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霁纭(二十三)
霁纭(二十三)
這一次韓炡沒有租用共享汽車,而是被上次那輛黑色轎車接走,言羽淩一路用道路監控追蹤,最終見到轎車将韓炡和之前那個男人送到一間連鎖酒店。
言羽淩感覺到一陣窒息,今早臨出門前韓炡還抱着他依依不舍地親了半天,可轉眼就跑去了和別人幽會。言羽淩看着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酒店入口,被玩弄和背叛的屈辱感讓他怒火攻心,立刻起身出門。他知道如果不這樣做,他很可能還會在自我欺瞞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只有親手将韓炡捉奸在床,他才能快刀斬亂麻結束這段泥沼般的感情。
言羽淩坐進汽車,同時手不停歇地黑進酒店的走廊監控,以确定韓炡所在的房間,他恨不得能立刻瞬移到韓炡面前結結實實揍他一頓然後一刀兩斷。他不要什麽體面,體面是留給體面人的專利,對待韓炡這種渣男他如果不使用暴力這輩子都會咽不下這口氣!
然而車子剛開出不遠,屏幕裏的畫面卻讓他驚呆了。就在韓炡進入那間套房後不到十分鐘,房門突然打開一下子蹿出來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他們個個身穿作戰服手裏抱着頭盔,而韓炡赫然就在他們中間。一群人搭乘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一輛通體烏黑的裝甲車早已在那裏等候多時,他們迅速上了車,駛出停車場朝着南邊奔去。
言羽淩透過監控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人的作戰服上面繡着夜莺的标志。事情反轉的太過劇烈,他甚至不知該作何反應,他以為自己是去捉奸的,卻未曾想捉到的是比出軌大得多的秘密,從那群人的裝備和舉止來看絕不是什麽草臺班子,而是訓練有素的職業雇傭兵。言羽淩不是沒聽過夜莺的壯大,最近一年夜莺一直是新聞報道的常客,眼見着它從只會聚衆喊口號的民間團體迅速成長為被國際認可的和平組織,言羽淩只慶幸韓炡退出得早,這種在戰争中崛起的組織背後是數不清的個人犧牲,而言羽淩絕不想讓韓炡成為炮灰中的一員,正義與邪惡是相對的,而他不能失去這個人是絕對的。
…………
裝甲車停在一個小學的入口,這裏早已被焦急的家長們圍得水洩不通。位于教學樓一側的大禮堂所有窗子上都被黑布遮擋,上面寫着恐怖組織的大标語,禮堂內的監控全部被破壞,從外面無法看到裏面的情況。
當韓炡他們趕到時,在場的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救星。在這個暴力和騷亂遍地開花的亂世之下,城市的警力早已是杯水車薪,幸好有夜莺的出現,這個組織集合了全世界想要為理想而戰的年輕人,并且由于有獨立的經濟來源不依賴于政府稅收,他們的武器裝備要比警方先進得多。夜莺所到之處暴力必将被鏟除,無辜者必将得到拯救,在大衆眼中他們俨然已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言羽淩讓車在中途停靠下來,屏息靜氣緊盯着屏幕,新聞正在對這次人質劫持事件進行着實時報道,畫面中夜莺的士兵個個戴着全封閉戰術頭盔,看不到面孔,只是言羽淩對那個人太過熟悉,一眼就能将他從一群裝束完全一致的人當中分辨出來。
當煙霧彈讓畫面變得模糊不清而槍口的火光頻繁閃現時,言羽淩緊張得全身發抖,而韓炡卻身手矯健從容自如地應對着這一切,言羽淩此刻才明白一年前在那場騷亂中韓炡面對歹徒的那股狠勁兒和攻擊性是從何而來。什麽從小跟當警察的父親學習格鬥,什麽貧民窟的日子你死我活,全都是謊言,韓炡所展的分明就是一名特種兵的職業素養。
