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當晚。
陳宇松和馮怡陪陳玉榮待在醫院,沒有回家。
南舟已經退燒了。
天黑了,陳詩癱在客廳沙發,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起來,她揉揉扁扁的肚子。
“好餓啊。”
家裏除了水果,再找不出其它吃的了。
陳詩餓得沒勁,打算再懶會,就下樓買吃的。
中午沒睡覺,她有點困了,懶着懶着,靠在沙發上眯起眼睛。
睡不着,也睜不開眼。
就算聽見有腳步聲朝她走來,也只是動了動眼皮,眼睛還是閉着,就是不睜。
她是故意的。
假裝睡覺,其實在偷看南舟。
南舟頭發亂了,絲質睡衣扣子松開兩顆,下面一顆要松不松,裏面內衣邊邊要露不露,往好了說,怪性感的,往不好了說,怪不得體的。
白熾燈光從頭灑下在她身上折射出頹靡光芒。
她站在燈光裏,站在陳詩眼裏。
陳詩把眼眯成一條縫,視線穩穩落于南舟此起彼伏的脈搏上。
一次,兩次,千千萬萬次。
陳詩心髒猛烈撞擊,沖動刺穿胸脯,奔騰過熱騰騰的空氣,大搖大擺将她像被掐住喉管般連呼吸都不能的悸動送到南舟跟前。
南舟眸間滾落波瀾,曲曲折折,盤旋不墜地。
意志在叫嚣,不該,不該這樣。
奈何寸步難行。
眼前的“她”,多像南舟深愛的“她”。
這秒開始,回憶裏的裂縫悄無聲息地縫補,南舟不必日日夜夜只用筆墨書寫對愛人的牽挂,日子忽然有了希望,她好像找到了寄托。
哪怕是幻覺一場,也歡喜。
走向陳詩,南舟的眼不再惆悵,斑駁燈影灑下,南舟擡起溫柔的手,輕撫陳詩頭發,緩緩又慢慢。
陳詩的頭發在南舟手心搖曳,心也在搖曳。
陳詩不想再裝睡了,好想看看南舟的臉,于是她睜開眼,一眼撞進南舟的溫柔裏。
南舟問:“餓了嗎?”
陳詩受寵若驚地點頭。
她不知道南舟怎麽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全都奇奇怪怪的。
長久對視。
南舟的手遲遲不拿走,陳詩心跳不斷加速。
陳詩紅了臉,南舟顫了心。
陳詩仰起頭,燈光刺入眼,刺不走她看向南舟時眼底瘋狂滋生的火苗。
南舟看不見什麽火苗,她看着陳詩,卻沒完全看着陳詩。
她在神游。
準确來說,她看着陳詩,想着別人。
可憐陳詩太稚嫩,可憐陳詩太貪戀那指溫,可憐陳詩太想抓住那雙眼睛。
陳詩開心地笑,商量道:“姑姑,你今天都沒吃飯,晚飯陪我吃點吧。”
“好。”
南舟秒同意,收回覆在陳詩頭上的手。
陳詩的目光追随南舟的手,眼底流淌過不舍的情緒,頭頂來自南舟的手溫一點一點地消失,陳詩的心空落落的。
陳詩坐直,咧嘴笑道:“那你想吃什麽呀?”
南舟發了呆。
陳詩又問:“快說快說,吃什麽嘛?”
南舟還在發呆。
陳詩輕哼一聲,突然也不害怕南舟了,大膽扯住她睡衣一角,左右晃動兩下,“姑姑怎麽不理我了呀?”
南舟因為陳詩說話的語氣發呆了,連眨幾下眼睛,千不該萬不該,她分不清哪是哪,誰是誰了。
她不想再掙紮了,而是選擇順其自然去相信,無論是哪,無論是誰,都沒關系,她太想抓住這種失而複得的感覺了。
她對陳詩說:“我給你做,你喜歡吃什麽?有沒有什麽忌口?”
陳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嘴張開好大,結巴地回道:“沒……沒有忌口,我什麽都喜歡吃。”
南舟脫口而出,“那吃可樂雞翅吧。”
“真的嘛!”
