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高爾特(一)
高爾特(一)
言羽淩的腦子裏一直在唱一首流行歌,那首歌他并不怎麽熟悉,歌詞也記不太清,可它就像壞掉的CD一樣反反複複沒完沒了的在腦子裏播放着,那些記不起的歌詞讓他煩躁不已,很想跳起來趕緊上網查一下到底唱的是什麽。
于是他就被這首歌給逼醒了,最先醒來的是聽覺,他緊閉着雙眼聽着不遠處有個聲音說道:“止吐針還有嗎?”
另一個聲音在遠點的地方答道:“沒了,最後一針剛才也給他用上了,咱們這本來就只有那麽一點點庫存。這人應該是對麻醉劑有一定的過敏反應,不過看樣子問題不大,呼吸血氧都沒問題,吐就吐吧,別讓他嗆着就行了。”
“嗯,那我在這兒守着,你回去休息吧。”
“知道心疼我啦?”
“廢話,我什麽時候不心疼你了?”
“我真的得回去睡一覺了,連軸轉了一天一夜了,過來給我親一下。”
當兩個人過于熱情的親吻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時,言羽淩實在有點忍無可忍了,就算他已淪為階下囚,也不至于被強行喂狗糧吧?!
于是他憤怒地睜開雙眼,然而他才剛看見天花板刺眼的頂燈就一陣天旋地轉,緊接着胃裏翻江倒海,他本能地弓起身子開始不受控制的嘔吐。這一吐就是昏天黑地,一直到他力氣全無,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這一次言羽淩的腦子裏沒再唱歌,而是睡得很踏實,有一種一直被溫暖的海水包圍着的感覺。再次醒來時他已經不再想吐,只是覺得有點頭暈且十分口渴。不知是否被換了房間,天花板的頂燈不再發出刺眼的光芒,只有一盞昏暗的夜燈照在床頭。言羽淩緩慢地轉動頭顱打量着不大的房間,根據床邊的輸液架和不遠處桌子上的置物盤判斷這裏應該是醫院。可這醫院又跟他認知中的大相徑庭,發黃的牆壁牆皮大塊脫落,水泥地面布滿難辨的污漬,老舊的桌椅看起來比他的年紀還大,連身旁的輸液架都鏽跡斑駁,整個房間完全沒有窗也沒有空調,只有一個換氣扇,但溫度卻十分的涼爽,言羽淩據此猜測這裏可能是地下。
這裏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十分疑惑,不管計劃再怎麽匆忙,以白熊一貫財大氣粗的作風也不至于讓新的“安全屋”落魄至此,難道他們這次是真的找了個極為隐蔽的地方,以至于連物資都不易送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暫時應該不用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只是如此一來他想逃離就變得更加困難了。
言羽淩下意識地擡起手腕想要看一眼時間,卻發現手環早已不見,這倒是在意料之中,既然是怕他們洩露信息,自然是不會讓他們有與外界聯系的渠道的。他靜靜地躺在昏暗之中,一股巨大的悲傷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這裏難道就是他要度過餘生的地方?他關心的人,他愛的人,此生再不得相見,哪怕他有辦法聯系上他們,他也不能讓他們來這裏送死。
門口傳來一陣響動,言羽淩循聲望去,一位身材高挑身着便服的棕發女人走了進來。
“嗯?醒了?”女人轉身又出去了,似乎跟門外的人說了些什麽,然後伴随着一陣噪音,她推進來一個可移動的多動能檢測儀。她調亮了燈光,給言羽淩測量起血壓血氧,那儀器也不知是什麽年代的,竟然還是古老的液晶屏。“你這一覺睡的真夠久的,我女朋友昨晚在這照顧了你一夜,天亮才跟我換的班。”
言羽淩聽出了這位就是昨晚在他半昏迷時旁若無人接吻的兩名護士當中的一個,作為一個失戀中的單身狗他真的很想抱怨兩句,但幹渴的喉嚨讓他只能說出:“請給我點水……”
護士轉身給他倒了杯水,言羽淩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護士給他測完全部的基礎指标,然後說道:“你應該沒什麽事了,我等一下跟送你來的那個人說一聲可以帶你出院了,他一直在門外寸步不離的守着,說怕你醒來不想看見他所以不敢進來,不過在你昏迷期間他偷偷來看過你,而且我還看見他哭了呢。”
“哭……了?”言羽淩一臉見鬼的表情,抓他的時候毫不手軟,然後在他床邊對着他哭,這是什麽讓人毛骨悚然的變态?