韓炡,言羽淩的合法丈夫,此刻在那迷霧漸散的畫面中看起來完全就像個陌生人。言羽淩呆呆地看着韓炡在一片混亂中一槍擊斃了一名恐怖分子,解救下一個命懸一線的孩子。他還來不及對此做任何感想,屏幕那頭韓炡一轉頭,又對着躺在地上憑借最後一口氣想要放黑槍的歹徒補上一槍,讓那人死了個透。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韓炡就殺了兩個人,言羽淩看不到他頭盔下的表情,不知道他的內心是否跟自己一樣震撼。
這一場混亂最終以一名老師和一名學生被歹徒殺死,而六名歹徒中四人被擊斃兩人被擒獲告終。從夜莺到達現場到戰鬥結束前後只用了十幾分鐘,可言羽淩卻感覺像是過去了十幾輩子。
裝甲車駛回當作集合點的酒店,一行人換了裝束後便各自離開。他們是這座城市裏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人,當危險降臨時,他們便會化身為拯救他人的英雄。韓炡穿着來時的衣服,一副學生模樣跟捎他一起來的戰友上了車,一路上大聊特聊游戲攻略,然後跟上次一樣他在學校下了車,再換成自己的車回家。
韓炡到家時言羽淩正在辦公室裏對着屏幕忙碌,辦公室的門開着,韓炡路過時朝裏面探了探頭。
“哎?回來啦,今天這麽早。”言羽淩轉過頭對他笑着說道。
“嗯,今天有點想偷懶,就提早回來了。你還要多久,我現在開始做飯行嗎?”
言羽淩煞有介事地看了眼屏幕:“應該很快,你先去,我等下過去幫你。”
韓炡笑了笑:“不用,給你做飯是我的樂趣。”
看着韓炡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言羽淩的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就在韓炡到家前的兩分鐘,言羽淩才急匆匆地沖進門,回到辦公桌前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他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量過于龐大了,他不允許自己在頭腦混亂的情況下去随意行動,韓炡有着太多的秘密,并且是對他精心隐藏的,如果他就這樣冒冒失失的跑去質問,又能得到多少實話。
飯桌上言羽淩一直在偷偷觀察韓炡,想要從他的表情中尋到蛛絲馬跡,據說士兵上過戰場後都會有PTSD的,不管立場如何那也是殺掉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呢?可不論他怎麽看,韓炡都跟往常一樣雲淡風輕,甚至還聲情并茂地跟他講了今天在課堂上發生的趣事。這讓言羽淩內心無比震撼,一個人究竟要經歷過多少腥風血雨才能在剛剛擊斃兩個人後毫無感覺?韓炡到底是什麽人?他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到晚上兩個人如常親密糾纏之際,言羽淩總算是抓到了一絲破綻,他在密到讓人窒息的快感中微微睜開眼睛,發現韓炡正用那種仿佛害怕下一秒就會失去的眼神望着他,然而韓炡見他在看自己,立刻俯下身狂熱地吻他,讓他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
言羽淩渾身不自在地坐在一家餐館裏,油膩的桌面讓他連手都不知該往哪放,面前的杯子他碰都不想碰,更不要提盤子裏那塊一看就不怎麽樣的牛排。對面的人卻正埋頭大快朵頤着,狼吞虎咽到來不及擦掉臉上的油漬。
“你不吃嗎?”游江邊吃邊用貪婪的目光看向言羽淩的盤子。
言羽淩搖了搖頭:“我不餓。”
“你要不吃就給我吧,怪浪費的。”不等言羽淩回答,游江已經毫不客氣地把他的盤子拿了過去,用髒兮兮的刀叉胡亂切着牛排,然後塞了一大塊到嘴裏,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嗯,好吃!有點兒柴,還有膻味兒,跟我以前吃的沒法比,但是比合成肉強太多了!”
