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孩子氣的悲傷章魚
第091章 孩子氣的悲傷章魚
渝城居然也在下雨。葉崇和踏上地面的第一眼想的居然是這個。她開始胡亂地憂心起來,難道是全國性的大暴雨嗎,那豈不是成了自然災害?
往年有過這樣的暴雨嗎?是巧合還是區域性還是真的全國啊?她搜腸刮肚,拼命地想找出一些新聞和科普性文章來,腦袋卻比晉西北那鍋粥還亂。她決定不操心暴雨,也不操心人類了,而是操心面前酒店這位前臺小姑娘:“請問,嗯,我想想,關爍住哪間啊?”
這間酒店條件不錯,最上面兩層,是包給了劇組的演員。前臺自然知道女主角真實姓名是什麽,此刻很警惕:“您好女士,我們不能随意提供住客的房間號的,而且現在時間很晚了,請您……”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葉崇和很不樂意地打斷了:“不對!不對,我知道她住哪間的啊。”葉小姐拎着自己懷裏那只大章魚的一條觸須鄭重其事地指着她“對,我知道房間號,就是你們這個電梯,用刷卡嗎?”
那條粉色柔軟的觸須話筒似的向前指着,前臺深感自己倒大黴遇上醉鬼了。她保持禮貌:“好,女士您稍等,我給關女士打一個電話問一下,稍後如果她同意,我會幫您用工作卡上去。”
葉崇和這下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粉章魚的觸須也點了點,一雙眼睛很期待地盯着她的動作。
前臺心理壓力很大,在座機上撥了一個號碼,幸好對方沒睡,很快就接了起來,她趕緊把事情言簡意赅地說了一遍:“您好關女士,這裏有位小姐找你,可以讓她上去嗎?”
“您好,您叫什麽名字?”前臺忽然想到這件事,立刻問葉崇和。
“我叫葉崇和。”葉崇和認真地說,指了指自己懷裏的章魚,“它呢,是奧德爾章魚,最大號,75厘米,我呢,我167……”
前臺掐頭去尾:“她說她叫葉崇和。”
電話挂斷了,前臺拿着工作卡出來,把葉崇和硬是送進了電梯,按好了樓層。不再聽她講任何話,扭頭回自己的崗位上了。
關爍早打開了門,她心裏有些微微的煩亂,講不清是煩惱葉崇和又是這樣突如其來地來找她,還是有些微不可察地高興,這位葉小姐還是來找自己了。
方才的電話她聽到了葉崇和的聲音,八成又是大醉。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還沒想好要怎麽辦,電梯門打開,她上前一步,先看到的是一只微笑着的粉色大章魚!
粉色大章魚下面露出一點襯衣邊,昂貴的寶藍色真絲料,這會兒都有點起皺了,還有兩條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你看得見我嗎?”關爍被她氣得想笑,揚聲問道。
粉色章魚後面就探出小半張臉來,葉小姐那張靓麗的面孔上果然是一大片的潮紅,又是醉得厲害。“這不是,看見了嗎?”葉崇和暈乎乎地說,步伐還是很慢,一邊緊盯着她,一邊挪動。
她眼前發暈,專心致志地緊盯着關爍,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今天渝城也下雨啊?是不是自然災害了要,京城也下雨了,好大呢。”
關爍沒答她的話,問道:“又喝醉了?”
“今天是我生日!”葉崇和這下憤憤了,“生日聚會喝酒,不是天經地義嘛!”她走得都快了,把大章魚挾持在自己胸前,三步兩步走到了關爍面前。
這下關爍清晰地在她眼睛裏了,沒化妝,穿一條很簡單的燕麥色睡裙,葉崇和剛想說什麽,關爍就轉身往房間裏去,她急忙想跟上,走得太急,根本沒站穩,一個踉跄向前撲了兩步。
關爍吓了一跳,想要扶她,沒扶住,葉崇和掙紮了兩下,還是撲在了玄關櫃旁,倒是沒受傷,一只手撐住了地面,另一只手呢,還倔強地摟着懷裏那只章魚呢!
“章魚摔了比你摔了還嚴重?”關爍蹙了一點眉,伸手想要拉她,葉崇和是握住她的手了,不過不肯起來,兩條細長的腿攤着,也不嫌髒,就這麽靠着玄關櫃坐着。
關爍拿她沒招,先把門給關上了:“起來呀。”
“不想起。”葉崇和說,她明明靠着堅硬的櫃子,卻好像很輕松似的,兩只胳膊緊摟着章魚,“你陪我坐會兒吧,好不好?”
