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隐瞞
第39章 隐瞞
換人溝通以後, 民警身上的壓力也小了許多。
相較溫楚,秦見纾的情緒就要平靜很多,且給人一種沒有攻擊性的溫和感。
她是有經驗的老教師了, 處理事情的邏輯條理相當清晰。
秦見纾先是向警察同志出示了能夠證明自己教職工身份的線上相關證明, 然後才以學生老師的身份向民警提出解決方案。
涉及此次事件的一家三口就在隔壁隔壁的房間裏坐着,有另外的民警正在進行調解,和思想教育。
秦見纾跟着民警同志過去隔壁交涉的時候, 特意交代溫楚留下來看着學生。
可人才離開視線範圍沒兩分鐘, 溫楚就坐不住了:“不行, 總覺得不是很放心, 我也得跟着去看看。”
秦見纾的脾氣太軟了。
聽楊相他們形容的,那一家三口可不是什麽善茬, 對付那種沒素質的人往往教養越好越吃虧。
對面三張嘴,秦見纾只有一張嘴,萬一自己不在的時候秦見纾被對面罵哭了怎麽辦?
秦見纾可不像她,素質不詳,遇強則強!
溫楚越想,越覺得會有這個可能。
正當她起身準備離開小房間的時候, 小房間另一位留守的民警也跟着起身,叫住她:“這位老師,請你相信我們的民警同志,你現在過去說不定會打亂調解節奏, 弄巧成拙。”
“就是, 溫老師你還是坐下吧。”
楊相擡頭跟着勸了一句, 他傷在左臉上, 顴骨下方有一塊拳頭大小明顯的青紫痕跡,看起來很是滑稽。
偏就是頂着這樣一張滑稽的臉, 他嘴欠的毛病也沒改:“秦老師可比你靠譜多了。”
“……”溫楚垂下眼眸,不太友善的目光在他那張滑稽的臉上停留了會兒。
雖然是開玩笑,但楊相的話也算間接提醒了溫楚。
确實,自己應該相信秦見纾才是。
她于是又回到了座位上。
等待的過程讓人覺得莫名漫長,溫楚每隔幾分鐘就要擡頭看一眼牆壁上的時鐘。
一旁,幾個小家夥在竊竊私語,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讨論些什麽。
溫楚沒心思去聽。
沒一會兒,楊相将頭悄悄伸到她這邊,很小聲地問:“溫老師,你一會兒能不能幫我們和秦老師說說好話,讓她不要把這事告訴我們家長啊?”
之所以把溫楚的電話報給民警,就是不想讓家長知道這件事。
事情還沒解決,楊相他們就已經開始擔心善後的事情。
畢竟在他們眼裏,秦見纾這個年級主任的代名詞就是大公無私,前幾天才剛沒收一輪他們的手機。
“現在知道怕了?”溫楚還記着楊相剛剛說自己不靠譜那一筆。
她視線落在小房間緊閉的門上,語氣淡淡,頭也沒回:“這個忙我幫不了,要說你們自己去說。”
秦見纾怎麽還不回來啊?
“別啊,溫老師!”周生升一聽溫楚不願意幫忙,眼見就慌了。
他家的家風很是随意,爸媽白手起家早些年下海出身,最信奉的就是棍棒底下出人才那一套。
只要打不死!就還能打!
正因這樣,周生升急得說話差點咬到舌頭:“我們說話沒老師你說話管用,溫老師你好心張張嘴,救下的可是四條人命啊!”
“你不想想我們,也想想祁風月和年級第一啊!”
“就是,老師,秦老師對你最好了,”楊相跟着點頭附和,那張小嘴不欠的時候說話還是挺中聽的,“你在秦老師心裏的地位哪是我們幾個能比的啊,你說一句,能頂我們十句!”
