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005章
沈紀禾不愛網上沖浪,也不愛玩各大社交平臺。白天守在驿站沒事幹的時候就做線上兼職。兼職的活路幹完了,便在微信讀書裏找那種免費卡能看的書閱讀。
夏雲知上熱搜這事是沈杪放學回來告訴她的。
“夏女神居然在咱們江城!”沈杪背着書包沖進驿站時對沈紀禾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而沈紀禾的反應是:“你怎麽沒上晚自習?”
沈杪:“我跟老師申請了提前回家的。”
在沈紀禾開口叨叨之前,她補充:“姐,你知道的,本來高三就已經沒有多少新課程需要學習了,大家都進入複習階段了。更何況……你妹我什麽水平,你不知道嗎?好啦,你放心,我晚上會跟我媽講的。她百分百同意。”
沈紀禾不再多說。
沈杪知道這事已過,便湊到沈紀禾身旁同她分享自家女神的最新消息。
“她今天在江城呢!有網友拍到她在江城麓山公園竹林裏坐着發呆的照片,瞧起來好像還哭過了。”
沈紀禾打印快遞訂單的手一頓。
她撕下訂單,遞給客人,同沈杪說:“哭過了?”
“是啊。”沈杪憂心忡忡,手機舉過來幾乎快要湊到沈紀禾的眼珠子前,“你看!這眼淚!”
屏幕裏,摘掉了口罩的女人露出戴着帽子的側臉。晶瑩淚珠滑落,下垂的睫毛透着雨水打濕般的潤氣。
“哎。”沈杪連連嘆氣,“我女神這是遇到什麽傷心事了?”
“退隐這麽半年,好不容易露面,嗚嗚,居然還哭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壞蛋惹我家女神傷心。”
沈杪罵得真情實感。
沈紀禾輕咳一聲,擡手摸了摸鼻尖,移開目光。
沈杪又嘆氣。
沈紀禾頭皮發麻,以為妹妹又要罵自己一通,便聽她說:“哎!美!實在是美!”
沈紀禾:“……”
“怎麽有人一張糊到家的生圖都能美成這樣啊!夏神!內娛唯一的神!”
“姐,你說她來江城做什麽啊?”沈杪歪着頭掰着手指認真琢磨,“咱們這也不是旅游城市啊,吃的也就那樣,景點更沒幾個……難道……”
沈紀禾再也聽不下去。
“行了。”她拿起桌面上的用來量快遞盒長高寬的尺子打了下蹲在她身邊的妹妹的腦袋,“作業寫完了嗎?”
沈杪不以為然:“早寫完了,不然你以為課間休息和自習是拿來幹嘛的?”
“媽今天也要晚點回,姐,我先回去做飯。”沈杪瞧了眼時間,“等會飯好了給你帶下來。”
“好。”
送走沈杪,沈紀禾拿起工作手機,打開‘黑帽奇怪女人(9.1號拿快遞)’這位好友的對話框。
猶豫片刻,又下載了微博,去看與其有關的熱搜內容。
幾張路人的抓拍被沈紀禾來來回回看到了好幾遍。
當真是哭了。
因為她早上對她說的話嗎?
沈紀禾碰了碰額頭那塊早上磕桌子的皮肉,沒紅。所以,是不是她磕得不夠狠,所以導致她現在心還不夠硬?
沈紀禾咬咬牙,主動給夏雲知發了微信。
快鳥驿站(江城洛村店):關于教練的事,我想再和您談談。不知道您是否有時間?
·
“請進。”
沈紀禾取下插進鎖孔裏的鑰匙,手撐着門,招呼夏雲知進屋。夏雲知側身往旁靠,扶穩了房門,示意沈紀禾先進。
門口的小臺階被磨平,沈紀禾控着輪椅踏入。
夏雲知還站在門口。
沈紀禾坐在輪椅上的時候跟門口玄關處的臺面差不多高。她拉開鞋櫃的門,拿出兩個藍色塑料制成的一次性鞋套。
“抱歉。”沈紀禾有些局促,“家裏沒有用來待客的拖鞋。”
自她出事以後,家中便再無客人。
待客的舊拖鞋放了一年兩年,第三年大掃除的時候,沈女士終于把它們都丢了。剩下的幾雙都各有主人,不方便拿給夏雲知用。
夏雲知瞟見櫃子裏有多餘的,她斂眸彎腰去穿鞋套。
做完這些,她站直身子,打量沈紀禾的家。
沈紀禾盡地主之誼,給夏雲知倒水。
輪子與地面親吻的咯吱聲在屋子裏響動不停。
洗茶杯的時候,沈紀禾還在想事情怎麽變成現在這樣。
她昨天給夏雲知發了微信,希望可以再聊一聊。夏雲知說好。兩人達成一致,開始約定見面的時間地點。沈紀禾提了好幾個江城還算不錯的餐廳咖啡館都被夏雲知一票否決。
“我不想被拍到。”她說。
沈紀禾腹诽:要不想被拍到你昨天就不該去什麽麓山公園。
“你可以來我住的酒店。”夏雲知提議後立刻又反駁了自己,“罷了,你不方便。”
“我去你家吧。”
沈紀禾覺得這樣不好,但被夏雲知接下來羅列出的在她家見面的好處一二三四給震懾到,又想到她哭起來的樣子,心軟說了好。
放下手機那一刻,沈紀禾人還有點恍惚。
現在的女明星都如此舌燦蓮花嗎?
