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章
第 86 章
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 這一巴掌的力氣即便不算小,對崔文成來說,也不算什麽, 可誰讓這裏是人來人往的大廳呢?
眼瞧着那麽多人都看過來, 崔文成只覺臉上熱辣辣的, 卻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捂着臉就要追出去。
一輩子說話都柔聲細語的崔老太太卻是不肯,流着淚罵道:
“你跟來幹什麽?是非要把你爸給氣死嗎?”
混亂間,劉經理也聞訊過來,趕緊讓人找了輛車過來,幫着一起把老爺子送往醫院。
衛姥爺和衛姥姥也沒有想到,好好的吃個飯, 會鬧出這樣的事來。
“姥姥姥爺二舅二妗你們先回去,我和二哥陪着玲玲姐去醫院。”
“哎,”周傳英應了聲,“我把你姥姥姥爺他們送回家, 就會過去。”
許槿随即和衛韶恒跟着坐上公交車, 也往醫院趕。到地方時老爺子已經送進去搶救了, 崔玲正扶着崔奶奶,呆呆的站在搶救室外面。
“玲玲姐,”許槿和衛韶恒趕緊過去。
又和崔玲一左一後扶住崔奶奶:
“奶奶您別站着了,先去旁邊坐着等,您放心,崔爺爺一定不會有事的。”
“好孩子, ”崔奶奶聲音都有些哽咽, 到底年紀大了,有些撐不住, 任憑許槿和崔玲把她扶到一邊的長椅上坐下。
崔玲眼睛更是紅紅的,用力回握住許槿的手,明顯剛才真被吓到了,崔玲的手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當初父親用對母親的冷漠和無情,摧毀了她對婚姻的渴望,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她好容易走出來了,那個名為她父親的人,就是不肯放過她?
正難受間,又聽見腳步聲,卻是崔文成和他現在的妻子過來了。兩人的身後,還有之前想要糾纏崔玲的那個年輕人,以及另外一對年輕男女。
女的瞧着和崔玲年紀差不多大,年紀小一點兒的男孩子也有十八九歲了。
兩人看見崔老太太時,齊齊叫了聲“奶奶”——
應該是崔文成妻子帶回來的女兒,和後來生的兒子了。
擱在平常,老太太總覺得,大人犯的錯,和孩子沒關系,因此并不曾遷怒過,甚至崔文成真是工作忙,也會三不五時的幫着照顧孫子,這回卻是徹底被兒子寒了心,非但沒有回應兩人,反而徑直沖着崔文成怒道:
“你還有臉跟過來,是非要氣死你爸才成嗎?”
崔文成的媳婦兒叫魏春蘭,看一雙兒女殷殷的叫着奶奶,老太太應都不應一聲不說,還不分青紅皂白,就開始罵崔文成,頓時蹙了下眉頭:
“媽,文成這不也是擔心爸,他都這麽大了,您就不能給他留着點兒面子……”
卻被一向好脾氣的老太太直接撅了回去:
“我罵他就是不給面子,他都要把他老子氣死了,臉都不要了,還要面子幹什麽?再有我和我兒子說話呢,有你什麽事?”
從進門以來,老爺子老太太雖然不喜歡她,卻是更多的把怒火發到崔文成身上,對她也就是冷淡些罷了。這麽着當着外人的面大聲嚷嚷,還是頭一遭。
魏春蘭吃了個沒趣,臉色越發不好,負氣轉身揚聲喊一雙兒女:
“小雪,揚揚還愣着幹什麽?你們心裏把人家當爺爺奶奶,人家心裏,可沒你們什麽事兒,你們呀,就是沒人疼沒人要的……”
老太太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魏春蘭還要說這樣戳心窩子的話,氣得渾身都是哆嗦的:
“我連兒子都不要了,我還要你們做什麽?”
“滾,都給我滾!從今後,我和你爸死了活了,都和你們兩口子沒關系,以後誰也不許再出現在我面前……”
“奶奶!”崔玲吓了一跳,趕緊幫着老太太揉胸口,又回頭看向魏春蘭,帶着哭腔道,“你們到底安的什麽心,要是我爺爺奶奶氣出個好歹來,我就和你們拼命!”
