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011章
這夜,沈紀禾做了個夢。
夢到很多年前的事情,夢到一個叫吱吱的小女孩。人長得特別瘦削,放在中醫眼裏,那就是眼中貧血的長相。個頭也小,呆呆傻傻的,被人販子領回來不知道哭也不知道鬧,像個小木頭,每天跟在她身後喊姐姐。
她們做了快半年的姐妹,後來彼此都被找回家,再也沒了聯系。
等沈紀禾依照約定托人再去找尋她的時候,得到的是令她絕望的消息。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夢到過吱吱了。
小女孩的長相在夢中都變得有些模糊,只留下片段似的瞬間。這對于本就不擅長記人臉的她來說,已經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至少吱吱還有模糊的輪廓,剩下的其他人早就變成了一片空白。
醒過來的時候,沈紀禾有些悵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覺得老天爺的安排總是叫她出乎意料。
現在回憶起來,沈紀禾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吱吱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若是能活到現在,或許和夏雲知的眼睛一樣好看。
沈紀禾她動靜很小地換完衣服,把自己的身體挪下床,輕柔無比地操控着輪椅,來到床的另外一邊,要拿書桌上的東西,順帶觀察了下夏雲知睡覺的樣子。
蜷縮着身子,很沒安全感的樣子。
越看沈紀禾越覺得夏雲知和吱吱的眉眼長得真的挺像的。
只是吱吱妹妹呆傻許多,不愛說話,以往人販子就讓她出門裝啞巴讨錢,加上她本就傻乎乎,心軟的總會掏個一塊五塊出來。
在這一點上,夏雲知和吱吱完全不同。
她說話總是出其不意的。
沈紀禾想到這又笑着搖頭。
她拿了桌面上的日記本記了下夢的內容就放下,調轉方向,悄悄開門往客廳去,母親沈秀蘭已經在廚房忙活。
“哎,也不知道小夏早上吃不吃面?或者愛吃米粉嗎?要吃米粉的話,我等會下樓去打包。”
沈紀禾:“我不清楚,這事你要問沈杪。夏雲知的事情,我們家她最清楚。”
沈秀蘭:“可別說她了。我昨天半夜起來上廁所,還看她在房間裏打游戲呢。今天估計要睡到十二點。”
沈紀禾:“反正她今天沒課,就讓她休息吧。”
“不過熬夜的事還是得看着點,她本來心髒就不好,還這麽熬?”
沈秀蘭哎呀一聲:“我怎麽沒說?她倔死了,嘴上說知道了,那表情一看根本就沒聽進去。你走之前再跟她多說說。”
沈紀禾笑着說好。
“對了,媽,我要走了,店裏怎麽辦?”
沈秀蘭把煮好的雞蛋撈出來放在冷水裏沖,“就那麽一個快遞站,離了你還活不了了?我到時候跟劉姐說一聲就行。”
這驿站是沈秀蘭的好閨蜜劉阿姨承包下來的,她出加盟費,沈秀蘭出鋪面,兩人合夥做了這麽一個小生意。沈紀禾就幫忙盯攤,反正以她之前的情況,去外面工作也比較麻煩。
“總之這事你別操心了。”沈秀蘭把女兒往廚房外面趕,“你還是先去問問小夏早上吃不吃面。”
“她還沒醒呢。”
沈紀禾的作息比較固定,每天早上七點就醒了。這跟長年累月的訓練有關系。對她來說,相較于之前,七點都算是一個較晚的時間了。
“我去叫她?”
沈秀蘭忙說別:“那就讓小夏睡着吧。”
沈紀禾答好,回房間去拿手機,準備來吃早飯。剛剛把指尖搭在門把手上準備下壓推開,那卧室門就自內向外地打開了。
夏雲知身上穿着她的那套綠色睡衣,光着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頭發有些毛躁,神情很是着急。
拉門的動作很快。
沈紀禾驚了下。
夏雲知沒料到她在門口,瞧見她的瞬間,着急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把陡然灼燒着的燙火突然就熄滅,僅僅留下一些餘溫。
“你去哪了?怎麽不告訴我?”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
不過在沈紀禾的觀念裏,夏雲知已然是個奇怪的人。所以她偶爾說些奇怪的話,沈紀禾也沒特別在意。
“剛在廚房,怕吵醒你,沒跟你說。你醒了?睡夠了嗎?”
夏雲知嗯了一聲,點頭。
“剛剛怎麽那麽着急?”
夏雲知耷拉着眼睛:“尿急,不行?”
沈紀禾遲疑了下,給夏雲知讓位置。夏雲知從她身邊走過。沈紀禾不小心看到了大家都有的東西。她無奈極了,沒忍住,小聲地喊了一句等下。
夏雲知不明所以地側身看過來。
沈紀禾的目光避開面前的一片雪白,拽了下夏雲知的衣服下擺,“蹲下點。”
夏雲知皺着眉頭:“做什麽?”
嘴上不耐煩,身子還是很聽話。
稍微蹲下來後,沈紀禾伸手替她扣好了錯亂的衣扣。夏雲知也不知道怎麽在穿衣服,紐扣扣錯位子就算了,領口的扣子幾乎全都被她打開了。以前不知道這綠色這麽顯白,穿在夏雲知的身上就跟春天一樣。
“昨晚是不是有點熱?”沈紀禾猜測,“被子太厚了?”
