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眼神撞上眼神,沖動撞碎克制,南舟眼裏飛出來一絲想要被緊緊擁抱的欲望,陳詩領悟到了,彎下腰,伸手去抱她。
陳詩彎腰那一瞬,那道原本被她擋住的裂縫魔鬼般從牆皮裏爬出來,張牙舞爪地沖到南舟面前,先世俗一步擊垮南舟最後的溫柔,南舟重重往後一倒,躺在床上,無奈地笑了。
陳詩抱住一團空氣,背對南舟,坐到地上,失魂落魄地對着牆上那道裂縫說:“親人可以擁抱,朋友可以擁抱,我和你,為什麽不可以擁抱?”
答案藏在裂縫的深淵裏,她急不可耐地想知道答案,于是,她毫不猶豫地鑽進深淵裏,跑到南舟前面,為膽小鬼南舟探了探前面的路。
她抱着雙膝,把自己縮成可憐一團,用最委婉的方式說出憋在心裏很久很久的話,“我已經十八了,姑姑,我是成年人了,我……”
聲音哽得講話都語無倫次了,她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動,說不出來話,急得快哭了,一邊隐忍一邊爆發,“你究竟懂不懂啊,究竟懂不懂我的心。”
她站在那裏,掩面哭了。
聽着陳詩的哭聲,南舟悄悄嘆氣,偷偷擦了好幾把眼淚,她單手撐床,面無表情地坐起來,等陳詩擡起滿是淚水的臉,她像看着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寵溺地笑了,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你想讓我懂什麽呢,陳詩,嗯?”
“我……”
南舟無奈搖頭,眼神示意,“你坐下。”
陳詩打算往轉椅那邊走,剛邁出腳步,南舟說:“坐過來,坐我旁邊。”
陳詩小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南舟身邊坐下。
南舟身上有股淡淡清香,手上還有剛摸過藥盒的淡淡苦味,她在為她們之間無法說破的秘密煩心,已經嘆出去無數口氣了,不想再用理智去克制情感,有什麽就直說了。
“陳詩,你想打開天窗說亮話嗎?”
“想。”
陳詩看了南舟一眼,“代價是什麽?”
南舟揉了揉眼睛,低聲說:“代價就是,你和我,以後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聊天了。”
“如果我不想打開天窗呢?”
南舟收住笑容,嚴肅道:“那麽,從今往後,你就不要再跟我說什麽懂不懂之類的話了,我們都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回到以前,回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反正無論怎樣,她和南舟都不會有結果,不如随心所欲一把,于是陳詩說:“如果我都不想試呢?”
“随便你。”
陳詩表情難看,使勁揉搓手指,擠出來逞強的笑容,“姑姑,我真的拿你沒辦法了,我想試試,萬一……”
“沒有萬一。”
南舟像能猜中陳詩心思一樣說:“你沒必要抱有任何僥幸心理,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陳詩,我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你看清這個結果。”
陳詩把手指搓得通紅,知道打開天窗說亮話意味着什麽,但她不想稀裏糊塗下去了,南舟究竟怎麽想,她想聽南舟親口說出來。
“你真的沒有半點對我動過……”
南舟呼吸頓時急促起來,快速打斷道:“非要說出來嗎,陳詩,哪怕知道代價是什麽,你也一定要說出來嗎?”
陳詩堅定道:“嗯。”
“你想好了?”
“嗯。”
南舟連點好幾次頭,她不能再和陳詩這樣僵持下去了,不能再讓陳詩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什麽時候是個頭。
她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站起身來,大力揪住陳詩衣領,二話不說把她拽到轉椅前,用腳把轉椅踢正,把陳詩扔到椅子上坐好。
陳詩看着冷臉的南舟,懵了,傻了。
南舟彎腰扶着椅背,居高臨下看着陳詩,用壓迫感十足的聲音說:“把頭擡起來。”
陳詩聽話照做。
南舟一直保持這個動作,試圖用刺耳的言辭指引走入歧途的陳詩回歸正途。
“十八怎麽了,在我眼裏,你就算二十八也是個小孩,陳詩,你知道相差二十歲意味着什麽嗎,等你三十八的時候,我已經五十八了,你清醒一點吧。”
“姑姑,你不要再說了。”
陳詩不想聽了,想從南舟動作以及言語的禁锢中掙脫出來,想盡快逃離這些盡管刺耳卻是真相的聲音。
南舟用力把她按在椅子上,不讓她走。
“你以前不是直女嗎?不是喜歡那個孟子池嗎?你去喜歡他啊,還是說百合小說看多了,把你看彎了,行,彎就彎吧,門外那個小姑娘喜歡你,你試着去喜歡她行不行?”