言羽淩默默看着他,不敢相信一個人的變化可以如此之大,他雖從不喜歡游江,但印象裏也是個相貌堂堂的講究人,與眼前這個毫無儀态的人大相徑庭。游江身上的衣服很破舊,搭配上自我放飛的發型,早已沒了富家公子哥的風範,面對言羽淩時也不再有敵意和傲氣,此時的他只是一個拼命抓住蹭飯機會的落魄潦倒之人。
游江三口兩口就幹掉了一整塊牛排,喝了口紅酒,然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兒。
“好爽,我好久沒吃真肉了,他媽的那些合成的玩意比豬食還難吃,也就那幫從來沒吃過好東西的窮鬼才拿它當成寶!要說這人啊,沒見過世面也是一種福氣,不會像我這樣有這麽大的落差。我就是倒黴,當年押錯了寶,為了家族産業脫離了夜莺,結果誰他媽能想到會打仗,經濟變得一塌糊塗,造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公司倒了我爸死了我欠了一屁股債。呵……我要是留在夜莺,現在怎麽也得是元老級的人物了,沒準兒這會兒正跟聯合國那幫僞君子們開會呢,何至于在這破餐館吃這破玩意!”說到這裏他不爽地把刀叉往盤子裏一丢,然後用餐巾胡亂抹了把嘴,“得了,世上沒有後悔藥,這破事不提了,說吧,你找我什麽事兒?”
言羽淩朝四周看了看,這裏的環境着實算不上清淨,而且人多眼雜。“咱們能換個安靜的地方說嗎?”
游江嘲諷地笑了下:“你以為我不想嗎?就你說的那種地兒,以我現在的身份根本就進不去,要不然我能約你來這兒?這世道有多勢利眼就不用我廢話了吧?”
“我可以帶你進去。”
“得得得,打住!我謝謝你請我吃飯,但你也不用這麽羞辱我,不讓我進的地兒我也不稀罕進,你要是來跟我炫耀你的高貴那大可不必。你特意把我約出來不會就是想看我現在的落魄相吧?那我跟你說你這可傷不着我,我早就刀槍不入了。”游江邊說邊往杯子裏倒着酒,借着有冤大頭買單的機會,他點了一整瓶這家店裏最貴的酒。
“我沒有那個意思,請你出來,是想問你一些小炡過去的事。”
游江饒有興趣地眯起眼睛:“怎麽回事兒?你們兄弟倆都好到一個被窩兒裏去了,他的事兒你還來問我?果然當初說什麽他全都告訴你了都是扯淡是吧!我就知道!都怪我這些日子焦頭爛額的,把你們這茬兒都給忘了。”
言羽淩盡力掩飾着自己難看的臉色,客氣地說道:“可不可以請你把你知道的關于小炡的一切都告訴我?”
游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一咧嘴:“可以是可以,不過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總不能白告訴你吧?”
“要多少,你開個價吧。”
…………
言羽淩坐在辦公桌前,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靜止畫面。在和游江交談之後,他用了一整天時間去查證游江所說的話,他內心無比希望游江只是為了訛錢在胡說八道,可每調查出一個證據就擊碎一次他的幻想,此刻他的心已被一個個鐵證砸得七零八落。他怎麽都想不到,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他最親密無間的丈夫,會是這世界上對他說謊最多的人。
桌上相框裏的人正在對着他笑,那笑容是如此地燦爛又真誠,然而此刻看在言羽淩眼中卻是莫大的嘲諷。回想起過去這兩年他們之間的歡笑和眼淚,他無法相信這其中竟摻雜了如此多的謊言和欺騙,讓他甚至分辨不清到底還有哪些是真的。那些被他忽略的試探,那些曾讓他起過一瞬的疑心卻又沒去深究的話語,如今回憶起來全都有了不一樣的含義。
韓炡回到家時,言羽淩正對着不斷變幻的動态屏保發着呆,聽到他進門連頭都沒擡一下。
“我回來了!”韓炡走進來彎腰從背後抱住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下。
言羽淩如夢初醒般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地看向他,臉色蒼白得吓人。
“哥!你怎麽了?不舒服嗎?”韓炡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額頭。
言羽淩看着韓炡滿懷關切的眼神,腦子裏又浮現出那些證據,忽然感到一陣惡寒,本能地躲開他的手。
韓炡錯愕道:“怎麽了?是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嗎?”
