊金屬。
出了餐廳後,我對卡洛琳抱歉地說道:“事出突然,女王一定很傷心,沒人能預料到……”
“您在說什麽呀,吉斯小姐!”
她按了按太陽穴,“您不知道麽,今天下午的時候,科因伯利的馬車就已經将萊切斯特伯爵逝世的消息帶到漢普頓宮了!”
——Fini——
注:
1.本文設定于都铎王朝伊麗莎白一世時期秋天,萊切斯特伯爵羅伯特·達德利(簡稱羅賓Robin)在去往德比郡的途中于牛津的科因伯利莊園去世,這裏把行程時間拉得很長。推測女王小時候在哈特菲爾德莊園認識伯爵,女王25歲登基,1588年55歲。兩人之間情感經美化,基本符合史實。
2.莎士比亞在1588年默默無聞,這裏把他寫第十二夜的時間(17世紀初)往前推了,奧麗維娅是其女主人公。當時萊切斯特伯爵擁有一個劇團。
3.故事地點漢普頓宮不可推敲。
4.亨利八世組建過樂隊,做過主唱歌手。
5.艾爾酒即麥酒。女王餐前應該禱告,未寫。
6.摩爾人設定為西班牙□□居民後裔。
7.貝利尼畫中出現青花瓷器,文章開頭指《衆神宴》這幅畫。
8.維奧爾即提琴始祖,紅白玫瑰是都铎族徽。
9.當時的鐘表只能精确到15分鐘。
10.周五不吃魚,在當時屬于擁護新教。
11.Elizabeth在舊約中的意思是上帝的誓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