一向好脾氣的衛岳恒也怒了,徑直上前,往門外一指:
“出去!”
魏春蘭有些被他的氣勢吓到,往後猛地趔趄了一下:
“你,你幹什麽?還想打人?”
“讓你們走就趕緊走,”衛韶恒跟着過來,聽魏春蘭這麽說,“嗤”的笑了一聲,“我就沒見過這麽臉皮厚的人,都把自家老人氣進醫院了,竟然還有臉在這兒嚷嚷?還口口聲聲說什麽我是小混混,我看你們才是把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吧?”
都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魏春蘭這會兒被衛韶恒一個小年輕指着臉罵臉皮厚,頓時氣得不輕,還沒等她發脾氣,許槿也開了口:
“我看你們也都是有頭有臉在單位工作的吧?”
“要是你們想要單位的人都知道你們做了什麽,那就只管鬧!”
不得不說這句話的殺傷力當真不是一般的大,魏春蘭雖然臉色鐵青,卻還真是憋着,一個字兒也不敢說了。
好一會兒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身,沖着崔文成厲聲道:
“還不走?是不是非要人家拿棍子趕啊?”
旁邊來往的護士眼神頓時有些怪異——崔文成就在衛生局工作,醫院這裏,他也經常過來,剛才又因為擔心老爺子,還特意跑去護士站那邊自報了家門,說了他是衛生局一個科長的身份。
結果弄半天,家裏老爺子竟是被他自己給氣倒的?更甚者這位崔科長,瞧着還是個“妻管嚴”呢,沒瞧見老婆沖他說話時的語氣,哪裏把他這個丈夫放在眼裏?
崔文成也不是傻子,如何不明白這些視線是什麽意思?也明白魏春蘭的脾氣,真是他不跟過去,怕是不定還會說出什麽更過分的話。
鐵青着臉跟着魏春蘭出來,卻是行至走廊處一個僻靜地方時,又站住腳:
“你們走吧。”
“你還要留下來?”魏春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你媽剛才說什麽,你沒聽見嗎?她都說的那麽難聽了,你還要上趕着往前湊?”
從兩人相識,一直到離婚後兩人再婚,魏春蘭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這樣的心理之下,即便在兩位老人面前,也是受不得一點兒委屈,剛剛被老太太那麽不留情面的斥責,早就氣得不行,還以為崔文成這次會和之前一樣,看她受了委屈,就頭也不回的跟她離開呢,誰知道崔文成不但自己不走,還這麽着在外人面前沖她大小聲。
當下臉一沉:
“你就說你走不走吧?要是不走,以後就別回家了!”
說着又招呼兒子女兒:
“小雪,揚揚,我們走。”
走了幾步一回頭,卻沒有聽見腳步聲,魏春蘭站住腳,才發現崔文成竟然真就沒有跟過來,就是兒子崔揚,也站在那裏沒動。始終跟在她身後的,只有女兒魏雪罷了。甚至就是魏雪,也走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媽,別這樣……”看她站住腳,女兒魏雪趕緊上前小聲勸道,“現在是爺爺躺在裏面,你也體諒點兒爸爸……”
小時候和親爹在一起的記憶已經沒有了,至于說崔文成這個繼父,那是真疼她,對她的疼愛程度,根本是崔玲這個親女兒都遠遠比不上的。
也因此,魏雪平常和崔文成關系也确實頗好。
媽媽有些嬌氣她知道,可也得分時候,再怎麽說,裏面躺的人都是爺爺,奶奶也明顯氣着了,爸爸這麽走了,是真不合适。更別說自家什麽情況,媽媽不知道嗎?不管是她還是爸爸的工作,當年可全都是靠着爺爺的面子,才能得來的。就是現在,爺爺不在位子上了,他的戰友和從前的下屬,也有不少占據高位呢,真是這麽把爺爺扔在這裏,被人戳脊梁骨都是輕的。
魏春蘭卻是根本聽不進去,直接不耐煩的讓她閉嘴,又陰沉着臉沖着崔揚道:
“崔揚,你耳朵聾了嗎?人家可是說了,就一個孫女,你以為上趕着當孝子賢孫,人家就稀罕嗎?還不快滾過來!”
