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救火!救火!”
利春從店裏退出來後, 瘋狂地朝着四周呼喊。
炮肉店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能幫忙的已經上前幫忙了,可是大家都是平頭百姓, 他們端出的一盆盆井水, 在這熊熊燃燒的大火面前, 無非是杯水車薪。
眼看着火勢已經開始向四周瓦舍蔓延, 利春慌亂地退了幾步,随即搶過一盆水,從自己腦袋上兜頭潑下。
當他試圖再次沖入火中時,幾個男子團團将他圍住。
“不能進去了!進去就是送死!”
“別去送死了!這是炮肉店,裏頭全是柴火,不能再進去了!”
“放開我!”
利春拼命掙開了攔住他的幾個人, 正要往裏沖的時候, 四周百姓驚呼出聲。
利春頓下腳步,擡頭看着這熊熊大火。
大火膨脹噴湧而出的前一刻, 一道身影從火光中沖了出來。
不過一丈之距, 謝衡之雙腳站定時,背後房屋的橫梁全都砸了下來。
寒風驟然吹來,裹挾着熱浪和黑灰持續地蔓延在空中。
火光映得天際紅彤,謝衡之大口大口喘着氣,帶着火的衣袂在風中飛揚。
在鴉雀無聲的衆人注視下, 他體力終于不支,單膝跪下了地,卻依然緊緊抱着懷中昏迷不醒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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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地暗時,亦泠家的小院裏人來人往。
鄰居家亮着燈, 時時有人探出身來張望,琢磨了許久都不敢過來打探。
刀雨端了一盆清水過來, 擰幹了帕子,擡頭看向謝衡之。
“我來吧。”
謝衡之接過帕子,坐到床邊。
方才到家的時候,只給亦泠粗略地擦了擦臉,便讓大夫進來了。
如今號完脈開了藥方,大夫留下藥膏退了出去,只需等着亦泠醒來。
她臉上還有許多黑灰泥土,謝衡之一點一點地擦拭着,從額頭到下颌,再輕輕地擦着她的脖子。
目光一點點往下,他看向亦泠的手臂。
在他抱着她沖出炮肉店時,除了四周的大火,還有時不時從屋頂掉下來的磚瓦。
懷裏的人明明已經快要不省人事,卻在一塊燒紅了的磚瓦砸向他時,伸出手臂擋在了他臉前。
若不是他抱着她及時躲開,她這只手臂恐怕得烙下一掌大的疤痕。
謝衡之正準備去桌上拿藥膏時,亦泠猛然睜開了眼睛。
看見謝衡之的那一瞬,她的眸子裏還是閃過了瀕死的驚恐。
直到目光一寸寸地掃過他的眼睛,他的鼻梁和他的嘴巴,亦泠的眼神終于安定了下來。
她撐着床榻,試圖坐起來。
剛剛大夫說了,亦泠沒什麽事情,只是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所以見她想坐起來,謝衡之也沒攔住,伸手扶了一把。
“醒了?”
謝衡之問,“可有哪裏不舒服?”
亦泠沒說話,只是迷離恍惚地看着謝衡之。
熟悉的屋子裏,燭火亮堂,他的神色也很平靜,絲毫不像一個時辰前,在火海裏和閻王搶人的樣子。
若不是他的衣服上還有明顯的灼燒痕跡,若不是他臉上還有尚未徹底擦洗幹淨的灰。
“看着我做什麽?”
謝衡之看她似乎還在驚恐中,随口問了一句,便擡手拂開了亦泠臉側的發絲,“沒事了,已經回家了。”
他的聲音輕輕地落在耳邊,和他手上的動作一樣,撫起她心裏一層層褶皺。
其實亦泠這段日子一直緊繃着又逃避着。
卻又在許多個不為人知的時刻滋生出期待。
自從謝衡之來了赤丘,她每次看向岐黃堂外,期盼的人都是他。
今日被大火困在炮肉店裏時,她又慶幸着他沒來。
可是當她自以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時,她最想見的人竟然也是他。
如今死裏逃生了,看着眼前真真切切的謝衡之,雜亂紛擾的情緒消散開,她的逃避與固執也都一同被擊潰。
就想這麽明目張膽地,而非偷偷摸摸地看着他。
“嗯?”
謝衡之見她不說話,用帕子又擦了擦她的嘴角,順勢往下擡了擡她的下巴,“問你呢,看着我做什麽?”
亦泠恍然回神,別開了臉。
“……看你現在好醜。”
謝衡之臉上也還有灰,他自己也知道。
聽見亦泠這麽說,他才就着手裏亦泠用過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臉。
“可能确實不如你那個叫‘謝瑾玄’的心上人好看。”
亦泠:“……”
他怎麽還是這麽煩人。
“你有沒有受傷?”
“這麽關心我?”
謝衡之起身去桌上拿了藥膏,回頭瞥了亦泠一眼,“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于我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說胡話!”
剛說完,謝衡之就坐回了床邊,拉過她的手腕,撩開了她的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因為擋了那一塊磚瓦,留下了赫然的傷痕。
謝衡之垂下眼睛,眉心顫了顫。
上藥的時候,亦泠疼得一陣陣倒吸涼氣,眼睛卻依然看着謝衡之。
發現他脖子上纏着裹布,連忙問道:“你脖子受傷了嗎?”
謝衡之擡眼瞥了她一下。
“你看,你就是移情別戀我了。”
“……嘶!疼疼疼!你胡說八道!疼!”
燭光輕輕晃動着,謝衡之垂着頭,動作很輕。
藥膏冰冰涼涼,緩解了傷處的灼燙感。
“今日炮肉店怎會起火?”
