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緣分
緣分
入夜三分,村子裏鴉雀無聲,屋外守着他們的人,寒風瑟瑟橫穿屋頂,張馳胸口的劍傷包紮好後,再次陷入昏迷,關山坐在旁邊閉目養神。
也不過片刻,張馳又醒了。他伸手握住關山右手,關山睜眼,聽到張馳問他: “為什麽要來。”
關山道: “你是在我房門口被綁走的,我當然得來。”
張馳笑笑: “那個人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麽。”
關山頓了頓,誠然道: “他說你是月人。”
“還有呢。”
“你中了忘川蠱,活不久。”
“嗯,這倒是。”
“其他就沒了。”關山揉着被那厮擰斷的手腕,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張馳沉默半晌,沙啞道: “他沒騙你。”
關山眼睛微微垂下去: “所以你很老了。”
張馳閉眼笑道: “是吧,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才那麽丁點大,你還對我說迷路了,不知道怎麽回家。”
關山道: “我們很久之前就見過”
張馳道: “嗯,很久之前。”
“我不記得。”
“那時候你多小啊,當然不記得。”
關山冷笑道: “你連這件事都瞞着我,真不錯啊,張馳。”
張馳冷汗直冒: “我我那個。”四肢掙紮着坐起來後,将他一把抱進懷裏,腦袋蹭了蹭, “對不起!我真真不是故意瞞你的,我救元徽事出有因,我當時根本沒勇氣看你!你打我吧!關山!”
關山被他的舉動和話語搞得有些懵,他閉閉眼,緩和片刻後,道: “我不強迫人,等你什麽時候想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張馳雙眼無辜地看着他: “真的不生氣了嗎。”
關山道: “等我們離開這裏好好談談這件事。”
張馳腦袋靠着他肩膀: “嗯,我們先離開這裏。”
關山聽他這股撒嬌溫軟的聲音,開始懷疑這厮究竟是不是張馳,怎麽态度和前幾日完全不一樣,沉默兩秒: “你傷口還疼不疼。”
“不必在意,已經不疼了。”
關山站起來: “那我去瞧瞧情況。”
他走到窗棂處時,發現屋外火光大亮,那個白衣頭目正站在前方位置,望的方向正是他們所住客棧,難道那厮的目的不止他和張馳嗎。
關山來不及細想,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他心裏的預感越來越不好,不過半秒,兩個人一同騎馬趕到村內,踏入火光處後,關山才看清那兩人是誰。
他咬咬牙: “他們怎麽也來了。”
兩人下馬後,燕慈看到那個白衣公子站在不遠處,眉頭擰着,事到如今依舊在懷疑元徽所言的真假性,因為他不敢想象姜旬也會來到這裏,燕慈問他: “關山他們在哪裏。”
白衣人答非所問: “小慈,是我。”
宣謙明顯看到他怔了怔。
燕慈驚道: “你是姜旬”
白衣人笑兩聲: “我是啊,情況和你一樣。”
燕慈腳步僵硬地走兩步,被身後宣謙伸手拽住,燕慈回神,有些清醒了,問姜旬: “有話我們好好說,你綁人家關山幹什麽”
姜旬回答: “因為我不這樣做你根本不會下決定。”
燕慈慢慢吸一口氣: “所以你現在的目的達到了。”
姜旬嗯聲。
燕慈無奈道: “放人吧。”
姜旬擡擡手,侍衛轉身走到那間破屋面前開了鎖。
關山扶着人走出來,臉色沉沉地瞪着燕慈: “你要做什麽決定”
燕慈朝他們揮揮手: “私事啦,和你們無關。”
姜旬道: “小慈,我只給你十分鐘。”話音剛落,他身後慢慢出現圓形水波紋般的透明鏡子,燕慈看着那面鏡子,想起兩日前夢裏的小聽藍告訴他: “燕慈,你若想自救,就得返回現世,只有三日,快些趕到鏡像山島吧,那裏是你的終點。”
燕慈轉身,伸手牽住宣謙的手,他才敢擡起腦袋看着他: “我得走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髒怦怦地猛烈跳動,心口那處都是疼的,空空的,像被挖了一個洞。