聲音太大了,過往病人紛紛側目,醫護人員也直接上前制止:
“有什麽話出去說,這裏是醫院,不是大馬路!”
魏春蘭還是很要面子的,被醫護人員這麽搶白,臉頓時漲的通紅,崔揚也終于快步過來,直接拉住魏春蘭的胳膊,半拖半抱的把人拽出來:
“媽,媽你幹嘛?沒看見爺爺都氣成什麽樣了?”
“氣成什麽樣和我有關系嗎?”聽崔揚這麽說,魏春蘭的火氣頓時更大,“是他自己沒教好兒子孫女,關我什麽事!”
“可爺爺和奶奶也沒有說錯啊,”崔揚神情明顯有些困惑,“你和爸爸從來沒有管過二姐,現在幹嘛非要插手二姐的婚事?”
不是他們這麽作,爺爺會給氣到醫院?
一句話出口,魏春蘭頓時噎了一下,氣得擡手狠狠搗了崔揚一下:
“你個白眼狼,要不是為了你們,我至于受這麽多委屈?”
以為她就想插手崔玲的婚事嗎?誰還不知道誰啊,這個繼女眼裏根本就沒有自己。猶記得第一次和崔文成進崔家,那會兒崔玲也就八九歲吧?自己本來還想着,給她個好印象呢,還特意給她帶了個布娃娃,結果她還沒走呢,就瞧見那個代表自己心意的布娃娃被丢進垃圾桶裏。
她也是心高氣傲的,自認不是崔文成求着,她還不會嫁進來呢,就是公婆的氣,她都不會受着,更別說崔玲一個小丫頭片子了。那之後她就真的徹底把繼女隔離出自己的生活之外了——
她不稀罕自己,自己還不稀罕她呢。
如果說還有哪裏是她想不到的,就是魏春蘭沒有想到,老爺子老太太竟然真就能為了崔玲,把他們一家三口全都趕了出去,甚至一直到崔揚出生,都不肯改變主意。
要知道作為從省輕工業局退下來的主管領導,老爺子這個級別的老幹部,可是有一套獨門獨院的住處,就是他們一家四口全都住進去,也是綽綽有餘。
結果就為了護着崔玲,老爺子硬是不肯接納他們,還把房子過戶到崔玲名下。
他們一家四口卻不得不在外面颠沛流離——
因為自尊心的緣故,崔文成始終不願意跟別人說,他被家裏老爺子趕出來的事。偏偏衛生局上下誰不知道崔家老爺子退休前也算是輕工業局的主要領導,住的房子寬綽着呢,也正是考慮到這個原因,就始終不願意給崔文成分房子。
魏春蘭單位也是如此。
沒有房子住,崔文成和魏春蘭只得去外面租房,他們倆工資本來就不高,等崔揚出生,更是焦頭爛額。
實在撐不下去了,到底還是豁了臉皮,和單位申請了一套小兩居。
說是小兩居,那是真的小。就這麽說吧,老爺子那邊的廁所,都比他們這小兩居的卧室大。
一家四口在裏面根本想要轉個身都困難。直到現在為止,崔揚都是在客廳那邊用簾子遮出來一個小空間睡覺。
之所以一門心思想要促成好姐妹的兒子和崔玲的婚事,可不就是和房子有關——
衛生局前段時間推出一批福利房,好姐妹趙媛媛的老公,正是負責分房的主管領導。
真是崔玲和趙媛媛的兒子成了,就沖着親家的身份,他們想要分套大三居,也定然不會是多大的問題。
再者就憑周家的條件,對得住崔玲這個繼女綽綽有餘,自覺做的就是雙贏的事,魏春蘭和崔文成可不就喜氣洋洋的上門邀功了?
