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我剛成為聞人鐘時,這具身體還是個十歲的小孩子,被一場高燒奪走了性命,再次睜開眼後,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聞人鐘了。
或者說,世界上從頭到尾就只有聞人鐘,真正不存在的,則是他體內鸠占鵲巢的我而已。
“哈哈,回想起來,剛來那會兒,我真的做了很多蠢事。”
玄鳳停在我肩上,夜色深沉,廟會的燈光沿着長街蜿蜒,直到遠處京郊山上的寺廟也還亮着燈,兩側的小攤賣着黑風嶺附近的小鎮不會有的工藝品小玩具,人們笑笑鬧鬧從我身邊走過,而我也是人群中的一員。
我買了個狐貍面具,戴在臉上,一個小女孩舉着糖葫蘆奔跑,不小心撞到我腿上,我把她扶起來,她就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面具。
我在面具後露出微笑,對玄鳳繼續說:“鬧自殺啦,大吼大叫啦,英娘和奶媽那會兒沒把我拿出去扔掉,真是算她們心腸好……噗,真是狗都嫌的一個小孩兒,怎麽能渾成那樣。”
一覺醒來,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身邊還有只煩人的鳥,一個勁兒讓你去完成任務。
這是什麽感受?
我來告訴你。
我來這個世界的頭三個月,由于到底适應不了精神與肉體的分離排異,自殺了五次,自殺未遂五次,摔壞碗具無數件,毀壞家具無數件,人稱我為暴躁小王子。
這個人稱,其實也只有英娘這麽叫我,她從不怕我那股瘋勁,每次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後,她就會把我抱在懷裏,像哄嬰兒一樣,輕輕地搖晃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我咬緊牙關,戰戰兢兢呆在她手臂間,心裏恨得滴血,因為剛才被逼着吐出了鼠藥,聲音顯得很沙啞:“為,為什麽要拉我回來?”
英娘一言不發。
“我想死啊!你聽不懂嗎?我不想活了我想死啊!”我痛哭出聲,“你什麽也不懂,為什麽一定要抓着我不放?我只是不想活下去了……我不想活在這種地方啊!!”
她安靜地聽完我的話,噓了一聲。
“我們小王子。”英娘那時也才是個十四歲的小少女,說話的口吻卻比我成熟得多,她揉着我冰冷的耳垂,笑着說,“是呀,我舍不得不要我們小王子啊,你這麽可愛,我多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怪我吧?好不好?你生姐姐的氣,別跟自己為難了,鼠藥很好吃嗎,你是不是想吃甜食了,我帶你去買糖好不好?”
我緊緊閉上眼,熱淚卻依然不斷湧出。
英娘拍着我的背,悵然道:“受苦了。”
她以為我要自殺,是因為年幼失去父母,又在叔父聞人達那裏遭受了虐待,才想不開。
但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她什麽都不懂,我依然不再忍心害她為我擔憂。
她其實比我還小呢,真正的我死在十七歲,她不是我的姐姐,她應該是我的妹妹。
玄鳳從一邊枝頭上飛過來,停在我胸前,歪頭看我。
英娘笑了,說:“你高燒好了的那天,這只鳥就跟着你了,莫不是神鳥?是它治好了你的病嗎?”
我冷冷與玄鳳對視。
許久,我說:“應該是吧。”
“那之後,就是聞人達派極光閣的殺手來結束我,但我福大命大,逃過一劫,只是到底連累了奶媽……”
我漫步在街市,悠然地回憶着過往,說:“當然不是我真的福大命大,還是要多謝你救我。”
玄鳳在我肩上左右踩了踩腳,不安道:“我救你,我,我救鐘兒,當然!當然!”
“不過你既然早就知道會有殺手來,就應該早點告訴我。”我笑着說,“只把我一人引開,英娘和奶媽就放着不管,不太好吧?要不是我反應得快,及時趕回去,連英娘都要死在那場火裏面啊。”
它又把腦袋埋到翅膀下了,傳來窸窸窣窣梳理羽毛的聲音。
這個事情我們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争吵,今天難得好心情,我也不想翻舊賬,便深吸口氣,繞過這一茬兒,随手買了袋堅果喂給它吃。
玄鳳從我手指上叼走果子,小心打量我的表情。
我只顧着擡頭看滿是星子的夜空。
似此星辰非昨夜。
我也曾透過病房那一角窗戶,在無數個孤寂的長夜裏仰望夜空。
可望見的不是同一片夜空,也不是同一片星子。
甚至也不是同一個人。
什麽都不一樣。
小小感傷了片刻,我很快又振作精神,心說那三個天選之人不理我,難道我就不能給自己找點樂子了嗎?開什麽玩笑!
