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收養
收養
源賴光初次遇到他時,少年的頭顱微微傾斜,眼睫蜷着,像是在小憩。
陽光窸窸窣窣落下,臉頰一半光亮一半陰影,眉目幹淨,左眼下一顆淚痣格外醒目。
男人腳步略緩,男孩衣裝還算整齊,卻也簡陋倉促,像被遺棄在鬧市的洋娃娃。
于是他走上前去,陰影籠在少年身上,少年微微蹙眉轉醒,擡頭瞧見一張冷淡英俊的臉,唇角微抿,像是流露了莞爾笑意。
他鬼差神使般,攥住了男人衣袖,逼得源賴光略略彎下身子。
捉摸不透的光影,源賴光覆在他臉側,距離有些暧昧,“怎麽稱呼。”用的是氣音。
少年倒是溫溫柔柔的,眼底似乎有光迸出,“你給我取一個吧…別人總喊我怯怯。”
怯怯,确實是不太好聽的名字。
旋即嗓音又弱下去,“可是…算了不必了,我們不認識。”說着松開了攥着衣袖的手,眼神落寞下去。
源賴光欠身的姿勢沒變,打量的眼神大方,不見絲毫玩味,像是…對待什麽不多見的珍寶。
他蹲下來,不顧福利院院長打量的目光,與少年面對面,眼神誠摯,“和我回家,好不好。”
少年四處打量,簡單的裝潢,走的輕奢風。空間不大不小,夠兩個人住,再多就擠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面對半哄半騙的語氣,自己就乖乖就範跟着人回來了。
可能是自己太傻了吧,至少福利院的孩子都這麽說,自己是不會折星星也不會折千紙鶴的傻子,連好聽的話都不會說,甚至不會笑,真蠢。
不然也不會十七了都沒人領走。
真是懦弱啊,不過還好,自己現在有了一個家。
是家嗎,或者應該這麽說,這真的是自己的家嗎。
“在想什麽。”平平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感情。
少年倏地擡頭,像是被吓到了,瞧見在沙發另一端半倚着看着他的男人。
源賴光微微垂目,像是沒想過少年回答自己,徑直開口,“我叫源賴光,二十六歲,歡迎入住。”
少年嗫嚅着半天沒吐出一句話。
像只怯怯的雀兒,源賴光這樣想着,突然想起他說的起名字一事,眉眼略略有些酸澀,不過很快舒展開來。
源賴光彎起眸子,睫羽不長卻襯得他愈發俊朗,他在對他笑。
少年看得有些蒙,記憶中第一次有人這般對他笑。
不等他好好琢磨,源賴光開口,“山有惡鬼,利刃封之。刀鳴散華,切脈如泥。就叫你鬼切可好。”
那是什麽語氣呢,大概是一種不容置喙吧。
鬼切,鬼切,好熟悉的名字。
于是他點點頭,最乖順的動作,答應了最兇狠的名字。
鬼切一直很安靜,到了時間自己去休息,把自己的髒衣服折好放在床前,整個人蒙進被子裏,蜷縮般抱膝,像是冷極。
源賴光推開房門時看到被單中央鼓起的小丘,詫異之餘略略心疼。
大概是有些畏懼吧,缺愛的孩子。
但他沒出聲,輕輕調暗鬼切床頭的夜燈,無聲扣上了門。
于是一夜無話。
鬼切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的淚水浸濕了棉被,微潮的水跡帶着眼淚特有的鹽味。
自己竟然抱着膝睡着了。
他原先只是單純胡思亂想,想到曾經的雪天自己凍的紅腫的雙手,餐桌上留給自己的殘羹冷炙,領養人無數個對他瞥來不屑眼神的瞬間,被別人踩在腳下的醜陋的千紙鶴。
他一直都孤零零生活着,看見公平的不公平的,光明的和晦澀的,閱歷确實豐厚,卻也習慣了包攬所有他人丢棄的不美好。
他總是一個人。
于是如今面對這樣一個男人,主動為他提供一個家的男人,他竟不知道如何托起這份沉甸甸的溫柔。
眼淚斷線,淅淅瀝瀝如涼春的雨,旋即淹沒在無邊的夜色裏。
轉醒,他穿戴好推開門。
源賴光坐在沙發上看鬧市區的快訊,資本一類的交易。
微微傾斜視線,兩對眉目對上,男人溫柔:“去吃早飯吧,在桌子上。”
鬼切愣愣地應着,從未想過有人會做好早飯讓他吃飽。
他有些無所适從,走的有些遲疑,也許更多是因為驚喜。
男人阖上報紙公文,坐在他旁邊,替他端好盤碟,都是包金的邊,亮晶晶的。
男人手指纖長見骨,勻稱漂亮。
“牛肉面,三明治,小番茄當水果吃就行,洗幹淨了。”
鬼切回過神,自己過分木讷了點。
他拘謹拿筷,想說的謝謝被堵在喉嚨裏。
雖說是有了家,可鬼切很害怕再次被丢棄。
坐在源賴光的黑色aventador裏,鬼切調高了車窗,車開的碼不快,可在寬敞的公路上,風吹的臉生疼。
鬼切冷眼望着車窗上映出的瞧着自己的少年,一樣冰涼涼的眉目,看不出情緒。
這樣的自己,源賴光會不會讨厭呢。
鬼切努力讓自己的五官染上一點溫度,才略略有些少年人的生動。
正端詳着,鬼切才察覺出自己的不對勁來,為什麽要擔心他會不會讨厭自己呢,衣食無憂,不再局限于顧慮生死,源賴光給了自己那麽多,他不能再奢求他對自己的愛了,是自己貪心。
源賴光貌似并未察覺,默默斟酌着播音器裏滔滔的股市漲跌幅。
今天說是要給鬼切選新衣服,吃完早飯便動身了,如今在車上也不過十來分鐘,鬼切便瞧見樹木往後奔跑的越來越慢,世界播放着的膠卷,每幀對自己都是頭一回瞧見,他看得出神,卻發現車子已經停下了。
“C城最大的購物中心,圖南商場,随便逛逛,有中意的就買下。”男人身材高挑,鬼切的頭頂堪堪抵到他下颚。
鬼切手心全是汗,明顯是有些緊張,臉對着自己鞋子尖,被穿成黑皮鞋的白球鞋。
源賴光替他拉開大門,讓鬼切先進。
迎面吹開的暖氣熏得鬼切一頭一臉,似乎從商場外的冬風中複蘇了。
好久以前,什麽時候自己也吹過這樣的風呢。
好像是日落,又是在高高的山上,霞光把一切暈染得模糊,鬼切搖搖腦袋,看不到細節的回憶,大概是夢裏的場景。
恍惚間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用點力就可以掙開。
“走啊,愣着做什麽。”男人微微擡起下颚,線條流暢分明。
鬼切霎時失言,這算是牽手嗎?
在他的印象裏,只有很熟悉的友人或者愛人才可以牽手,自己是他的友人?總…總不可能是愛人吧。
鬼切被自己惡心到,可還是紅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