“地上髒。”關爍将自己的手抽出來了,葉崇和的手很燙,緊攥着她,像有團火在燒,她覺得這樣不清不楚的不太好,還是要抽出來,“起來吧。”
關爍就在她一臂遠的對面靠牆站着,她就着玄關的燈光看不肯起身的葉崇和,發現她的頭發,襯衣上都有濕痕。想來也是奇妙,她才認識這位葉小姐多久,就看到了她兩次這樣狼狽失态的樣子了。
何必呢?關爍心想,何必呢?
“你怎麽過來的?你說京城也下雨,而且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話沒問完,葉崇和就把那只毛茸茸的粉色大章魚舉了起來,問她:“好看嗎?”
關爍一怔,答道:“很可愛。”
“我買來想送給你的,當然,你要是不想要的話,我就自己留着。”葉崇和微笑着,眼睛卻沒什麽神采,也不看她,只是低低地垂着,“結賬的時候姐姐和我說這只章魚的開臉不完美,我也知道,你看得出來嗎?”
關爍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很謹慎地說:“它好像笑得不是特別情願。”
“因為它是一只悲傷的章魚。”葉崇和說,“它特別喜歡下雨天,你如果要的話,可以給它起一個名字。”
關爍笑了:“不要的話可以起嗎?”
“起了不可以不要。”葉崇和認真地反駁她,“你想起什麽名字?”
“也不是什麽很特別的名字。”關爍說,“有看過《頭腦特工隊》嗎?我想既然它是只悲傷的章魚,就叫做憂憂吧。”
“好!”葉崇和一錘定音,“那就叫做憂憂了!”
“現在該我問你了。”關爍說,又将那個問題問了一遍,“你怎麽過來的?京城也在下雨吧?”
“給你抱會兒。”葉崇和把章魚遞過去,終于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坐飛機來的啊,京城大暴雨,嗯,飛行員說今晚天氣不是很好,不會真是什麽自然災害要來了吧?”
“這麽大的雨你坐私人飛機?”關爍語氣嚴肅,“自然災害沒來,你不怕你先出事了?”
葉崇和沒說話,她知道關爍說得對,想摸摸大章魚緩解一下尴尬,可章魚已經到了關爍的懷裏了。
“你別誤會啊。”葉崇和幹巴巴地說,“首先沒那麽危險的,要不然飛行員不能起飛。你別誤會,那個,我不存在冒着危險來找你……”
她越說越有點傷心,總想流淚。她都三十歲了,對,今天她都三十歲了,她哪犯得着那麽沖動呢?要真有危險,飛行員就把她給攔下了,根本不存在冒着什麽風險:“關爍,你不要誤會啊。”
“放心。”關爍見她要掉淚,很溫柔地低聲說,“我沒誤會。”
葉崇和哦了一聲,垂下頭,慢吞吞地拿手背擦了擦眼淚。她沒誤會,真好。
“我今天就三十歲了。”她說,又費勁地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看,更正道,“昨天。”
“三十歲換了一個數字開頭,得算一個新階段了。”關爍微微笑道。
“你三十歲的時候,是什麽感覺?”葉崇和問她。
“很焦慮。”關爍說,她緩緩地摸着大章魚的腦袋和觸須,不得不承認,這種毛茸茸的觸感讓她的心情平靜。“特別焦慮,晚上也睡不着覺,覺得不知道該往哪走,覺得不知道該怎麽辦,特別迷茫。”
葉崇和沒想到她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半晌道:“我也是。”
關爍走進去,不知道從哪找了兩個坐墊過來,一個墊在自己下面,一個讓葉崇和起身,墊在了她下面。
玄關燈光略略昏暗,是那種讓人覺得分外靜谧的暖黃色。“這都是很正常的啊,覺得三十歲了,一定要辦成什麽事,一定要讓自己怎麽怎麽樣,其實是沒必要的。”關爍說,“我在三十歲那年給自己定了很多目标,結果一大半都沒完成,我現在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嗎?”
“三十歲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年齡數字而已,你只要像以前一樣自在地生活,這樣就很好了。”
葉崇和轉頭望着她:“你給我發的生日祝福,讓我越來越幸福地生活,我不懂那是什麽意思,無論如何都想來問問你。”
“就是越來越幸福的意思呀。”關爍說,“幸福是沒有定義的,如果換個說法就是,我希望你每天越來越開心。”
葉崇和笑了,她含着淚,不過是真心地笑了:“你這樣拒絕我,好意思對我說什麽越來越開心嗎?”
