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夜已深,花樓也慢慢安靜下去,河面倒映着幽微的燈光,只有那些狎昵的調笑喘息聲依然深深淺淺在各個角落響起。
這種地方果然不應該多來。
在打更前我們趕到了姬宣的王府,袁無功捏着那塊腰牌,研究了一下禁閉的大門,回頭對我們神神秘秘道:“這麽晚了,還敲門,不好吧?”
謝澄從花樓出來後,一直雙臂抱胸,一臉沉凝,難得露出了在思考着什麽的神情,聞言,他沒好氣道:“那現在轉頭去客棧?”
“不不不不,你看相公都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就近吧。”袁無功笑嘻嘻拉起我的手,道,“直接跳牆進去就好了。”
謝澄覺得無所謂,甚至表示這堵牆有點矮,體現不出真正的技術。
我……我還沒來得及表示拒絕,就已經被袁無功強硬地摟住了,他手掌随意地在我腰線上一撫,便帶着我穩穩翻過牆,落在院內。
正好對上就坐在院子裏喝茶的姬宣。
他舉杯停在唇邊,複雜地看着我們幾個小賊。
“……”姬宣說,“……”
我懂,我都懂,這種無力吐槽的感覺我也時時都有。
最終,姬宣深吸口氣繞過了這一茬兒,直接說:“上哪兒去了,這麽晚。”
袁無功還是摟着我,坦然道:“我帶兩個小親親逛花樓去啦!”
謝澄:“誰是你小親親!”
姬宣面色不改,點點頭:“是為了寒山真人千金吧?有消息了嗎?”
“嗯……算有吧。”
袁無功本來打算繼續說下去,忽低頭看我,便對姬宣道:“明天再說吧,現在大家都累了。”
我忙伸手捂住打哈欠的嘴,說:“沒事沒事。”
姬宣也跟着注視我,片刻後,他放下茶杯,起身道:“給你們的房間都準備好了,跟我來吧。”
他們先把我送到了房間,道過晚安後,三人便沿着廊檐遠去,關門前我聽見他們的談笑聲,卷着一絲梅花的香氣,遠遠傳來。
“宣殿下,告訴你一個好事情吧?”
“說。”
“咱們相公,意外地會玩哦!看來以後能在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呢!”
“各種各樣的事情是什麽?”
“小秋還小,嗯……到時就知道啦。”
我猛地推開門,大聲道:“最會玩的那個是你吧!”
袁無功忙不疊推着另外兩人逃之夭夭了。
翌日,我們把花樓裏探聽來的消息告訴姬宣後,姬宣并不驚訝,他道:“我離京前便有此事發生,沒想到過了這幾個月,行兇者還沒被捉拿歸案。”
謝澄有些心煩意亂,盡管他師父的女兒就是被害者的可能性很小,但他還是感到了十分擔憂。謝澄說:“你不是說會幫着在花樓問問情況嗎,你那頭又探聽來了什麽?”
姬宣搖頭,道:“京城花樓零零總總有十幾所,目前還沒問到什麽可靠的消息。”
謝澄便不耐煩地啧了一下嘴,他靠着牆站了一會兒,忽然大步往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說:“我出去看看。”
我剛要攔他,然謝澄的輕功是多麽了得,推門的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空留我在那兒伸着爾康手發呆。
姬宣說:“也好,他在屋子裏肯定坐不住,依照謝澄本領,也斷不會遇上什麽危險……”
我氣沖沖地白了他一眼。
還不會遇上什麽危險,謝澄的第一次死劫就在京城,還沒過啊!
就這樣還一個人跑出去……愁死我了!
姬宣觀察着我的表情,把一盞茶推給我,淡淡道:“昨日我進宮,父皇問我,為何不去參加婚宴?”
哦豁,我都忘了這茬兒。
“你是怎麽回答的?”我頓時把謝澄抛到腦後,緊張道。
他凝視着我,很輕地笑了一下:“能怎麽回答,說我是被一個小土匪抓上山,當壓寨夫人嗎?”
那我連着整個黑風嶺,就徹底涼了。
扣押當朝皇子……不知道斷頭飯是什麽味道。
還好姬宣沒打算戲弄我,望着我那五雷轟頂的悲催表情,他又偏頭笑了一下,便說:“随便找了個借口應付過去了……我還在想,你就這麽放心我,不擔心我會報複嗎,原來是你根本沒想起這回事。”
我苦着臉喝了一大口茶,又呸呸呸把葉子吐出來:“殿下這份大恩大德,小賊永世難忘。”
他皺了皺眉。
我差點沒給他磕頭:“我就知道,殿下是個如蘭如玉般高潔的大善人,殿下辛苦了,殿下您喝茶!”