宣謙怔怔地看着他那張不安的臉,沉默許久,他恍惚間明白這幾日燕慈為什麽萬分舍不得他踏出房門半步,也明白昨晚夢裏,他看見一個酷似聽藍的小女孩浮在半空告訴燕慈那段話,原來是真的,阿慈他不得不走,若是再不走,就會死: “阿慈,你現在就要走了嗎”
燕慈點點頭: “嗯,現在。”
“好突然。”宣謙勉強笑了笑,聲音很顫栗, “我還沒準備好。”
“其實,我可以。”燕慈緊緊抓住他發涼的五指,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我可以不……” “我可以不走的”這句話完沒說還就被宣謙打斷: “你得走。”
宣謙朝着他微微笑起來,伸手摸住他臉頰開始耐心囑咐: “我會照顧好阿黎,也會照顧好自己,我會聽你的,不多喝酒,我會改脾氣,我會把阿黎教育成有擔當的男孩子。”
“嗯,我知道你會做好的。”
“所以你要照顧好自己,吃飯要營養均衡,不能光吃肉類,蔬菜也得記得吃,睡覺的時候別踢被子,會着涼,生病的時候一定要找大夫,別硬扛着,還有,不許對別人抛媚眼,要是讓我知道……讓我知道。”宣謙無奈道, “我也不可能知道。”這句話剛說完,燕慈湊過來狠狠吻住了他嘴唇,伴随着他臉頰處的淚水,貼到了宣謙臉上後,只覺得冰涼。
燕慈松開他: “你說的我都會記得。”
宣謙眼神柔下來: “阿慈,不管以後你做什麽決定,我都一直愛你。”
“嗯。”燕慈紅着眼,嘴唇親吻着他手背, “宣郎,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一直愛你,我……”宣謙怔住,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燕慈逐漸在他眼前消失,宣謙紅了眼,急切地擡手想要去抱他,卻發現根本抱不住: “別,別這樣,阿慈阿慈!別消失,我不想你走,我其實不想你走!”他就這麽看着淚流滿面的燕慈消失在面前,直到化作遠處一點星光飄散,最後宣謙仿佛失去動力一般,噗通一聲,失神地跪在地上。
在場的那些侍衛竟然全部消失,原來這都是姜旬做的紙人,等到一切重回正軌,全場只剩下他們三人。
關山喃喃道: “燕慈離開,大堯會怎麽辦。”
張馳道: “大堯的一切可能會重新來過。”
關山緊抓着五指: “重新來過”他怔怔地望着他, “重新來過不就是意味着。”
張馳腦袋碰住他眉心,嘿嘿地笑着: “別擔心,我會找到你,把你帶到山野隐居。”
關山紅着眼: “但是你的毒怎麽辦,你的毒怎麽辦”
張馳沉聲道: “那種東西,想想辦法就好啦。”
回到客棧後,宣謙獨自守在房裏,江聿遣送進去的飯菜根本沒有動過,下樓後,擔心問道: “宣公子一口都沒吃,他們鬧矛盾了嗎燕公子去了哪裏,什麽時候回來”
張馳搖頭: “燕慈不會回來了。”
關山自嘲道: “我原以為會趁着這幾日和他和好,沒想到天不如人願,他走得這麽徹底,我們連句話都沒好好地說過。”
張馳道: “大概燕慈覺得你還在恨他,不肯和他說話。”
關山咬牙: “我怎麽可能恨他,那厮就會多想!要是回來我得找他算賬不可!”語畢,沉默了許久。
那時候他們等了一日,也沒等到大堯重啓。
翌日清晨,關山爬起來後,發現自己依舊住在客棧裏,張馳躺在旁邊,左手微微握着他右手,一晚上都沒撒開。
關山抿抿嘴,笑起來,伸手将他額前亂發撫到後面,沒想到被對方擒住手腕,張馳睜了眼,眼底帶着笑意淺淺盯着他,關山耳朵微燙,平靜道: “你頭發很亂,幫你順順。”
張馳坐起來伸懶腰,腦袋靠住關山肩膀,沙啞地嗯嗯兩聲: “睡得還好嗎。”
關山道: “還行。”
“還行是幾個意思”
“因為我根本沒有和別人同床睡過,有些不習慣。”
張馳蹭蹭他,眯着眼回答他: “以後就習慣了。”
關山看他還想睡覺,無奈道: “你要是還想睡就再睡會兒吧,天還沒亮。”
張馳搖搖頭,嗯聲: “你睡得怎麽樣”
“這個問題你問過。”關山忽然想起來, “稀奇,昨晚我做夢夢見你了。”
張馳眉頭挑起來,腦袋湊過去對着他彎嘴笑,立馬來精神了: “真的嗎快給我說說你夢見什麽了”
關山怕麻煩: “不要,你繼續睡吧,我還想再睡會兒。”
“別這樣,快說說。”張馳死拉着他不讓他睡。
“我要睡!”