關爍也是抿嘴一笑:“那又不沖突。”
“其實我今天知道我媽在哪了,她的明信片在我上飛機前寄到了。”葉崇和說,“她今年在瑞士旅行,她自從離開家之後,就計劃着周游世界,到處走走看看,每年,她都會給我寄當地的明信片,有時候還會有信,裏面拍了許多風景。
我從來都沒對你說過,她現在在社媒上有點名氣,寫她的旅游見聞,分享各種照片,只不過照片不是實時更新,我從那上面看不出她現在的地址。對了,還有兩張,還投稿給了《華夏地理》。”
“我媽和大姐的媽媽不一樣,大姐的媽媽據說是小姐出身,家境很好。我媽呢,沒什麽太大的文化,說白了就是傻,就是長得漂亮。你知道葉崇仁是私生子嗎?他從來都不承認,但是他就是。而我媽最一開始甚至不知道葉崇仁是私生子。”
“後來大姐的媽媽死了,她和我爸結婚,她這才天都塌了,怎麽老公家裏還有一個孩子呢?我當時就想你老公沒和你領證你就死心塌地地生了孩子啊?可能因為我是女兒,她覺得我能理解她,有些時候,就會對我說她的一些心事,我覺得她真可憐,一個朋友都沒有,居然對女兒講這些。”
“而且你知道嗎?她永遠都是那麽傻,老公這麽有錢,她都不在乎,她覺得自己被釘上恥辱柱了,一輩子就是小三,但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忍着,她就是家庭婦女,後面又試管了一對孩子,沒想到是龍鳳胎,她說我爸可高興了,她還是不高興。”
“我覺得她這輩子就這樣了,年輕的時候長得漂亮,年紀大了也就一般,永遠學不會打扮,每月好幾萬的零用錢也不會花,小時候我羨慕別人時髦的媽媽,我的媽媽呢?她住在大別墅裏,還惦記着給我們補襪子。她比大姐的媽媽還像糟糠之妻呢!”
葉崇和說着說着,眼淚靜默地淌了滿臉。
“葉崇佳很瞧不起她,越長大越不掩飾。葉崇仁對她不冷不熱,畢竟有一些最初的感情在。我呢,其實我也有些瞧不起,不過更多的是可憐她。誰也沒想到她會是提出離婚的那個,那天爸爸發了好大的火,我們三個往常跟雞崽子似的聽他的話,但那天誰也沒搭理他,因為直到媽媽走了,我們才發現我們的天都塌了。”
“媽愛我們天經地義,是嗎?”葉崇和問她,卻沒有在期待任何的回答,“她之前甚至有點讨好我們,可走的時候悄無聲息,她沒對葉崇仁和葉崇佳說一聲再見,只是問了我走嗎,我不過猶豫了兩秒鐘,她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不如她,我沒有資格瞧不起她,反而是她,該狠狠地瞧不起我。”葉崇和篤定地說,“她有了她新的生活,有了她新的事業,她終于成了一個獨立健康的女人,我呢?”
“崇和,”關爍柔聲道,方才的話實在讓她動容,“你很好,普羅米修斯是你的事業,你去泡泡喵喵救助所,救助過很多的小動物,它們都非常的感謝你。”
“謝謝你安慰我。”葉崇和道,她勉力擠出一個笑容,酒氣在這許多話中已經幾乎完全散去了,“我知道我是什麽樣子的,可能我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別說這樣的話。”關爍握住她的手,不管怎麽樣,她不願意葉崇和陷入悲哀的漩渦之中,哪怕她一如既往地傲慢呢?哪怕她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呢?都比現在這種危險的境地要強。
“你別擔心我。”葉崇和道,“我想認清自己也沒什麽不好的,可能第二天醒過來,可能我去花天酒地一次就好了。你上次和我說的話我也想過了,我真不可憐,有的人快死了都沒有斷頭飯吃呢,我不高興呢,我願意把鈔票當冥幣點也沒人管我。”
“關爍,”葉崇和有點孩子氣地咧嘴笑了,“你真不打算和我試試?”
她不等關爍回答,自言自語道:“天哪,每次和你在這兒真情流露我都是這種樣子,每次還都喝很多,要麽語無倫次,要麽竹筒倒豆子一樣剖析自己,你要能愛上我也是有鬼了。”
關爍忍俊不禁,葉崇和确實是狼狽,但她表露真心的時候,也很可愛。
“這樣,”葉崇和說,“讓我親你一口吧,之後我就絕不再糾纏你了。”
關爍含笑望着她,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葉崇和就道:“幹嘛,這點便宜都不讓占?還是你怕擦槍走火啊?我都這副樣子了料想你也沒有那份心思。”
她很小聲地咕哝道:“我倒是有,不過我是好人哦!”
“崇和,我不喜歡把這種事拿來做交易。”關爍說。
葉崇和聽完,有點悻悻地說:“那好吧。”她又尴尬了,迫切地想裝忙,想找點事做,可大章魚還安穩地躺在關爍的懷裏,她只好擺弄了擺弄姐姐送給她的新手表。
今晚真是大雨,安靜的房間裏仍能聽到急促的雨聲,葉崇和忽然發覺大章魚靠了過來,她吃了一驚,趕忙擡起眼睫,發現關爍湊了過來,很輕地,将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頰邊。
“別看輕自己。”關爍說,“You deserv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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