仔細想想,這半個月獨守空閨等着他們臨幸的我真是個大傻子,這裏可是京城!跟黑風嶺那種三十六線小城市不一樣,這裏可是……首都啊!
不忙着去各個景點打卡,一天到晚就在屋裏頹着,可真有你的聞人鐘!
我二話不說就要趕着去最近一座據說很靈驗的月老廟,在門口買個游客紙扇游客玩偶游客零食大禮包多妙啊,拿回去哄小秋那種熊孩子最合适了。
我斜戴着狐貍面具,提了一袋子小玩具,月老廟前寥寥幾人,大約都去逛街市了,反而來這裏的人少了很多。
但不論人有多麽的少,來這裏的……都是成雙入對的情侶。
人群中,為什麽出現了我這個叛徒。
我面無表情換了只手提袋子,裝作看不見其他人對我的指指點點,大踏步走進廟中,遠遠看了眼月老的石像,我沒心思靠近,只繞着廟走了一圈便算到此一游。
廟後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我看不出是什麽品種,只瞧見有個年輕姑娘正吃力地踮着腳,把手中的一個紅色祈神符往樹枝上挂。
她也是除我以外唯一落單的,我生出同為單身倒黴蛋的親切感,看她實在踮腳踮得很辛苦,便走過去問她需不需要我幫忙。
她被我突然出聲吓了一跳,回過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我無害地攤了攤手,表示自己并沒有冒犯的意思,她才松了口氣,紅着臉笑起來。
“要自己挂上去,才會受到月老的祝福。”姑娘為難道,“不能假借他人之手,謝謝小公子了。”
我點點頭,擡頭看了看這挂滿信徒紅繩的樹,無數祈神符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百年長擾擾萬事悉悠悠,不由生出些恍惚。
我出神的時候,姑娘已經挂好了符,雙手合十虔誠地許願,隐約聽見她似乎在許願心上人能早些明白她的情意。末了,又對我笑笑:“小公子不向月老祈禱嗎?”
“我?”我撓了撓唇角,笑道,“我沒想過這些事,而且緣分這種事……我不是個特別有福氣的人,就算向神明祈求姻緣,多半也會事與願違。”
說完這些話後,我瞥見姑娘同情的神色,便改口道:“不過拜一拜也無妨,萬一真的許我一段好姻緣呢?”
她重新笑了,目光溫柔地注視我,聞人鐘這幅皮相似乎天生讨女孩子的喜愛,不比那三人咄咄逼人,我身邊接觸過的姑娘都很願意把我當弟弟看待。
呃,等等,這豈不是傳說中的,萬年備胎?
“最近這段時間不太安全,小公子也早點回去吧。”姑娘叮囑我道,“別貪玩哦。”
看吧,果然将我當弟弟了。
玄鳳從我進月老廟後就不知道飛去了哪裏,現在又落到頭頂的樹枝上,無聲地注視着我們。
我目送她遠去後,心說來都來了,不拜白不拜,就搓着手,認認真真開始許願。
許的不是姻緣。
我念念有詞:“保佑冰兒阿藥小秋他們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什麽劫難,就這麽順利地往下走,希望他們能萬事順心,永不折腰。”
我念念有詞越發投入:“希望英娘能快樂無憂,這輩子再也不要遇到第二個像我這樣的混球……”
“希望黑風嶺蒸蒸日上,大家攢夠錢早日金盆洗手,各自下山成家立業去,不要再當山賊了。”
月老:……
我心安理得地想,長年接愛情單子的月老是時候擴展業務了。
卡也打了,紀念品也買了,是時候睡覺休息,我放松地伸了個懶腰,不打算走大路和人打擠,換了條小路回王府,一邊和玄鳳閑聊,一邊想着那三個人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安靜的巷子裏,玄鳳叫了一聲。
月亮從雲彩後鑽出來,在人世灑下一片清輝。
照亮了不遠處轉角角落,背對我蹲下的人影。
以及他手下,躺倒的女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