陳詩被南舟的氣息包圍,被南舟的話語洗腦,被南舟的聲音囚禁,她在南舟身下仰望南舟,她們離得很近很近,輕輕把頭擡起來,就能吻住南舟的嘴唇。
她沒有這樣做,天神為她下了凡,她怎敢輕易亵渎,只是,她有點害怕這樣的南舟,她在南舟身下哆嗦,吓得哭出聲音。
“姑姑,你別這樣,我害怕。”
“閉嘴。”南舟伸手捂住她的嘴,“你的同學就在外面,你想讓她看見這幅畫面嗎?”
陳詩眼淚決堤了,淚水流淌到南舟手背,陣陣嗚咽聲悶在南舟掌心,她拼命搖頭,“不想,我不想。”
南舟冷聲道:“現在有羞恥心了,現在知道這種事是見不得光的,陳詩,原來你分得清是非對錯。”
她松了手,退出去兩步,像從人間退回神壇,再抽出紙巾擦幹淨手,無比冷靜道:“腦子清醒了嗎?還想說嗎?”
既然已經這樣了,不如破罐子破摔到底,陳詩哪還有什麽理智,不想繼續這麽手無縛雞之力地仰望南舟了,她撐着椅子扶手緩慢站起來,哭到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但還是倔強地說:“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一直很清醒,姑姑,我喜……”
南舟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上前一大步,使勁把陳詩推到轉椅上,連帶轉椅,一并抵到牆上,開口的喑啞嗓音微微顫抖了,“你瘋了吧,陳詩。”
陳詩眼睛通紅,頹廢地往後一靠,“我是瘋了。”
這一秒,南舟看着陳詩,眼前浮現的是那個活潑、陽光的陳詩,那個陳詩究竟去哪了,不該是這樣的,不該讓南舟看着這樣的陳詩,覺得是在照鏡子。
世界上可以少一個南舟,世界上不可以少一個陳詩。
南舟眼神僵硬地往後退,退到床邊,直挺挺坐下,把頭低得很深,無力道:“陳詩,你走吧。”
陳詩沒有走,她雙眼無神,溫聲道:“姑姑,你想讓我做什麽,我就可以做什麽。”
她指了下窗,“哪怕你現在讓我從這裏跳下去,我都不會猶豫一秒鐘。”
南舟皺眉,“不會有人讓你從這裏跳下去。”
“我知道。”
南舟擡頭,一臉嚴肅,“那以後就不要說這種話了。”
陳詩朝南舟走去,“好,我聽你的,姑姑,我一向最聽你的話了,剛才你說的話,我都有聽進心裏。”
她蹲身,跪坐在南舟面前,沖她笑了一下,随後輕輕把頭靠向她的腿,“馬上就要畢業了,你是想讓我跟孟子池在一起,還是想讓我跟宋驚春在一起呢?”
南舟看了她一眼,用力咬了下嘴唇。
陳詩繼續說:“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跟他們在一起,我覺得全天下你最好,誰都沒有你好……”
“你覺得我哪裏好?”
“哪裏都好。”
南舟像是嘲諷地笑了一下,“我覺得你的想法很天真,甚至還有點可笑。”
她站起身,朝陳詩伸出手,“起來。”
陳詩沒有把手搭在她手上,而是自己站了起來。
面對面而站,互相對視,南舟壓着陳詩的不止是身高,還有上位者運籌帷幄的自信和游刃有餘的手段,腳尖抵着腳尖,她逼着陳詩往門邊退,用眼神用動作用表情告訴陳詩——離開我,立刻,馬上。
陳詩退到無路可退,後背貼着冰冷的門。
門外宋驚春在喊陳詩了,“陳詩,我打完電話了,你在哪啊!”
