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南舟一句好話沒講,陳詩當然不可能消氣。
陳詩已經回民宿很長時間了,南舟還愁容滿面地待在海邊。
唉,真頭疼。
想讓南舟講好聽的話哄人實在太難,她講不出口,也不太會講。
南舟打算在海邊再待會,等陳詩差不多睡着了再回去,這樣就省事了,依陳詩的性格,睡一覺指定就好了。
天色漸暗,南舟背對大海而站,仰頭望向不遠處的民宿,民宿只有三層高,最頂層一扇窗前站着一個人,看不清人臉,她迎着落日餘晖與那人遙遙相望,萬千字句搖曳風中,她突然很想寫詩了。
南舟不知道窗裏的人是誰,窗裏的人早就把南舟的臉看過無數遍了。
陳詩拉緊窗簾,讓南舟在視線中消失,怕再認真看下去,南舟留在她心裏的痕跡就再也抹不去了。
陳詩的第一次心動是南舟,陳詩的最後一次心動也是南舟。
沒有想象中那麽轟轟烈烈,也沒有小說裏寫得那麽大張旗鼓,恨不得告訴全世界,我愛上她啦,我非她不可啦,這輩子就是她啦,沒有這些狗血橋段,一點都沒有。
只是在一個普通的晚上,穿着涼拖,裹着睡衣,頭發在後面紮個揪,站在窗前看了南舟好多好多眼,就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很難接受自己喜歡上一個大自己二十歲的女人嗎?
倒也沒有。
陳詩是一個被愛包圍長大的女孩,良好的家庭氛圍讓她養成了積極樂觀的性格,遇到再難解決的事,她的家人都會幫助她開導她,因此她的生活裏全是快樂,她沒有心事。
現在,南舟成為她唯一的心事。
她大可逃避內心的想法,騙自己說她對南舟只是一種依賴、一種崇拜,性格使然,她不會逃避的,想要什麽她就一定會努力争取過來,況且她都十八歲了,成年人了,拎得清事了,她分得清崇拜和喜歡,她就是喜歡上南舟了。
即使這份喜歡,比小說還狗血。
她喜歡的人,是一個和她父母年紀差不多的人,還是女人,不過這又怎麽了,忘年戀呗,忘年戀有錯呀,法律也沒規定人只能喜歡同齡人啊,再說了,百年之後大家都要入土,那咋,那跟同齡人談戀愛就能長命百歲了呀,沒這一說吧,反正都是享受生命,為什麽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呢,這才應該是來人間一趟的意義。
陳詩躺到床上,輕輕閉上眼睛。
她選擇直面內心,允許一切發生。
她閉着眼,沒睡着,她知道南舟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也知道南舟站在床邊看了她好久。
陳詩沒打算睜眼,她不生氣了,但她還是想晾一晾南舟,看看南舟究竟是不是真木頭。
聽見南舟從浴室出來,陳詩刻意翻個身,咳了兩聲,她這是給南舟臺階下,想告訴南舟她還醒着,趕緊過來找她說說話。
南舟遲遲沒來。
好奇心驅使陳詩眯開眼睛偷看,還沒看太清,她猛地閉上眼睛。
好尴尬。
因為南舟也正在看她。
算了,還是繼續裝睡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陳詩總感覺南舟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想到這,眼皮發幹,舌頭也發幹,心髒突突地跳,像是挖掘機在工作,不緊不慢,兢兢業業。
這種感覺跟随堂測驗時候差不多,小抄就在下面,翻一下就能看見,但老師坐在講臺上,把眼鏡擦得锃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就看誰敢在關公面前耍大刀,通常這種時候,陳詩一定會看小抄,越險她越要看,她身上是具有一點冒險精神的,天不怕地不怕。
于是現在,陳詩再次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個好消瘦的背影。
果然是心理作用,南舟根本沒在看她。
陳詩有點不甘心。
萬一在我睜眼之前,她有在看我,但我不知道呢。
陳詩還是不願相信,南舟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她。
陳詩下床,雙腳踩進拖鞋,斜眼偷瞄南舟,以為南舟會有所動作,誰知南舟還是紋絲不動。
當我不存在!