結果倒好,卻在和趙媛媛一家吃飯時,上演了這麽一場鬧劇——剛才趙媛媛和她男人一起離開時,神情可不是一般的難看,魏春蘭直覺,她做夢都想要分到的房子,怕是泡湯了。
更別說之前她可也聽人說了,這次的福利房,就是最後一批,之後的房子,那必須得是自己掏錢買的。
就她和崔文成掙得那仨瓜倆棗的,錯過了這次分房機會,他們要到猴年馬月才能買得起房啊。就是因為這個,兩人才會格外積極。甚至還認定老爺子那邊肯定也是高興的,說不定一開心,把房子都會給他們裝修好。
結果卻鬧成了這樣!
現在看着,他們家的房子怕是要徹底黃了。越想越惱,轉身怒氣沖沖的離開了。
期間崔文成也始終沒有追出來,卻也不敢進去,就只在外面不停徘徊。
好在不大會兒就傳來好消息,老爺子終于醒了。
守在門外的崔老太太眼淚再次掉了下來,不住的雙手合十,默念着“阿彌陀佛”。
崔文成也松了一口氣,又過了會兒,醫護人員把崔老爺子從裏面推了出來,崔玲趕緊扶着老太太過去。
老爺子這會兒雖然睜開眼了,卻是一臉的疲憊,一頭的白發,淩亂的堆在枕頭上,瞧着憔悴到讓人心酸。
瞧見迎過來的孫女,老爺子越發心酸:
“玲玲啊,爺爺,對不住你……”
都說子不教,父之過,是他這個為人父的沒教好兒子,才養成了崔文成虛榮自私又毫無擔當的性子。
“爺爺,”崔玲握住老爺子的手,“您別這麽說……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倒是您,以後不許再生氣,一定要好好的将養身子,我和岳恒以後還要好好孝敬您和奶奶呢……”
衛岳恒一邊也用力點頭,一副婦唱夫随的模樣。
瞧着這邊其樂融融,遠遠站着的崔文成也說不出來心裏什麽滋味,甚至不由得生出些委屈來——
不大點兒的時候,他就跟着爺爺奶奶生活,爺爺奶奶總跟他說,爸爸媽媽在外面給他掙錢呢,将來家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結果父親卻是剛一轉業回地方,就迫不及待的接了戰友的女兒到身邊。
從把他接回去,老爺子就對他嚴格要求,因為學習不好或者其他種種原因,他不知道挨過多少打,反觀前妻,卻一直是那個更被寬容更受疼愛的孩子。
崔文成實在想不通,明明他才是這個家唯一的兒子,為什麽老爺子老太太就是不能和爺爺奶奶似的,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他呢?竟然先是對前妻掏肝掏肺,現在又把崔玲寵上了天……
正發呆間,醫護人員和衛岳恒崔玲他們已經推着老爺子過來,期間崔玲也好,老爺子和老太太也罷,卻是就把崔文成這個兒子當成個陌生人似的,誰都沒有多看一眼。
崔文成雖然心裏不滿,卻到底沒敢再多說什麽,只管低着頭跟着移動病床走,快到病房時,老爺子不知道對老太太說了聲什麽。
老太太果然站住腳,等病房門合上,才沖着崔文成道:
“你不是一直怨我們管你管得嚴嗎?還總覺得,我們對你老婆孩子不好……”
“媽,”聽老太太說這個,崔文成又有些煩躁,“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歷了,咱們能不提這個嗎?”
“你也別不耐煩,”老太太臉上的神情,說是笑,卻更像是哭,“我這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說了,本來就是我們強求了……”
崔文成說是老爺子的兒子,其實是老爺子的侄子。只他和衛岳恒一樣,都是從小沒了爸媽,就過繼到了老爺子膝下。這麽多年來,老太太自認,她和老頭子,對崔文成也算是盡心盡力,結果卻是,崔文成始終覺得他們偏心兒媳婦,現在還把腦筋動到崔玲頭上,這樣子的崔文成,也怪不得老爺子忍不下去。
“以後啊,你就好好和你老婆孩子過吧,我和你爸有玲玲這個孫女和岳恒這個孫女婿就行,我們活着不讓你養,死後也不讓你葬,咱們父子母子的緣分,到這時候也算是盡了,以後我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你也權當,沒有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