姬宣的眉皺得更深。
袁無功一直捧着臉看我倆互動,他眨了一下眼,笑眯眯道:“原來如此,殿下?”
姬宣:“……”
袁無功大笑起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袁無功表示自己偶爾還是要當個稱職的大師兄,不能給藥王谷抹太多黑,于是在禦醫苑第五次派使者上門請見時,他就溜溜噠噠跟着人進宮去視察情況了,沒個三五天估計不會回來。
而謝澄則一心撲在緝拿開膛手傑克上——不好意思這是我取的名——他心煩意亂地說:“師父的女兒現在一時半會兒也沒下落,總不能看着人被殺吧。”
姬宣介紹他去了京兆府,謝澄原本還被人看不起,畢竟他江湖上沒有名聲,初來乍到的,沒幾個人不信任他的實力,謝澄二話不說就在人練武場上脫了上衣打了幾架。
當天就被挂牌當了個小捕快。
也是三五天都沒見着他人。
至于姬宣。
他一頭撲在調查太子和秦王的私下往來交集上,明明就在府上,但吃飯都見不着他人。
半個月,我當了半個月的空巢老人。
“好無聊啊——”
我從床這頭滾到床那頭。
“好無聊啊啊啊啊——”
我從床那頭滾到床這頭。
王府上的管家聞風趕來,從窗邊冒出頭,安慰我道:“宣哥兒吩咐過,聞人小少爺出入随意,您大可到處去逛逛。”
我頭朝下,垂在床邊,彈了彈腿,哭喪着臉:“怎麽到頭來就我一個人閑着啊。”
管家往旁邊挪了挪,讓陽光順着窗棱灑到我身上,不知為何,他看我的目光總是充滿慈愛,慈愛到滿溢,仿佛我就是他九代單傳的寶貝金孫一般。
天知道跟我算半個青梅竹馬的英娘,都沒這麽溺愛過我。
我起初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被他神出鬼沒的身姿吓得一驚一乍,現在已經是習慣了。
“要不去廟會?”他建議道,“湊個熱鬧也好,聞人小少爺家住得遠,來京城要玩盡興才好。”
中午吃得太飽,沒人跟我搶,一桌子山珍海味全進了我的肚子,我抱着小腹,又艱難地翻了個身,小腿上下晃動,管家始終笑着看我,一臉褶子都給笑出花來了,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再鬧騰,便坐起來,百無聊賴道:“好吧。”
本來我是想跟着謝澄的,畢竟他那死劫還沒過,讓他落單我怪不放心,但謝澄出門前一瞪我,硬生生把我邁出去的步子給吓回來了。
“好好跟屋裏待着,少添亂。”他不耐煩地說,“你別出岔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覺得他已經忘記了初心,我來京城不就是為了幫他找小師妹嗎。
但他沒給我挽留的機會,謝澄甚至叮囑姬宣,一定要看好我,別讓我到處亂跑,免得被開膛手叼跑了。
我不太想知道,我在這幾個人眼裏究竟是什麽形象。
管家提醒我,讓我跟姬宣打個招呼,我尋思姬宣也忙,估計沒空搭理我這種小人物,便沒去打擾他,快快樂樂上街了。
玄鳳越過外牆,落在我肩頭,在我側臉矜持地蹭了蹭,我拇指摸了摸它的喙,發現這次它又換回了一只鳳頭鹦鹉。
“鐘兒。”它開始搖來擺去,“鐘兒,想什麽,想什麽。”
“沒想什麽。”我漫不經心道,它對我這種敷衍的回答很不滿,輕輕地咬了咬我的手指,我就笑了,說,“我只是在想,到這個世界也有好幾年了,一天天過得糊裏糊塗,就跟着你的安排走,好像還真沒什麽機會像現在這樣逛街。”
玄鳳動作僵了僵,把頭埋到了翅膀下面,似乎很心虛。
半晌,它才很氣短地說:“天選之人,不能出事。”
我并不是要怪它,溫和道:“嗯,我知道,一切以他們為重。”
玄鳳默了片刻,一揚翅膀,又叫喚:“鐘兒,也重要!重要!鐘兒!”
它有這份關懷我的心,是很好。
但也許是因為在這個世界呆太久,讓玄鳳都忘了,我并不是聞人鐘呀。
我只是……無足輕重的我而已。
一個遲早會離去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