剛才已經壓下的委屈和怨氣一并出現,陳詩氣到腮幫子鼓起來,走路時故意使勁跺地板,想引起南舟注意。
幼稚死了。
南舟唇角掀起一點弧度,沒讓陳詩發現。
陳詩停步,面向南舟站,反手叉腰,兇巴巴喘氣時胸脯接連上下起伏,那架勢,真感覺她能随時把自己氣死。
桌上有一面鏡子,南舟透過鏡子看見陳詩這副模樣,覺得陳詩好好笑。
陳詩個子矮,臉圓圓的,腮幫子鼓起來的時候,都沒有下巴了,特別可愛,站在那裏就像,就像……
南舟偏頭,下巴微揚,這個角度剛好可以和陳詩對視上。
陳詩本來可厲害了呢,被南舟盯久了,直接敗下陣來,她做不到真的跟南舟生氣,便用自以為最冷淡的聲音開口說:“我還是讨厭你。”
像在撒嬌一樣,實在是太可愛了。
南舟朝陳詩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我才不要聽你的話呢,你讓我過來我就過來啊。”
嘴十分硬,身體卻誠實得很,陳詩氣鼓鼓地朝南舟走過去了,快走到南舟身邊,她放不下面子,扭捏兩下,索性不走了。
兩人之間間隔兩個身位的距離。
坐在床邊的南舟仰頭看着陳詩,“生我氣了嗎,小河豚。”
陳詩的腮幫子慢慢癟了下來,“我,我才不是小河豚呢,我可是長長臉,你看你看,多有下颌線啊,是不?”
南舟像沒聽見一樣,又說:“別生氣了,可以嗎,小河豚。”
又叫我小河豚!
陳詩在心底咆哮,雖然有點不太喜歡這個稱呼,但好歹是南舟給她起的昵稱,那就勉強接受吧。
陳詩已經不生氣了,但這種機會難得,況且南舟難得心情好,她必須得好好“拿捏”一下南舟。
陳詩上前一步,醞釀兩秒,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眼裏更是誇張地出現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要哭了。
剛才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南舟無措地擡了擡手,又放下,在腿上摩挲兩下,思考後說:“你不像小河豚,別……別哭了。”
她眉眼低垂,一臉自責,“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再也不說你像小河豚了。”
“你還說!你還說!你一直說我是小河豚!”
陳詩直接演上了,眼淚鼻涕一起流,哭得那叫一個委屈,“你就欺負我吧,剛在外面你就欺負我,你不僅不理我,不跟我講話,你還趕我走,人生地不熟的,我能去哪啊,萬一我再走丢了,再被人販子拐走了,賣到大山裏可怎麽辦啊……”
南舟一臉懵,輕聲打斷陳詩的話,“我沒有趕你走,剛才是我不對。”
說到那茬,難受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陳詩這次是真想哭了,邊嗚咽邊說出一句茶裏茶氣的話,“既然姑姑這麽嫌棄我,那我走就是了。”
“說什麽呢。”
南舟起身,伸手勾住陳詩後腦,揉了揉,“怎麽還敏感上了。”
蒼天啊大地啊!她摸我頭!她還揉了兩下!
陳詩低頭,使勁把将要揚起的嘴角壓住,再擡頭,她又開始表演梨花帶雨,“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剛才你趕我走的樣子,我就好難過。”
南舟趕忙又解釋一遍,“我沒有趕你走。”
“行,就當你沒趕我走。”
“我……”
南舟還想再解釋,卻被陳詩截過話頭,“我可以不生氣,但你是不是要補償我點什麽呢?”
“讓我想想。”
陳詩當即不樂意了,“你是不願意?”
“不是,我是在想我能補償你什麽。”
南舟見陳詩哭個不停,臉上已經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了,一想到是因為自己才讓陳詩哭成這樣,十分愧疚,她嘆口氣,摟着陳詩的肩,帶她往衛生間走,“哭得好髒,去洗洗。”
“你嫌我髒。”
“沒有。”南舟捏了一下陳詩的肩,“洗完臉,就不許再哭了。”
“嗯。”
陳詩美滋滋地靠着南舟走,抽泣聲還在繼續,嘴角再也壓不住了,委屈沒白受,今天簡直賺大發了。
來到衛生間,南舟在洗手臺前擰水龍頭,調試水溫,陳詩伸手扯了下南舟衣角。
“怎麽了?”
陳詩看着南舟線條流暢的側臉,真想幫她把剛才因講話不小心咬在唇邊的碎發撥開,可陳詩不能這樣做。
陳詩說了很多以前她不敢說的話,是因為她有把握,南舟會哄她,她也可以繼續作鬧下去,但她沒有把握說南舟會不會繼續哄她。
現在這樣的相處狀态是陳詩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她很珍惜,好怕又會把南舟推遠了。
陳詩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乖乖洗完臉,陳詩看着南舟的眼睛說:“姑姑,我不要你的補償,我只希望以後你不要再對我說那樣的話了,因為我真的會很傷心很難過的,好嗎?”
南舟神色恍惚,遲遲未答。
陳詩等了半天,不見南舟應聲,又問:“好嗎?”
南舟在陳詩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頭。
南舟答應了,但她知道,她也許做不到,如果那個場景能重來一遍,她百分百還會那樣做,沒有誰能比得上周晚之在她心裏的地位。
除非,除非周晚之能從她心裏消失。
不過,這不可能。
但是,南舟真的拒絕不了陳詩,所以她答應了。
南舟輕輕一次點頭,陳詩歡喜到不行,她眼中閃爍炯炯亮光,“姑姑,我不讨厭你了。”
我喜歡你,我真的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