“嗯。”
南舟說話還是從前那樣冷冰冰的腔調,不過,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柔和了點,溫暖了點,總之,她不太像死水了。
這樣的南舟,陳詩一點都不害怕。
怕南舟反悔,陳詩立刻行動起來,彎腰去找不知被她甩到哪個犄角旮旯的拖鞋,“那我去買食材,你在家等我。”
“一起去吧。”
陳詩沒得拒絕,也不想拒絕。
南舟轉身,打算去卧室換衣服。
陳詩看着南舟的背影,心中倍感忐忑,擔心不久之後,南舟又會變成之前那樣,光是想想,心裏就不舒服,她連拖鞋都不找了,赤腳踩在地板上,跟在南舟身後,問出一句話。
“姑姑,你會一直這樣嗎?”
南舟停步,沒回頭。
“哪樣?”
陳詩用力呼吸,一口氣把話說完,“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南舟眼睛濕成一汪海,海裏停駐是她愛人的模樣。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會加倍對你好,如果能重來一次該多好。
眼淚越蓄越滿,南舟背對陳詩,點了頭。
南舟根本沒想到,這一次不走心的點頭,對陳詩來說意味着什麽。
陳詩站在南舟身後,一次又一次确信:
姑姑會一直對我好,而我,也會一直對姑姑好。
我們倆,一定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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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她們從各自房間出來。
南舟依舊是一身黑色。
陳詩平時穿衣風格很花哨,喜歡穿紅的啊粉的啊,把自己打扮得跟花孔雀一樣,今兒個是咋了,花孔雀化身黑無常了,竟從壓箱底翻出一身黑色運動服套上了。
穿得……嗯……無法形容。
南舟看着陳詩,憋了下笑。
陳詩将不合身的上衣往下扯了扯,咳了兩聲,“不……不好看嗎?”
“好看。”
這話着實違心,南舟補充說:“就是有點小了。”
陳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肚子,難為情地鬧了個臉紅。
南舟還是沒憋住笑,笑容在唇間綻開了。
很克制,很短暫。
陳詩當即癡心妄想。
如果能一直留住姑姑的笑容就好了。
如果姑姑能一直這麽開心就好了。
陳詩用手指戳了戳小肚子,“就當是露臍裝呗。”
南舟微微皺眉,“不懂。”
陳詩提了提已經不能再提更高的褲子,“多時髦的穿搭啊,年輕人都這麽穿,你又沒比我大多少,你怎麽可能不懂?”
“我比你大二十幾歲。”
陳詩立刻糾正說:“不是二十幾歲,是二十歲,二十歲!”
“行,二十歲。”
陳詩小頭一歪,一臉欣賞地看着南舟,“姑姑,你咋保養得這麽好啊,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我也沒見你去美容院啊,你平時都用什麽牌子的護膚品呀,告訴我呗。”
南舟好像又想笑,憋回去了。
“你還小,再過兩年吧。”
陳詩不想南舟把她當小孩看,就是不想。
大聲反駁道:“我都十八了!再過兩年就二十了!要奔三了!”
南舟覺得陳詩有點吵,搖了搖頭說:“行了,別貧了,快去換身衣服。”
“哦。”
陳詩哼了一聲,走進卧室,沒有找到黑衣服,想都沒想就拿了白色,知道南舟在等她,她換衣服速度極快。
換完衣服,她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
這樣穿是不是就和姑姑有點像了,這樣穿是不是就不會被姑姑當成小孩了。
整理好衣服,陳詩出去了。
那套被遺棄在衣櫃角落的不合身的運動衣,再也沒被陳詩拿起過。
太小的衣服不要穿,陳詩知道。
那太大的呢?
陳詩沒想過。
尤其是在詢問過後,得到允許,挽上南舟胳膊那一剎那,陳詩更不可能去想這個問題了。
就讓我糊塗下去吧。
姑姑,別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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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果蔬店老板認識陳詩,因為陳詩總給馮怡跑腿,但老板脫口而出南舟的名字,陳詩很意外。
老板是個熱情過頭的中年女人,開始她說一句南舟答一句,之後她說五句南舟答一句,再後來她說個不停,南舟一句都不說了。
選完食材,付完錢,陳詩和老板說:“劉姨,肚子餓着呢,我們先上樓了啊。”
“回吧回吧,孩兒。”
陳詩拉着南舟走了。
走出店門,耳根總算清淨。
陳詩拉着南舟往前走,走出快十米,離那家店已經有一段距離,陳詩松開南舟手腕。
陳詩的手一年四季都很熱,被她握過再松開,熱乎乎的感覺不在,南舟有點不适應。
南舟不怎麽看路,一直盯着陳詩的手看。
有點想再被握一次。
陳詩放緩腳步,等南舟跟上來,和她并肩走。
想起剛才那茬,陳詩問:“姑姑,劉姨好像和你很熟的樣子,你以前是住在這裏嘛?”