言羽淩看着他無辜的面容,壓抑着心裏的怒氣,目光冷峻地問道:“你當初來我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
韓炡眼神閃爍了下:“什……什麽為了什麽?”
“兩年前你出現在我家門口,到底是出于什麽目的!”
“我……我是因為被凍結了權限,實在生活不下去了才來投奔你的呀……哥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
面對韓炡答非所問的裝傻,言羽淩恨不得一拳招呼上去。“生活不下去是嗎?好,那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他按下桌上的控制器,全息畫面立刻從屏保切換到之前的畫面。“不要告訴我你這是義務勞動,他們連飯都不給你吃!”
韓炡在看到屏幕時全身僵直眼神凝固。那是兩年前的一段新聞視頻,畫面裏白熊公司亞洲總部大樓的高層窗戶破了一個大洞,幾名身着翼裝的武裝人員正從那裏乘風逃離,其中那個被言羽淩圈出來的高大身影正是韓炡,這次行動失敗的四天後,他就以一副落魄模樣出現在了言羽淩的家門口。
言羽淩看着呆若木雞的韓炡,冷冷地說道:“我去找游江問過了,他承認他确實向白熊出賣了你,你也确實被凍結了權限,但原因根本不是你所說的在白熊實習期間試圖竊取信息,而是因為你是夜莺下屬的特種雇傭兵,專門為夜莺執行遠程無法實現的情報竊取任務,你參與過多次針對白熊的破壞行動,只是你們非常小心從未留下過證據,單憑游江的供詞白熊無法對你們采取司法行動,所以才永久凍結了你們的權限。你現在告訴我,他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
韓炡眼神裏閃過事情敗露的慌亂,他的第一反應是去否認這一切,說游江是在說謊,說屏幕上那個被圈出來的人根本不是他,可他很清楚言羽淩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充足的證據言羽淩絕不會輕易動怒,此刻一味抵賴絕對是下下策。于是他定了定神,用極為真誠的目光看着言羽淩:“哥你先別生氣,慢慢聽我說……我确實是夜莺的雇傭兵,是他們最早一批接受秘密特訓的人之一。我不敢告訴你實情是怕你會覺得我所受的懲罰都是咎由自取,我編造那個理由只是希望你能讓我留下。”
“你為什麽想要留在我這裏?據游江說夜莺雖然表面一直是民間組織,但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有富豪在背後秘密提供資金扶持,你們這些做雇傭兵的薪水一點兒都不比白熊下屬的軍隊要差。而且夜莺有自己的一套僞裝身份的辦法,白熊給你的制裁對你根本造不成困擾,你為什麽還要以窮困潦倒的姿态出現在我面前,要我收留你?”
