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袁無功對此事頗為感興趣,主動要去看那幾位保存完好的死者屍體,謝澄跟着去了,回來後上吐下瀉,跑我房間裏,跟我嘀咕,說那個毒醫簡直不是人,那麽惡心的東西居然也能笑嘻嘻地看下去。
我覺得他模樣又可憐又可笑,他說到一半便停下話頭,露出一貫的警惕目光:“你在笑我嗎?你覺得我身為男子不該芥蒂這些事?”
寒山派的真傳弟子确實不該懼怕人的死相,即使是被挖眼割舌受盡折磨死去的模樣。
謝澄有些不安地左右晃了晃,我本來想說,我是覺得他像個小孩子,很可愛,但這話未免輕薄,還沒想好該拿什麽話去應付,他就猛地站起來,氣沖沖地丢下一句他還有事,便離去了。
玄鳳飛過來,冷酷無情地評價:“毛病!毛病!”
我深以為然。
我掀開被子,露出穿着整齊的裝束,方才謝澄招呼都不打就跑進來,害得我只能這麽躲回被子裏,好不容易他走了,我也可以嘿嘿嘿了。
“鐘兒!”玄鳳站在我肩膀上,不認同地說,“養身體!別亂走!鐘兒!”
我把枕頭團起來塞被子裏,裝作我還在睡覺,偷偷摸摸把腦袋探出房門,确認無人監視後,便踮起腳溜之大吉。
白芷目前還呆在醫館,那醫館據說是藥王谷特設在京城備用的,袁無功等同于那裏的主人,把她安置在那裏合情合理。
她和我是唯一活下來的目擊者,謝澄本指望從她口裏探聽出一二,然白芷郁郁寡歡,終日不開口。
我去看她時也果然如此,靠着枕頭坐在那裏發呆,直到我喊她的名字。
我笑了笑,問她我可不可以走近一點。
姑娘面龐消瘦,手捂在小腹上,愣愣地看着我好一會兒,才啞聲道:“你是那天那位小公子……”
我點點頭,她急着又坐起來一點:“恩公快請坐!我……白芷未能立刻登門答謝,恩公不要怪罪。”
“恩公太言重。”我笑道,“身體如何?”
她苦笑着撫摸小腹,沒答話,我觀察她的表情,半晌後,她才說:“我以後無處可去了。”
“為何?”
白芷低着頭,手始終捂着自己的肚子,她語氣不自然地說:“現在外面大概都在瘋傳我被開膛手盯上的事了罷?開膛手只殺有孕女子,雖非我本願,但未婚先孕,懷的還是一個劫匪的孩子……恩公,流言何其可怕,我有何顏面見人?”
我挑起眉:“開膛手和你有什麽關系?”
“……?”
“你離家多日不歸,袁無功已經特意上門去為你解釋,藥王谷看你資質頗佳,想收你為外門弟子,令尊令堂已經同意了。”
白芷傻了。
“你沒有受過傷,沒有開膛手,那日去月老廟遇見了神醫後便在他的醫館學習……不會有其他的人知道,你的身上發生過什麽。”我慢慢笑了,說,“你有家可回,放心。”
她還是傻傻地看着我,回不過神。
随後潸然淚下。
原來白芷家中于兩月前遭過強盜,她在劫難中失身給劫匪,後被路過的金吾衛将軍所救。
那位将軍也正是白芷心許之人。
英雄救美,雖說救得有點遲吧,但白芷從此眼中就只有他了,不過她自覺失去清白,并不奢求姻緣,只希望對方能明白自己的情意。
然上天對這個少女格外苛刻。
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可能是月老在懲罰我吧,這般髒污的身體,也敢去神廟裏參拜。”她苦笑着說,“所以才會遇到這種事,要是沒有恩公,我早該死了——說來也奇怪,我明明記得小腹被人剖開,那種痛苦現在也還會讓我做上許多個噩夢,可,可我身上卻并沒有那麽嚴重的傷,就連孩子也只是受驚過度才沒的……”
“所以你是受驚過度,記憶一時混亂也很正常。”我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別想太多了,孩子的事節哀順變。”
她複雜地撫着小腹。
許久後,白芷才語氣悵然道:“真奇怪,自從知道自己懷孕以來,沒有一日不希望這個孽胎從我身上消失,我總是夢見自己産下死嬰,又夢見死嬰變成那個劫匪的模樣,要來索我的命……”
我沒有打斷她,最後,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雙手,說:“但等我真的失去祂了,我又覺得非常,非常……我不應該出門,是不是?明知道自己有孕,明知道開膛手還未被捕,我卻特意走了夜路,我其實是故意要尋死罷?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下去,可是我還是,我還是會覺得對不起祂,我昨晚又夢見祂,喊我娘親,問我為什麽不要祂——我不是一個好娘親,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淚水漣漣地看着我。
“恩公,你不該救我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