“嗯。”
“那為什麽我都沒見過你呀?”
“見過,你應該不記得了。”
“啊?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南舟看了陳詩一眼,說:“你兩三歲的時候,有段時間哥和嫂子特別忙,經常把你送給我照顧。”
她似乎想起了什麽開心事,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你小時候一看見我就哭,從來不讓我抱。”
好你個小陳詩,你可真是不識擡舉,有眼不識泰山啊,那可是南舟,大禦姐南舟啊!她想抱你,你就給她抱啊!
南舟又說:“你也不是不讓人抱,別人抱你,你就不哭。”
陳詩徹底忍不住了,把頭扭到一邊,咬牙切齒道:“小陳詩,你啥也不是,行不行,不行起一邊去,讓我來讓我來。”
同一秒,南舟說:“晚之第一次見你,你就讓她抱。”
陳詩在怨恨不争氣的小陳詩。
南舟陷在有周晚之的回憶裏走不出來。
她們都沒聽清對方的話。
各想各的事,走到樓下,陳詩說:“可惜了,我不記得那些事了。”
南舟回神,嘆了口氣。
陳詩心裏有太多疑問。
為什麽這些年,家裏人從來沒跟她提過南舟,為什麽南舟會突然離開北城,這些年她都去了哪些城市,有回過北城嗎?
一連串問題,陳詩不知道先問哪個,挑了一個最想知道的問:“姑姑,你離開北城是為了工作嗎?”
南舟臉色變了,“不是。”
陳詩識趣地不再問。
她有點沮喪,南舟走在她身邊,但她一點都不了解南舟。
陳詩無法用對待別人的方式去對待南舟,南舟是最高的那座山,是最清澈的那滴水。
是南舟走在我身邊,我卻感覺我們相隔千山萬水。
直到南舟站在廚房,系上淺藍色花圍裙,陳詩反複揉了很多遍眼睛,這才推翻剛才那種想法。
眼前的南舟,真的好有人間煙火氣。
圍裙上有洗不幹淨的油污,後面系帶已經發黃了,穿在南舟身上有一點野雞勾搭上鳳凰的感覺,不配,一點都不配,不是野雞的錯,也不是鳳凰的錯,而是……
陳詩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而是扁肚子的錯。
陳詩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罪大惡極了。
南舟這樣有才氣的女人,應該坐在那種高端辦公室裏,身邊配一個秘書,端茶倒水,然後她面前桌上要麽攤一張白紙,寫寫畫畫,要麽擺一臺電腦,一絲不茍地敲鍵盤。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頭發随便紮在後面,袖子挽起來,手裏拿個鐵鍋,扭頭問陳詩:“洗潔精呢?”
陳詩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笑什麽,我問你洗潔精呢?”
“沒笑沒笑,你要洗潔精哈,我給你拿。”
陳詩踮腳,打開儲物櫃櫃門,從裏面拿出一瓶沒拆封的洗潔精遞給南舟。
南舟低頭忙活了起來。
總不能幹等着什麽都不做,當白吃飽吧。
陳詩主動提出想幫忙,“姑姑,你給我安排點事做吧。”
南舟淡淡道:“書都會背了嗎?題都會做了嗎?”
還不如不問!還不如當白吃飽了!
“知道了,姑姑。”
陳詩抱着頭,皺巴着臉,出去了。
南舟一個人留在廚房。
十五分鐘後,南舟把雞翅煎好,往鍋裏放調料,習慣性碎念,“四分之三可樂,半勺糖,少鹽……”
這時,陳詩的聲音從廚房外傳來,“多糖!我要多糖!”
南舟手一抖,失神很久,又往鍋裏加了兩勺糖。
南舟蓋上鍋蓋,望着鍋裏的雞翅,思緒不知飄去哪了。
“可是,晚之不喜歡吃這麽多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