南舟說:“走吧。”
陳詩搖頭,就是不走,滿臉眷戀地看着南舟,好像這一眼看完了,就沒有下一眼了。
南舟握住門把手,陳詩反手覆在南舟握着門把手的手上,南舟往下壓,陳詩往上擡,較勁一樣,誰都不肯認輸。
宋驚春應該是去陽臺找陳詩了,用不了一會兒,她就會過來敲門了。
南舟直接松手了,拉過陳詩的胳膊,把她拉過來,和她調換一下位置。
陳詩不解地看着她。
南舟眼神木讷,感覺已經被她們這段誰都無法理清楚的關系逼急了,她顧不得自己怎樣了,只希望陳詩能離她遠一點,不要被她這樣糟糕的人污染了。
她不允許陳詩把那句“姑姑,我喜歡你”宣之于口,她怕玷污陳詩美好的十八歲,十八歲應該去愛另一個十八歲,是年輕的身體和靈魂不夠好嗎,為什麽要對她日漸衰老的身體和殘敗凋零的靈魂産生興趣。
如果陳詩覺得她靈魂有趣,那麽她就把靈魂裏偏執、暴力、陰暗、強勢、自私一面展現給她看,所以她剛才把陳詩推到轉椅,那樣不溫柔地對待她,可是陳詩并沒有就此死心。
難道,難道陳詩是對她的身體感興趣嗎?
既然如此——那便脫了給她看。
看光了,興趣就該消退了。
宋驚春開始敲門了,“陳詩,你在裏面嗎?”
陳詩正要說話,南舟伸手去解衣服紐扣了,從上到下,一顆不剩,全部解開了,只剩裏面一件黑色內衣,她沒有猶豫,伸手摸到後背,單手把內衣扣彈開了。
然後用只有她們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不用對我太好奇,你有的,我也有,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你想的那麽好。”
她直接将衣服朝陳詩敞開,“看啊,讓你一次看夠。”
陳詩從南舟去解第三顆扣子的時候,就低頭了,她沒看,一眼都沒看,她怎麽可能看,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了,從她喜歡上南舟那一刻,她就錯了,她是沒有求着南舟去愛她,但她千不該萬不該把她對南舟的喜歡表現出來,讓南舟自責讓南舟為難,讓那麽驕傲的南舟變成這樣,都是她的錯。
她哭着道歉,“姑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南舟捏住陳詩下巴,“擡頭,看着我。”
怕外面的宋驚春聽出異樣,陳詩不敢使勁掙脫,發出太大聲音,她閉上眼,被迫擡起頭。
“怎麽?不想看?”
南舟何曾這樣過,眼角一行淚流下來了,“那就是想摸了?行,給你摸。”
陳詩低頭往後退,哭到岔氣,“我錯了,你別這樣,你快把衣服穿好,宋驚春還在外面,別讓她看到了……”
南舟抓住陳詩的手,“她在外面,她随時都會推門進來,你敢摸嗎?”
陳詩搖頭。
“敢還是不敢?說話。”
陳詩不吱聲。
“我問你話呢?”
陳詩搖頭,一直搖頭,“不敢,再也不敢了。”
南舟心裏那塊石頭終于落地了,她松開手,攏緊敞開的衣服,默默看着陳詩。
許久後,陳詩擡頭,睜眼。
南舟用口型說:“既然不敢,那就滾。”
陳詩聽話地點頭,握住門把手,向下一壓,她像一個犯了滔天大罪的囚犯,經過神的一番教導,徹底清醒了,決定走向所謂正途,走向詫異地看着她的宋驚春。
風一吹,那扇沒有關嚴的門咣當咣當地摔來摔去。
宋驚春隐約看見門裏一道落寞的眼神,一陣猛烈的風把門吹得關嚴了,然後——什麽都看不見了,什麽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