冷不丁一問,亦泠不再想着傷口的疼痛,回憶起了今日發生的事情。
其實她根本沒有目睹北猶人搶劫的過程。
她躲在炮肉店的裏屋,只聽見一陣噼裏啪啦搶劫的動靜,和那群北猶人嘴裏叽裏咕嚕聽不懂的語言。
老板似乎拿出了自己的錢,還不停地告饒。
可那群北猶人似乎還要搶什麽東西,亦泠就聽見老板哭喊着:“那個不行!那個是我亡妻留下的,不值錢的!求求你們了!”
緊接着,老板好像是去搶自己的東西,就和那群北猶人厮打了起來。
估計是這個行為激怒了他們,便開始了瘋狂地打砸。
亦泠在屋子裏吓得腿都軟了,按那群北猶人的野蠻程度,說不定會闖進去。
就在亦泠四處尋找防身工具時,整個炮肉店突然劇震。
亦泠當即就被震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就已經置身火海之中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完了這些,謝衡之沒有出聲,只是眼神涼了幾分。
看來是那幾個北猶人在打砸的過程中不小心引|爆了炮肉店的爐竈,才導致除了躲在裏屋的亦泠,所有人都被炸|死在當場。
而亦泠說完後,也沉默了片刻,才從那一段駭懼的回憶中抽離出來。
她想到什麽,突然問道:“那個老板呢?他被救出來了嗎?”
謝衡之沒回答,只是擡頭看了亦泠一眼。
亦泠讀懂他的意思後,渾身都打了個冷顫。
垂着頭沉默許久,她才啞着聲音問:“那些北猶人呢?”
“進炮肉店的都燒死在裏面了。”
謝衡之說,“其餘的還在追捕。”
幾個時辰前,亦泠還輕快地步行去炮肉店,一路都有認識的百姓熱絡地跟她打着招呼。
風雲驟變,那個笑着送她糕點的老板居然就死了……
在亦泠沉默的時候,謝衡之替她上好了藥。
“這個藥你要經常擦,否則可能會留疤。”
說罷便準備起身朝桌子走去,“我給你放桌上。”
亦泠根本沒聽見謝衡之剛才說了什麽,反應遲緩了片刻,目光才追着他的背影。
這一瞥,卻看見他後肩處的衣服被什麽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似乎還滲着暗紅色的血跡。
“你肩膀怎麽了?”
謝衡之回頭,但看不見自己後肩。
“什麽?”
在整身衣服都很狼藉的t情況下,那道口子并不顯眼,幾乎與黑灰融為一色的血跡也不太看得出來。
許是在沖出炮肉店的時候被什麽東西劃了,和當時烈火的灼燒比起來,這點疼痛也很難感知到。
亦泠不說,謝衡之都不知道自己後肩受了傷。
“你過來。”
亦泠看他這樣子也知道他沒注意到那裏的傷口,“給我看看。”
放下藥膏後,謝衡之重新坐回了床邊,背對着亦泠。
隔着一層衣服,又被火燒過,黑乎乎地貼在皮肉上,根本看不清。
“你把衣服都脫了呀,這樣我能看見什麽?”
謝衡之回頭看了亦泠一眼。
她滿臉的擔憂中又透着一股正氣,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什麽不對。
于是謝衡之便解開了束腰革帶,然後随即慢條斯理地将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
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屋子裏很清晰,亦泠只一動不動地看着謝衡之,直到他脫得只剩一件裏衣。
倒不是他要臉,而是過了這麽長時間,身上多處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已經和裏衣粘在了一起,無法輕易脫下來。
亦泠也知道,所以她不敢輕易觸碰,只能隔着這一層衣衫,看着他後背一處又一處的傷口。
看清後肩那道被劃得血肉都翻出來的口子,亦泠仿佛墜入了冰水,可眼睛卻湧上了熱意。
怎麽受了這麽多傷……
“前面呢?”張口的一瞬,亦泠的臉上一陣熱流滑落。
她立刻低下頭,捂住了眼睛,将哽咽聲音也吞進了肚子裏。
許久,她才開口:“你轉過來,我再看看前面。”
謝衡之難得這麽順從。
亦泠埋着頭,不讓他看見她的神情。
目光從他的小腹一寸寸往上移,直至定格在他的胸口。
因為用後背擋住了所有掉落的木頭磚瓦,懷裏又抱着亦泠,他的前胸腹部沒有被殃及。
所以亦泠只看見了他胸口那處陳舊的刀疤。
他的膚色本就比常人要白,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雖然已不再鮮紅,卻還是很明顯。
亦泠睫毛輕顫,心口像被揪住。
她不知不覺靠近了謝衡之,伸出手輕輕地撫過那道疤痕
微顫的指尖劃過肌膚時,謝衡之“嘶”了一聲。
亦泠立刻擡頭,泛紅的眼睛望着他。
“弄疼你了?”
“不疼。”
謝衡之摁住了她的手,“但你別亂摸。”
……亂摸?
亦泠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立刻擰起了眉。
“真不疼。”
謝衡之輕笑道,“你那點力氣,根本沒有捅多深。”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嘴硬。
亦泠又氣又揪心,“哦”了一聲。
“那我下次用力點。”
盯着傷口看了一會兒,亦泠突然想起了什麽。
她記得被困在炮肉店的時候,那枚打算送給謝衡之的平安符被她塞進了懷裏。
現在亦泠急着将這枚平安符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沒找到,懷疑滑落到了衣服裏。
于是她低下頭,剛打算解開外衫的腰帶——
“姐!!!你沒事吧?!!”
屋子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
伴随着寒風的灌入,亦昀嘴巴還沒閉上,屋子裏就六目相對。
三個人都沉默得很詭異。
亦昀看了看坐在床上衣衫不整的謝衡之,又看了看正在寬衣解帶的亦泠。
“……”
亦昀沉默着帶上了門。
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