雖說是些拍馬屁的話,但溫楚還就吃這套。
她表面仍舊做出一副無動于衷很是勉強的模樣,嘴上卻已經松了口:“那行吧,我到時候幫你們說說好話試試。”
“但得先說好,秦老師不一定會聽我的。”
“嗯嗯嗯!”兩個男同學點頭如搗蒜,一副老師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樣子。
“還沒回來……”溫楚擰了擰眉。
視線從牆壁上的時鐘移開,落到小房間的飲水機上。
她轉過頭去看另外兩個女孩子,關切地問了一句:“祁風月,喻苒,你們要不要喝水?”
……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的樣子,秦見纾和先前一起走出去的那個民警同志回來了。
連帶一起的,還有隔壁那一家三口。
從頭到尾只在學生口中聽到過有關這一家三口的形容,真正見到以後溫楚又覺得,這對父母看起來不像是特別壞的那種人,更別提那位爸爸臉上挂的花也不少。
溫楚忽然就沒那麽生氣了。
她們班這兩個,明顯沒讓自己吃虧。
也不知道秦見纾過去以後是怎麽和這對夫妻聊的,亦或者是民警從旁教育起了作用,比起先前和楊相他們嗆嘴時針鋒相對的态度,這次再見,夫妻倆變得禮貌許多。
他們帶着孩子先後向幾名學生道歉,并且表示願意賠償部分醫療費用。
如此一來,楊相他們幾個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
這麽一看,雙方都不是壞人,只不過是當時情緒上頭推着雙方到了動手的地步。
簽字留檔,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是落日沉沉,天邊的雲被染成大片的霞紅,餘晖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是不同的精彩。
溫楚和秦見纾正思考車子後排坐不下四個學生呢,街對面,一臺不怎麽起眼的甲殼蟲按響喇叭,楊柳搖下車窗笑着朝她們招手。
副駕上,許意宋也跟着探過頭來。
楊柳一臉得意:“許意宋說怕你們萬一應付不來,我們就又回來了。”
這麽一看,她女朋友真是方方面面都無可挑剔!
這樣,四個學生剛好可以分兩男兩女放到不同的車上,一起捎回市區。
因為中途這麽一出耽誤了時間,再加上路上堵車,車子開回市區的時候已經六點。
晚餐是沒法一起吃了,許意宋還得馬不停蹄趕回學校開會,臨走的時候,大家約定下次再一起吃飯。
溫楚和秦見纾索性帶着四個小尾巴在學校附近随便吃了點,以作三天元旦假期最後的收尾。
不太完美,但好在,是愉快的。
六個人一張桌子,點了七八道菜。
餓了一路,所有人的胃口都不錯,尤其有先前景區買的小吃的味道作對比,溫楚第一次覺得學校門口炒菜師傅的手藝竟然這麽好。
味蕾得到滿足的她,此刻又像是一只餍足的貓,滿意眯起自己那雙好看的杏眸。
明天就是新年正式上課的第一天了,飯館門口,陸陸續續有穿着校服的學生朝學校的方向走去,返校晚自習。
此時的天,也已經完全黑下來,溫度跟着驟降。
從路口走回學校到教學樓這一路,楊相和周生升的回頭率幾乎是百分百。
兩人臉上的挂彩屬于是大寫的醒目級別,即便是傷口已經簡單處理過了,也還是吸睛。
這個年紀的男孩尤其要面子,加上楊相和周生升在學校裏朋友又多,走兩步就是熟人,走兩步就是熟人,每一個見到他們的人不免都要哈哈笑上兩句,再問一問是怎麽回事。
次數一多,兩人恨不得将臉捂起來不叫人看見。
“快走!快走!”
到了樓梯口,學生回班和溫楚她們回辦公室的方向完全相反。
楊相他們十分乖巧地和兩位老師道了再見,正準備轉身回班,就發現祁風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起來并沒有要走的意思。
“祁姐,你不走啊?”周生升那張挂彩的臉上滿是疑惑。
溫楚和秦見纾的目光也跟着落到祁風月身上。
她就站在那,好像一顆筆挺的小白楊。
只見女孩回頭看向朋友們,含糊開口:“你們先回班上吧,我有事情想和溫老師單獨說一下。”
她這麽說,楊相他們聽完以後識趣離開。
溫楚和秦見纾相視一眼,也不着急回辦公室了,她們耐心地等着祁風月開口說話。
不過兩個老師站在樓梯口實在是引人注目,加之晚自習上課時間快到了,有不少學生趕着上樓回班。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忍不住要對祁風月行注目禮。
——被兩個老師逮着問話,這是犯了天條啊?