“是啊,你要見他嗎?”護士的眼神中難掩對這兩個人關系的好奇。
“啊,麻煩您讓他進來吧。”言羽淩也很好奇,抓他的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麽。
護士笑着點了點頭,拖着移動監測儀帶着巨大的噪音出去了,直到那破舊的輪子發出的稀裏嘩啦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病房的門才再次被人打開。
面容憔悴雙眼熬得通紅的男人邁着猶豫的步伐一步步靠近,最後在距離言羽淩床邊一米的地方停下,像是前方有什麽無形的阻礙讓他不敢再向前。
言羽淩的第一個反應是他産生幻覺了,這一定是麻醉的副作用,或者他現在根本就沒醒還在做夢。他內心對自己充滿了鄙夷和嘲笑,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着那個人,他轉過臉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人依舊站在原地用滿是愧疚的眼神凝望着他,他甚至能聞到那人身上曾讓他迷戀不已的氣息。言羽淩忽然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一年多未見,韓炡像是完全變了個人,身上那份陽光的稚氣已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暗夜中森林般的沉靜和陰郁,分明是無比強壯的身軀卻透着令人心疼的易碎感。
“哥……”短短一個字寫滿了望穿秋水的思念,讓言羽淩的靈魂都跟着顫動。
言羽淩壓抑着撲上去抱住他的沖動,用沉默收回眼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盡管他的心已被數不清的疑問和無數種情緒填滿。
“這裏是哪兒?”
“牆外的一家臨時醫院。”
“牆外?”言羽淩驚訝地瞪大眼睛,難怪這裏的一切都那麽破舊仿佛另一個世界,原來這就是另一個世界。他猜到了許多種可能,可就是沒想過這一種答案。
“嗯,這裏位于霁纭和海舟兩座城市之間,在地圖上沒有。”
言羽淩剛剛醒來腦子依然很混亂,他無力地用雙手搓了搓臉,然後問出了一個他必須首先要确認的問題:“這裏是白熊的地盤嗎?”
“不是。”
言羽淩狠狠地長舒了一口氣,無比憔悴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先坐吧。”
韓炡拉過那張破椅子,神情局促地坐到床邊,依然不敢靠得太近。言羽淩偷偷打量着他,很快目光就掃到韓炡無名指上戴着的結婚戒指,他心頭微顫,随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看似平靜地問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韓炡糾結了片刻,開口道:“最近一段時間世界各地針對白熊員工的襲擊越來越多,夜莺覺得那些重要的人才在暴亂中殒命會是全人類的損失,于是就制定出了一個‘人才保護計劃’,專門派人暗中保護像你這樣的高級技術人員。我……就以我對霁纭的環境熟悉為理由申請調來對你進行保護……對不起,我破壞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沒有保持你給我規定的距離,我知道你不想再見到我,但是我真的不放心把你的安全交到別人手上。昨天傍晚我看到你帶着行李出門,猜測你是想搬離公寓,就偷偷跟着你怕你出危險……”
“等一下,昨天晚上跟蹤我的那輛黑色轎車裏的人是你?”言羽淩不可思議地問道。
“是……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因為現在外面實在太亂了,可是我沒想到跟到半路被你給發現了。你的行車路線開始變得不合邏輯之後我意識到事情不對,就叫同事在前方制造路障逼停了你的車,結果發現你根本不在車上,我就趕緊沿路往回找,等我找到的時候你已經被人擊倒在路邊……對不起都是我的疏忽,才會讓你受這麽多罪……”