韓炡內心拼命掙紮着,他感覺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一旦選錯便粉身碎骨。最終讓他決定把一切和盤托出的,是他對言羽淩感情的篤定,不論是作為哥哥還是伴侶,言羽淩對他都是無限度的包容,這讓他覺得這一次他也一定能夠被原諒。他單膝跪在言羽淩身邊,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用一種類似于求饒的眼神看着他。“我當時來投奔你确實是因為走投無路,但并不是經濟上的,當年夜莺對白熊進行內部滲透的時候,白熊發現了我們的動作,于是将計就計進行了一些反滲透,導致夜莺的行動接二連三的失敗,組織元氣大傷。就在那次偷襲白熊霁纭總部的行動失敗後,我就接到了上級的命令,讓我們化整為零原地解散,蟄伏下來等待通知。我跟戰友們分開之後整個人非常焦慮和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接下來該做什麽,我思來想去最後決定來投奔你,希望你能收留我度過這段時間。”
“可是你應該清楚以你我從小到大的交情,不管你用什麽樣的理由登門,哪怕你是殺了人放了火,我都一樣會收留你,你根本沒必要演這麽一出苦情戲,編出那些在貧民窟的故事。難道你覺得你對我說出實情,我會向白熊出賣你嗎?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言羽淩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不是,當然不是!我……我最開始沒有把真相告訴你是為了能讓你更順利的收留我,我原本是打算在你這住下來之後再慢慢把事情告訴你的,但是……”韓炡眼神游移,快要把嘴唇咬出血,“但是我一直都沒找到适合的機會……”
言羽淩用審視的目光凝視着他:“沒找到機會?我們朝夕相處整整兩年,你跟我說你找不到坦白的機會?”他盯着韓炡看了一陣,把過去這兩年的種種細節翻出來認真回味,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最開始只是想靠說謊博取我的同情,讓我毫不猶豫地收留你,可到了這裏之後你知道了我也喜歡男人,就開始不斷試探我的态度,結果你發現讓我一直同情你會對你非常有利,于是你是故意瞞着不說……”
韓炡不自覺地抖了下,事情敗露的表情藏也藏不住。沒錯,從進門見到Liam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計劃就全變了,他的全部目的就是要得到言羽淩,為此不惜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
言羽淩看着他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涼氣:“所以你後來編造出的那些貧民窟的經歷全都是為了讓我同情你、心疼你,讓我對你心生愧疚,對你做出的所有冒犯行為無限度包容,每當我想要拒絕你的時候,你就搬出那些虛假的悲慘遭遇,來穩穩拿捏我的情緒。你了解我,知道什麽最能觸動我,什麽是我的軟肋,你一直都在利用我的軟肋,你真的……太可怕了……”
言羽淩回想起他當初因韓炡的遭遇而生出的諸多不忍、不舍甚至是自責,不敢相信這一切竟都是一場騙局。
韓炡慌慌張張地握住他的手:“哥你聽我說,我知道我錯了,可我是真的愛你,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的人,當我發現我有機會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真的喜出望外,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錯過這個機會……我承認當初為了追求你我說了一些謊,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沒想過要傷害我……那你對我說實話,當初你帶我去看你租的那個房子,是不是就是想讓我心疼你,讓我産生動搖,你好能順理成章地繼續住在我這裏?”
韓炡低着頭不說話,言羽淩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也就是說,那一天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你……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麽會對那件事那麽自責,因為那場意外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言羽淩回想起自己躺在廢棄車庫裏面對流氓無力反抗的絕望,想起自己在急診室瀕死時的痛苦,想起韓炡對他的拯救和照顧,那是他愛上這個人的開始,可這一切竟是源于一個謊言……
韓炡愧疚得紅了眼眶:“對不起,那件事全都是我的錯,是我的任性害得我們差點就天人永隔……”
言羽淩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睜開時眼眶裏充滿了淚水。“我想這就是你後來不敢再把真相告訴我的理由吧?因為如果你告訴我你是夜莺的雇傭兵,我就會發現以你的收入根本不需要租那麽破的房子,如此一來我就會知道是你的謊言差一點害死了我。”
韓炡雙膝跪在言羽淩腳邊,淚流滿面地看着他:“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那麽嚴重,如果我知道那天會發生騷亂,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出門的……我好後悔之前所做的一切……”當時在急診室外等待的每一秒,他都被悔恨折磨得肝腸寸斷,如果那天言羽淩救不回來,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以死謝罪。
言羽淩凄涼地笑了下:“你當然沒想到,而你更沒想到的是,你對做過的事後悔了,決定放手了,可我卻愛上了你……我們在一起了,你卻不敢把你的身份告訴我,你有自己的職業,根本不需要回去上學,卻接受了我擔保你去上學的安排,你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卻在我一心規劃我們将來的時候什麽都不說。你任憑我像個傻子一樣對你傾盡所有,可其實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不是的,我想要你給我的這份生活,我是真心實意想要跟你過一輩子的!”