夏雲知搖了搖頭。
她就是貪涼而已。
沈紀禾幫她整理好睡衣,順手捋了下她有些炸呼呼的長發。
“去吧。”
夏雲知的大腦有短暫的宕機。
“去哪?”
“你現在不尿急了?”
夏雲知抿緊唇,站起來。
她明明還在回味被摸摸頭的時刻,沈紀禾居然說這話。真是浪費氛圍。更要命的是,等她都進了洗手間,沈紀禾才想起來問:“對了,雲知,早餐你想吃面還是米粉?或者還有面包豆漿,雞蛋你吃嗎?”
夏雲知:“……”
這人就不能等她出來再問嗎?
“我不挑。”夏雲知說,“都可以。”
她姐總說她講話不看時機,她覺得沈紀禾才是。
過了會,在餐桌上,夏雲知盯着面前的蛋白犯難。她正思索着要如何面不改色地把蛋白給吃下去,沈紀禾就擡手拿走了她面前的蛋白,取而代之的,小碗裏多了一個完整的蛋黃。
沈秀蘭此刻正在廚房。
餐桌上只有她和沈紀禾兩個人。
做完剛剛的動作,沈紀禾朝着她眨眨眼,示意她快點吃。
等吃完飯,夏雲知問沈紀禾:“你還是讨厭吃蛋黃嗎?”
沈紀禾在擦桌子,把餐桌上上的灰塵小碎渣全都弄得幹淨。
“還是?”她捕捉到夏雲知那句話裏奇怪的兩個字。
夏雲知鎮定自若地亂編:“之前在雜志采訪的時候你說過。”
“是嗎?”沈紀禾記不清了。“我不讨厭呀。”她想不通自己當時為何要那麽說,“蛋黃也挺好吃的。”
“那你剛才——”
“你不是不想吃蛋白嗎?”沈紀禾看她那麽驚訝,臉上幾乎都寫着‘你怎麽看出來’的字樣,撲哧笑出聲,“一眼就看出來了,真的。”
夏雲知盯着蛋白思考的樣子就跟沈杪小時候不愛吃蔬菜的表情一模一樣。
沈紀禾沒把這事放心上,收拾完準備去樓下開店。
夏雲知卻一直在想,原來沈紀禾是喜歡吃蛋黃的。
她從不知道。
因為自打她去了那地方以後,她和沈紀禾每次偷偷吃雞蛋,蛋黃總是給她的。
“吱吱,我不喜歡蛋黃。”沈紀禾那時候才不到八歲,陪她蹲在街邊,用偷偷藏起來的錢去早餐店買了一個雞蛋一個包子。“你吃。”沈紀禾把包子分成兩半,肉餡多的那一半是給她的。
今天夏雲知才知道,原來沈紀禾也是喜歡吃蛋黃的。
早上八點半,沈紀禾下樓去開店,夏雲知跟沈家人道了別,并說她三天後會離開,希望沈紀禾到時候和她一塊走。
沈紀禾說好。
合同,保密協議,包括夏雲知昨天要了沈紀禾的銀行賬戶要打的定金今天全都解決。
沈紀禾坐在店鋪裏看着簽完字的文檔,又看着手機短信裏突然變多的餘額,整個人如在夢中。
就這麽幾天,她的人生就要開始走向另外的地方。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決定要答應夏雲知的工作邀請之前,她同姜瑾咨詢過相關的事情。
不知道這會不會影響到保密?
沈紀禾把這事跟夏雲知說了,夏雲知回了兩句話。
X:你跟她關系倒好。
X:她聯系方式給我,我讓她簽個保密協議。
老板發話了,沈紀禾不得不從。她跟姜瑾解釋完這事以後,問她可不可以把聯系方式發過去。
姜瑾直接抖過來一條語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以可以可以別說聯系方式了把我人發過去都行啊!!”
就……
還挺誇張。
不愧是選秀出道唱跳雙能的女演員,嗓門是真好。
·
三天後,夏雲知按照約定好的時間來接沈紀禾離開。
一臺黑色的車停在樓下。
沈秀蘭和沈杪把沈紀禾送上車,又幫她把輪椅收好放在後備箱。沈紀禾的行李不多,一個箱子就裝下了。另外還有一個小袋子,裏面塞着沈秀蘭帶給夏雲知的特産和各種食物醬料,自制泡菜,諸如此類的東西。
夏雲知的經紀人小蘇忙前忙後搭手。
臨走了,沈杪和沈秀蘭有些不舍。
“姐,早點回來啊。”
沈秀蘭說:“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沈紀禾一一回應。
夏雲知說:“阿姨,你別擔心。有我呢。”
沈秀蘭眼眶都濕了。
“好好好,有你,阿姨放心的。”
在場所有人裏只有沈秀蘭知道,在她和夏雲知交換了電話號碼以後,僅有兩個人的客廳裏,夏雲知對她說:“阿姨,你放心,我會把沈紀禾好好帶回來的。”
她頓了頓,說:“比三年之前的她還要好的沈紀禾。”
這是夏雲知的承諾。
瞧着那黑色的車越來越遠,離開這熱鬧但雜亂的城中村地帶。沈秀蘭想,她的小雪鷹終于又要重新張開翅膀,去往她的雪山了。
“啊——”沈秀蘭的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沈杪絕望地想起來,她女神的簽名,她又忘記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