言羽淩擡了擡手,示意他先停一停,他無語地扶着額,面對這麽個大烏龍實在是有點想要暴躁。當時讓他緊張得心髒都快跳出來、使盡渾身解數想要逃離的,害他流落街頭差點被人抓走的,在他昏迷前讓他徹底喪失鬥志的那個人居然是韓炡!他一想到他在車裏絞盡腦汁想要擺脫跟蹤時那慌張狼狽的樣子,就好想揍這家夥一拳,可偏偏又是這個人把他從白熊的手裏給救了出來,這人還真是永遠有本事能讓他又愛又恨。
消化了半晌這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後,言羽淩嘆了口氣問道:“那個想抓我的人後來怎麽樣了?”他其實真正想問的是他們之間有沒有發生交火,韓炡有沒有受傷。
“當時我看見他踩着一動不動的你,情急之下就立刻掏出了槍,他見我有槍直接朝我開了火,我沒辦法就……”韓炡沒再說下去,他上過無數次戰場,可依然害怕親口向言羽淩說出自己殺了人。
言羽淩點了點頭,偷偷用目光确認了下韓炡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然後你就把我帶到這來了?”
“是的,抱歉我擅自作主把你帶來了這裏,我在想要抓你的人身上發現了白熊的标志,我猜他們可能是想把你幽禁起來防止洩漏信息,既然這樣他們一定不會就此罷手,只要你還在城裏他們就一定有辦法能找到你,于是我就扔掉了你的手環暫時引開他們,然後連夜帶你出了城。”
雖然這中間産生了一些誤會,但好歹韓炡也幫他擺脫了被囚禁甚至慘死的命運,言羽淩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絕望由衷地說了句:“謝謝你救了我。”
韓炡輕輕搖了搖頭:“我差一點兒就搞砸了,如果我沒有把你跟丢,你就不會遭遇後來那一切。”他想起昨晚的事仍心有餘悸,當他看到言羽淩被人踩在腳下時,以為言羽淩是被人殺死了,那一刻他整個人被最深切的恐懼包圍,瞬間墜入煉獄。他不會告訴言羽淩他最後朝着那個黑衣人開了多少槍。
“你剛才說夜莺的‘人才保護計劃’,那這裏是夜莺的轄區嗎?”
“不是,這裏只是牆外的一個小城鎮,這兒沒有網絡,也沒有各種監控和識別系統,比夜莺要安全得多,夜莺現在正處于極速擴張的階段,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人加入,人多眼雜,難保裏面不混進一些別有用心的,會對你的安全造成威脅。白熊現在應該正在派人到處找你,你最好先留在這裏一段時間,等到他們放棄搜尋你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言羽淩點了點頭,躊躇片刻試探着開口道:“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他其實想問的是韓炡對他有什麽打算,他真的好怕韓炡會把他一個人丢在這裏,他對這個牆外的世界充滿了恐懼。
韓炡無比懇切地看着他:“哥,可不可以讓我留在這裏繼續保護你?我曾經在這裏生活過一陣子,對環境比較熟悉,我能幫你安排住所和一切生活起居,這裏條件雖然跟城裏沒法比,但保證你的日常供給還是沒問題的。”
言羽淩低着頭沉默着,他內心當然是一萬個願意,從他見到韓炡的那刻起,一股巨大的安全感便從心底湧上來,讓他忍不住想要去接近他、依靠他。可當初他分手分得那樣決絕,任憑韓炡怎麽求他都不肯回頭,又剛分手沒多久就去酒吧找了小男孩,如今面對韓炡伸出的援手,于情于理他都覺得受之有愧。
韓炡見他一直不說話,趕忙說道:“啊,你別誤會,我這樣做并不是想借機讓你原諒我以前做過的事,更不會奢望你還能和我在一起。其實……這是我的任務,夜莺的這個‘人才保護計劃’并不只是出于人道主義,組織花了那麽多人力物力來保護這些技術人才的安全,自然是很希望有一天你們可以加入我們的,不過這當然是要建立在你自願的前提下。”
言羽淩對他的話并不感到意外,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夜莺也不是萬事不求回報的慈善組織,只是大家收買人心的方式不同而已。
“小炡,你對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讓我加入夜莺了?當年我陷在RBCI項目裏出不來的時候,你對我說的那番話是不是就是在試探我的口風?”