祁風月卻不是很在意這些。
等楊相他們走遠,她重新擡頭看向兩人:“溫老師,你們會把今天的事情告訴我姐姐嗎?”
啊?
溫楚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
“我之前在派出所裏不是答應你們了嗎,不會,你可以放心,”只以為祁風月單獨留下來是不放心自己的承諾,溫楚再次強調,“而且秦老師也答應了的。”
話音落地,溫楚伸過手去輕輕牽了一下秦見纾的袖子:“是吧,秦老師?”
她朝秦見纾眨了眨眼。
秦見纾低垂着眼眸看了一眼溫楚拉住自己的手,很輕地“嗯”了一聲。
今天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既然已經完美解決,自然也就沒有再讓家長知道的必要。
相較前段時間自己一直單方面要求溫楚緊抓班風教風,現在,秦見纾也願意偶爾聽取溫楚有關“松”的意見。
松緊适度,不是很好嗎?
“嗯……”聽見這個答案,祁風月不知怎麽沉默了片刻。
“那謝謝老師,我回班上了。”
她好像問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問。
溫楚眼神一路追着祁風月離開的背影,覺得怪怪的,一時有些莫名:“她特意留下來就是為了問我們這個啊?”
“平時也沒覺得她這麽在意姐姐的看法……”
秦見纾卻比她先一步反應過來,忽然沉吟:“溫楚,我想祁風月的意思應該是,希望我們能把這件事告訴她姐姐。”
父母早逝的家庭關系裏,只剩下姐姐相依為命,偏偏祁晚霁全身心都撲在了萬豐集團上,全然沒有心思顧及其他。
或許,這才是祁風月的心事。
*
元旦假期過完,也就代表學期過了大半,已經接近尾聲。
翻看日歷,今年的除夕在二月十號,所以大概一月底的樣子重南的學生就會迎來期末大考,進入正式寒假。
但月初到月底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無疑最難熬。
尤其學校發了最新的通知下來,來年春天開學的時候還得分一次班。
也就是說,這次期末考的成績将會作為來年分班的重點參考依據裏。
這個消息一出來,無疑給大部分同學又多添了一層無形的壓力,但是像周生升和楊相這種例外。
“沒事,來年咱們幾個肯定還在一個班,”周生升接過同桌遞來的辣條,大大咧咧扔進自己嘴裏,嚼吧嚼吧,看向幾個過道外的人,沖對方揚了揚下巴,“對吧,祁姐?”
“你會不會說話啊?”
坐附近的江歆聽到這話,氣得拿起自己的橡皮朝他扔:“不會說話就把你的豬嘴給我閉上,沒句好聽的!”
橡皮扔得有些準頭,不過卻被周生升精準接到。
他朝班長嘿嘿一笑:“那跟我會不會說話也沒關系啊,祁姐那成績比我還差呢,我的成績好歹還能看,她跟我在一個班也不委屈吧……”
下午第八節自習,一般如果沒有任課老師主動要課,基本就是學生自主學習。
這節課沒有老師看着,四班的學生們前半節課老實了一段。
到後來,講小話聊天的聲音越來越不收斂,甚至有幾個調皮的男生帶頭作亂,就連江歆這個班長都叫不住。
教室後方靠近衛生角的窗戶那塊,更是一排男生趴窗臺上,看底下球場上的人打球。
吵吵鬧鬧的氛圍裏,忽然,不知道是誰喊了一下——
“诶诶诶,看那!”
“誰視力好幫着看一下,那邊操場上穿黑色衛衣跑圈那個,是不是溫老師?”