“不許睡!快告訴我好不好”
“……張馳,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煩。”
“我知道,我就煩你。”張馳滿臉幸福小媳婦兒似地緊緊抱着他,旁邊是滿臉嫌棄的關山。
張馳會活這麽長時間,事實上他是個bug,從世界建立之前他就有了自我意識,起初大堯世界是空白的,他裸身站在空地上,周圍寂靜無聲毫無煙火,只有他一個人,他走了很多地方,還是只有他一個人,直到很久很久之後,這裏開始長花長草長樹,甚至出現了村子城鎮,還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樣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非常熱鬧。
張馳很高興,他到處和別人握手擁抱,即使別人都滿臉嫌棄地瞪着他說他是個傻子,張馳還是很高興,他在某國有了屬于自己的茅草屋,見到別人有妻子有女兒,心裏很是羨慕,就想着如果自己有妻子就好了。
然後他就問那個屠夫: “你怎麽找老婆的”
屠夫哈哈笑道: “怎麽找有緣有份,自然找得到!”
張馳沒懂,随随便便搶來一個漂亮姑娘,說: “這是我媳婦兒,我要娶她!”惹得衆人笑話他是個傻子,也沒想到那個漂亮姑娘竟然是一國郡主,這國的帝王還是個暴君,帝王大怒,派人将他亂刀砍死,暴屍荒野。
張馳沒死成,也因禍得福,這麽死了一次,治好了他腦袋那股蠢勁,于是他開始走致富經商路線,在各國間運送銷售珍貴布匹,當時以聰明的經銷頭腦贏得了成果富豪榜第一。
但他還是覺得沒什麽意思。
活了百年,有些累了,就想找個安靜地方自盡,于是給幾個合夥人留了遺書,騎馬北奔了。
人到了燕國境內,在山裏尋到某處可以上吊的好樹幹,挂繩子上脖子,腳下登凳子,人體掙紮三兩下後,沒反應了。
直到日落西山,繩子斷了,他掉到地上,人也醒了。
張馳很生氣,燒了那根繩子,正準備點火燒樹的時候,身後一個娃娃拉住他衣袖,義正言辭道: “叔叔,不能燒,你燒了,這片山林都會燒起來!”
滿臉胡渣的張馳瞧着那娃: “多管閑事。”
“你沒教養!”
“你多管閑事!”
“你你你你!你罵人!”
“你也罵人!”
沒想到張老頭居然會當場和一個孩子吵起來。
簡直丢臉。
那孩子就是燕衡,也是後來的關山。
這就是他們的初遇,從前張馳不信緣分的,直到燕衡将他從死門關裏拽了回來,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孩子和他有緣,不然這孩子不會苦逼到迷了路。
最後張馳送他回到前德府,燕衡母親陳姬連忙感謝他,見他渾身破布,見着十分可憐,便留他做了院裏的小厮,後來張馳親手給他做的糯米糕,成了關山最喜歡吃的東西。
阿衡牽着他的手走過左岐山的萬水千山,教他學會怎麽抓蝦捕魚,怎麽看星座做花燈,怎麽偷偷去鎮上的天燈節,雖然有時候會挨陳姬的責罵,不過也是幸福至極,張馳似乎懂得了那種感情。
直到宣王派兵前往左岐山緝拿燕王親眷,張馳帶着孩子連夜跑了,他說你快跑你快跑,那是個雪夜,他抱着他在雪路上頂風前行,還是被軍隊捉到。
兩人被迫放開,阿衡朝他哭喊着: “叔叔,別離開我!我害怕!”