韓炡躲閃着他的目光,微微點了下頭。
言羽淩長長地嘆了口氣,回想起當年的種種,明明那麽多事都有跡可循,可他卻一直視而不見,說到底并不是韓炡心機太深,而是他自己太習慣于站在哥哥的位置上思考問題,沒有真正平等地去看待韓炡,他們之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韓炡單方面造成的。
“我明白了,我接受你們的安排,你們想讓我在這裏躲多久,什麽時候開始工作都行。”他其實別無選擇,他的能力在這個沒有網絡的世界全都用不上,根本不知道該怎麽維持生計,他雖然固執但并不愚蠢,知道什麽時候該識時務,而且他本身并不抵觸加入夜莺,說到底不過就是換個老板打工而已。
韓炡對于他的回答并未表現出多少喜悅,只是懇求地看着他:“那……這段時間可以讓我留在你身邊嗎?”
言羽淩默默點了點頭,不想暴露內心的那份欣慰。他知道韓炡最後的那句乞求是一個精心裝點的臺階,專門用來盛放他的驕傲。
…………
順着吱吱呀呀響的破電梯上到地面一層,午後熾熱的陽光照進醫院的玻璃窗,刺得言羽淩睜不開眼睛。
“你先在門口稍等我一下,我去把車開過來。”韓炡說完就匆忙跑了出去。
開……過來?言羽淩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開車這個概念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生活裏了。
不多時,一輛造型與城市裏很不同的車停到了醫院老舊的建築門口,那是用老款汽油越野車改造而成的,車身通體烏黑底盤加高還裝備了射燈牛欄杆和涉水喉,而與這帥氣的造型很不相稱的是它頭頂那一塊巨大的太陽能板,像是一個黑武士戴了頂滑稽的帽子。戰争的爆發進一步加劇了能源的緊張,原油作為戰略物資早已被資本牢牢把控,牆外的世界更是不可能加得到汽油的,而城市裏普及的電車在這裏也不具備充電條件,于是太陽能就成了這裏最主要的能源。不僅是韓炡這輛車,言羽淩看到這裏不論是車輛還是建築,到處都布滿了太陽能板,大概當年被城市裏淘汰的舊太陽能板全部都被集中到這裏來了。
“上車吧,我帶你去住的地方,離這裏不遠。”韓炡攙扶他走下門前的臺階,幫他拉開車門上了車。
這裏跟言羽淩想象的十分不同,過去在人們的概念裏,牆外是一個無法無天人吃人的世界,聚集的全是被流放的罪犯和為了逃避罪責的亡命徒,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血腥的叢林法則。然而眼前的一切雖然十分破舊卻井井有條,街道雖年久失修坑坑窪窪,但并沒有垃圾遍地,周圍的建築都有不同程度的修繕痕跡,路上的行人看起來也都是普通人而非兇神惡煞,言羽淩甚至在一棟小樓的門前看到了花盆裏盛開的花朵,這種生命力極強的小花在微風中輕輕舞蹈着,像是在對全世界炫耀着它的倔強。
空氣十分燥熱,太陽能板不足以支持車內的空調,言羽淩幹脆打開了窗,讓風拂在自己臉上,陽光夾雜着塵土的味道,勾起了陣陣愁緒。他轉過頭看向韓炡,韓炡正認真開着車,骨節分明的大手娴熟地搭在方向盤上透着成熟的自信,讓他不自覺看得出了神。越野車揚起了灰塵,讓車後的風景變得朦胧,這座被時光遺忘的小城就像一本泛黃的舊書,每一頁都透着淡淡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