“真是,她今天穿的就是這身!”
“什麽,這麽冷的天溫老師又下去跑步了?”
“咱們老師最近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啊……”
不知道是哪個多嘴的這麽一喊,原本就擠得沒空位的窗戶邊又多引了一些人跑來看熱鬧,大家聚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論,更有膽子大的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對着遠處的操場拍照,然後發到另外那個沒有老師的班群裏。
這樣的熱鬧持續了一會兒,直到坐後門放哨的同學大聲喊到“秦主任來了”。
聚攏在衛生角的學生一哄而散,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各歸各位。
前一秒還鬧哄哄的教室,下一秒就營造出紀律嚴明的假象。
秦見纾進來的時候,整間教室只聽見一頁頁翻書的動靜,和沙沙的寫字的聲音。
她繞着教室走了一圈,最後在後排某位學生桌前站定,神情淡淡:“你們班的學生剛剛圍在這看些什麽?”
她隔老遠就看見了,不然的話也不會特地從對面繞到四班來。
被幸運選中的學生眼看瞞不住,吞吞吐吐開口:“……溫老師在操場上跑步。”
“跑步?”秦見纾重複了一遍學生的話,略有點驚訝。
溫楚跑步?
她挪動步子來到窗前遠遠朝操場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見紅色跑道上正在勻速挪動的黑色小點。
溫楚真的在跑步。
“班長負責紀律,你們班再吵的話第八節課後繼續留在教室自習。”
留下這樣一句話,秦見纾從另外一條走廊繞回辦公室。
冬日裏,室內和室外是完全極端的溫差。
辦公室的門一開一關,帶進些許冷空氣,坐在門口的吳老師回頭看到進來的人是秦見纾,沒一會兒便又将腦袋轉了回去。
秦見纾回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擰開保溫杯抿了口水。
她的目光在吳老師身上停留了會兒,然後飄到一旁的陳方美身上,随口提了句:“溫楚最近幾天好像在跑步是不是?”
陳方美是她們年級乃至全校上下的“江湖百曉通”,秦見纾想套話,自然得挑挑對象。
陳方美也是根本不帶瞞的,話題一抛,她随口就說出了秦見纾想要的信息:“對啊,溫老師最近這一周沒事就下去跑步,一般都是這個時間點,或者晚上晚自習的時候,我昨天去食堂吃飯的時候還看見她在跑圈,真的好努力!”
這番話讓秦見纾又愣了下。
一周?
溫楚跑步這件事竟然已經一周了,她以為頂多也就兩三天……
不知道為什麽,秦見纾忽然有種莫名被蒙在鼓裏的感覺,不是很開心。
她和溫楚最近關系越來越好了,吃飯,下班,幾乎都一起同路,可溫楚卻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提起過這件事?
陳方美說完,停下自己手裏的動作,還用筆頭戳戳下巴:“說來也奇怪,這溫老師又不胖,不用減肥吧?”
“人家想鍛煉身體也說不定呢。”
吳老師抽空擡頭接了一句。
陳方美看向他,很随意地笑了笑:“也是,不過我倒是知道咱們這學期新來的那個體育老師,王老師,他以前是國家二級運動員,從省隊裏退役下來的,還挺帥。”
之所以提起這個,是因為她們年級的體育生正由這個新來的王老師負責訓練。
每天傍晚,溫楚下去跑步的時間,和那些體育生訓練的時間幾乎完美重疊。
辦公室裏三個人,秦見纾不接話。
吳老師是男老師,自然對這個話題也沒什麽興趣。
見沒人理會自己,陳老師很快興致缺缺,将注意力繼續放回自己的手頭的工作。
秦見纾捏着筆在手裏轉了一圈,筆尖落在雪白的作業紙上,遲遲沒有動作。
很快,墨水凝成一團小小的黑漬,浸透到下一頁。
秦見纾這才撇開了自己手裏的筆。
省隊退役?很帥的體育老師?
她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個人。
所以溫楚突然去跑步……是為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