只可惜當時張馳的權勢根本涉及不到燕國內戰,他無權阻止,張馳緊緊握着孩子的手,淚流不止地說: “我會去找你,阿衡,相信我,我會去找你!”
找到燕衡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年,他托宣王找了一個清閑職位,燕衡正好是他的上官,兩人相遇,他一眼認出了他,可惜他沒有認出他。
但張馳還是很高興,能見到燕衡。
傳聞宣王碰過燕衡,其實沒有,一點都沒碰,燕衡進宮後,性格逐漸開始不待見任何人,宣王攙扶他的手都會退避三舍禮讓七分,宣王瞧着心堵,拂袖而去。
所以張馳與他真正意義上的談話只有一次,深夜飛雪,兩人藏書閣裏執行公務的時候,燕衡冷不丁坐起身說: “我餓了。”
張馳瞧着他睡迷糊的臉,忍不住笑起來: “大人稍等,我去做好吃的。”
燕衡有些驚訝地瞧着他: “沒想到張大人會下廚”
“會一點點。”
燕衡失神道: “張大人若是日後娶妻,你夫人是有口福的。”
張馳抿抿嘴: “此事還遠。”
燕衡被賜死的時候張馳并不在宮裏,等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冰涼的地上,差一口氣就去了,張馳跪着湊過去,滿臉淚痕地緊緊握住他的手哭着,燕衡瞧着他微微笑起來,淡淡道: “我很高興,所以沒什麽好哭的。”他只留給他這句話,就走了。
張馳從噩夢中驚醒時,渾身冷汗,躺在他旁邊的關山動了動,翻身抱着他唔嗯聲,迷迷糊糊道: “做噩夢也別怕。”随手拍拍他背脊,依舊是迷迷糊糊的狀态, “別怕。”
張馳喘着氣,身子湊下去,吻了吻他的額頭,逐漸平靜後緊緊抱着他,如獲至寶。
——
大堯到底沒有重啓,這是燕慈的意思,他并不想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羁絆,他們也不想,宣謙再度回到宣國掌政,之前發生過什麽他只字不提,只是一心親自教導阿黎各種政務,有時候陪着孩子看星星看月亮,說起阿黎娘親,宣謙滿臉溫柔地回答孩子: “你娘親肯定過得很開心。”
阿黎腦袋湊到父皇懷裏蹭了蹭: “嗯,娘親現在肯定很開心很幸福!”
至于張馳體內的忘川蠱,生命危急的當晚,守在他身旁的關山緊緊攥着他的手,正哭得傷心,沒成想半空掉下來一瓶藥,正好砸到他腦門。
關山拿起來一看,上邊兒大字寫着“忘川蠱解藥!”還加了個感嘆號,關山愣在原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馬喂進了張馳嘴裏。
正是因為從半空砸到關山腦袋上的解藥,張馳活過來了,不止活過來了,還活蹦亂跳的。
關山猜想這瓶解藥,也許是世界外的燕慈親自送到他手裏的。于是關山拍拍他腦袋說: “燕慈那家夥是你恩公,以後見到他記得謝謝他。”
那會兒已過五年,各國風雨逐漸平息,宣謙偶爾便裝出宮走走停停看看哪山哪水,還約了張馳在某國吃酒,關山正好提出那晚解藥砸腦袋這件事兒,道: “肯定是燕慈送過來的,你們說那厮是不是沒走啊”
宣謙笑了笑,沒回答。
張馳對關山使眼色,咳兩聲: “我們準備成婚,下月初,不知你有沒有空,賞臉來喜宴”
宣謙挑眉,笑道: “恭喜,我自然有時間。”
當時張馳笑得極其開心,畢竟他等了兩世,好生等待的人總算能嫁給他了,由此可見,那位屠夫說得一點都沒錯: “有緣有份,自然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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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真,沒幾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