冰涼的水浸透沈紀禾的指尖,她回神,将洗淨的杯子拿出去,給夏雲知接水。
“只有這個。”一杯礦泉水。
夏雲知接過,雙手捧着杯子說了一聲謝謝。
家是沈紀禾最熟悉的地方,也該是她最有安全感的地方。現在夏雲知一出現,明明是她的家,沈紀禾卻覺得左右不自在。
“驿站那邊不用人看着嗎?”
“我請朋友暫時幫忙替着了。”
“你想同我……說什麽?”
重點來了。
沈紀禾觀察着夏雲知,看她捧在杯壁上的纖纖玉指,看她挺拔如竹的坐姿,看她淡色的未有染脂的唇,再看她只垂落着睫,低頭凝望杯中水的眼眸。
這女人像畫。
與她家純樸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
夏雲知的背後,白牆上沈杪六年級貼上的盜版HelloKitty牆花貼紙早已翻卷。
“夏老師,你總說你只想要我。”沈紀禾耐着性子詢問,“方便告訴我原因嗎?”
“我思來想去覺得在不知道緣由的情況下就那般态度惡劣地拒絕你,是我的問題。所以——”
“我說過,你是最好的。”
“不只是這個。”
夏雲知在此刻擡眸,眼風淡落在沈紀禾的身上。她輕嘆一口氣,“既然被你猜到了,那我也不瞞你了。”
停留在杯壁的指尖交纏。
坐姿改變,夏雲知微弓了身子。
她的視線停留在茶幾表面,老舊的木制茶幾上貼了一層新的pvc薄膜,膜之下夾着好些老照片。是沈紀禾和沈杪的。那時候的沈紀禾站着,比沈杪高許多,頭發梳成馬尾模樣,對着鏡頭笑得很清爽。
“你別看我現在這樣。”夏雲知自嘲地牽動嘴角,“從小到大,我都是個病秧子。”
“走都哪都被笑話。”
“就算如此,我也覺得沒所謂。身體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活多久,活成什麽樣,也許從一開始老天爺就已經安排好了定數。”
“直到有一天——”
夏雲知的指尖輕敲了下茶幾表面。隔着pvc,她的指腹下放着沈紀禾年少的照片。
照片是在城市裏拍的,沒寫任何透露信息的東西。
但夏雲知知道。
“這是你第一次上長白山參加青少年錦标賽吧?”她的語氣裏彌散着揮不去的懷念,“那場比賽,我也在。”
“沈紀禾,是你讓我領略到滑雪的魅力,讓我見到運動的快樂與美感。我能從一個走三步就喘氣的病秧子變成現在這樣,做個正常人,走到熒幕前,經得住三天兩頭熬大夜的拍戲,都是因為你。”
“沈紀禾,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北極星的。”
“但我找到了。”
夏雲知說的話很動人,情真意切,字字肺腑,沈紀禾差點就要以為自己撞了大運真有了這麽一個頂級粉絲。
“抱歉,夏老師,恕我直言。您都身體不好了,為什麽還要去長白山……?”
長白飛雪之日,仙人垂淚,冷得萬物寂滅。病體難愈的夏雲知去那不就是找罪受嗎?
夏雲知哦了一聲,冷漠地說:“家姐逼的。”
這四個字倒是真實許多。
沈紀禾其實不太相信夏雲知說的話,盡管夏雲知在她面前表現得這一切仿佛都是真實的。
可夏雲知的本職是做什麽的?是演戲。
把假的說成真的,是她的能力。
還有一件事沈紀禾很在意。
“如果我現在再次拒絕您,您……會哭嗎?”
夏雲知的腦袋往旁一歪,茫然地眨了眨眼,另辟蹊徑地問:“如果我哭了,你會改變主意答應我嗎?”
沈紀禾很猶豫。
她需要錢,若是為了攢錢完成妹妹的心髒手術,從輪椅上站起來,教夏雲知滑雪,倒也不是一件難事。
夏雲知看出沈紀禾的搖移不定。
她意識到沈紀禾心軟找她重聊這件事是因為網絡上的照片。天曉得她根本沒哭,只是坐在竹林裏冥思苦想怎麽把沈紀禾騙到手想得太累太困,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淚被逼了出來。
剛剛的故事也是她随口編造的。
沈紀禾對她心軟了。這件事夏雲知很高興。但她很快明白,也許換成另外一個人,沈紀禾也會心軟。飄起來的心立刻沉沉落下去。對所有人心軟是個壞毛病,夏雲知不喜歡。一直都不喜歡。
“這是合同,你可以看看。裏面寫好了所有條款,包括保密協議。在電影拍攝完成之前,我絕不會讓媒體知曉你的近況,包括複健和教我滑雪這件事。如果你是擔心這件事情的話。”
沈紀禾看了眼放在茶幾上的合同。
“夏老師,你——”
她想問夏雲知究竟知道些什麽,為何一語中的了她心事。還有,她怎麽知道自己目前所在的地址的,私人電話又是如何拿到手的——
問題在腦子裏打轉,還沒挨個轉明白問出來,沈紀禾就聽到了鎖被轉動的聲音。腦海拉響警報,鳴笛聲四起。沈紀禾小聲地催夏雲知藏起來,夏雲知站起身,滿臉無辜,不知自己該去哪邊。
哐當。
門打開。
沈杪氣喘籲籲:“姐!你沒事吧!我聽說你叫隔壁李阿姨幫你守店。怎麽樣?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腿痛嗎?還是腰疼?”
等等。
沈杪盯着客廳裏的陌生人,語言系統突然宕機。
對方莞爾笑起。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夏雲知。”
沈紀禾扶額,心中倒數三秒。
記時結束的那瞬,整個屋子傳出一聲驚天尖叫,原本閑散立于窗外欄杆上的雀兒被吓得扇翅飛走。
“夏雲知?!?”
她不是在做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