“你是嗎?你原本是有機會把這件事瞞我一輩子的,如果不是你去參加那些反恐行動暴露了行蹤,如果你真的那麽看重我和你的這份生活,踏踏實實地跟我過日子,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你的秘密。”言羽淩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心希望自己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他寧可被騙一輩子,也不想像現在這樣痛苦。
“對不起哥,我知道我去參加那些行動可能會暴露身份,可是我真的沒辦法眼睜睜看着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受到傷害。如果不是戰争爆發,我也不想破壞我們原本的日子,可是你也看到了,如今這個世界讀書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也拯救不了任何人,我受過專業的訓練,我有能力去做些什麽,哥,你也不希望我是個面對他人危難袖手旁觀的人對不對?”他用臉頰輕輕蹭着言羽淩的手背,乞求地看着言羽淩:“我知道我過去做了很多錯事,我求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騙你了……”
言羽淩看着他那讨好的目光,忽然從裏面看到了一種理所當然。韓炡當然知道錯了,但并不是此時此刻,而是從踏進這個家門開始他就對自己犯下的每一個錯誤都清清楚楚,但他還是毅然決然去做了,他之所以敢這麽幹只因為他知道言羽淩最後一定會包容他的犯錯。
而最讓言羽淩感到怒不可遏的是,當他在得知真相的時候,內心深處的的确确是想要下意識去包容韓炡的一切明知故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從小到大都讓着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是不是認為只要我愛你,就什麽都會原諒你?你有沒有真正想過欺騙我可能會付出的代價?!”
韓炡望向言羽淩的目光中開始湧現出害怕。是的,他從未真正想過欺騙言羽淩的代價,在他心中他們之間青梅竹馬的那段時光就是他的免死金牌,他始終深信他們是一輩子的羁絆,這讓他做到了真正的有恃無恐。
言羽淩看着他的眼神便明白了他的所想,他真的恨極了韓炡的這份有恃無恐,更恨極了這個讓韓炡有恃無恐的自己。
“小炡,我們分手吧。”
韓炡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顫抖的雙手簡直要把言羽淩的手骨捏碎。“不……不會的……哥我已經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就這一次,我真的再也不會騙你了……我……我們不能分手……”
“為什麽不能?”言羽淩冷冷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說:憑什麽事情都要按照你的想法來?
韓炡從未如此害怕過,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時沒有,面對無法逆轉的戰局時亦沒有,他感覺身體像是一直在往下墜,迎接他的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深淵。
“因……因為我愛你,你也愛我的不是嗎?我們那麽愛彼此,怎麽可以分開……”他像是在自我安慰般說着。
“所以你認為愛一個人就必須無條件接受他的一切過錯對嗎?那我告訴你,我不接受!”
韓炡眼睛裏的光倏地熄滅了,他跪在言羽淩腳邊,像是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在徒勞地乞求法外開恩。“哥,我求求你,別抛棄我,你打我罵我懲罰我,但是就是別不要我,我真的不能沒有你,你就給我這一次機會,好不好?”他環抱着言羽淩的腰,用可憐的撒嬌眼神看着他,試圖想要回到那個小淩哥哥永遠會包容他照顧他無憂無慮的童年,讓這痛徹心扉的一切都消散在時間裏。
言羽淩又何嘗不是,懷念那個單純的、毫無心機的小小少年,人為什麽要長大。他看着那副他最愛的面孔,那張曾吻過他無數次也騙過他無數次的嘴,看了許久許久,然後用極度疲憊的聲音說道:“走吧,離開這個家,我不想再見到你。”
然而韓炡卻像個無法溝通的耍賴孩童一樣,執拗地抱着他不動,仿佛只要他閉起耳朵拒不聽令,就可以逃避眼前的一切。
言羽淩一股邪火蹿上心頭,一只手拎起韓炡的衣領,另一手照着他的臉頰狠狠掄了一拳。韓炡被打得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臉上是因無法接受過于殘酷的現實而顯示出的空白表情。
“給我滾出去!別讓我更恨你!”言羽淩說完快步回到卧室,怒氣沖沖地摔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