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夢裏時光(六)
第090章 夢裏時光(六)
葉崇靜辦公桌上放着兩個禮物盒,其中一個和旁邊的比起來,小巧可愛,那是她在家看着關韻一邊在網上學,一邊包裝的。今天是葉崇和的生日,關韻也打算送這位小葉總一份生日禮物,可是猶豫了好久,也不知道送什麽比較好。
“她沒什麽需要的,送點實用的到時候我告訴她,讓她用上。”葉崇靜提出建議,“送一只杯子之類的吧?”
關韻得到靈感,真在網上買了一只杯子,非常可愛的水豚造型,上面的杯蓋是一只桔子,關韻告訴她這叫“大桔大利”。
葉崇靜忍不住笑道:“弄得我也想要了。”
關韻笑盈盈的,很大氣地說:“我再買兩個嘛。”沒過兩天,兩個碧綠和深綠的竹節杯就寄到了家裏,一個杯蓋上面趴着小熊貓,一個上面趴着大熊貓,兩人玩了一次石頭剪刀布,贏的人是大熊貓,輸的人是小熊貓,葉崇靜喜得小熊貓一只。
禮物盒的包裝紙是關韻自己畫的,上面色彩缤紛,零零散散點綴着許多小圖案,有星星月亮,有水豚和桔子,還有一個個小小的青檸檬。
葉崇靜故意逗她:“好漂亮,這個我也想要。”
關韻一邊打蝴蝶結,一邊說:“姐姐,等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就給你畫一張鴨。”
葉崇靜自己準備的禮物則是一塊皇家橡樹。葉崇和平時不玩表,只是算得上比較喜歡,遇到合心意的款式就會買來。這塊皇家橡樹表圈玫瑰金,藍表盤,藍皮帶,是葉崇和最喜歡的鮮豔一些的顏色。她确定葉崇和沒有相同型號的,這才訂了下來。
關韻非常好心地也給她的禮物外面包了一層自己畫的禮物紙,兩個盒子一大一小,現在正整整齊齊地擺在她的辦公桌上。
她之所以不打算和關韻一起來,是因為生日聚會那場所一般亂得很,喝酒胡鬧,人多口雜,她不願意讓小韻過來。關韻也是有工作,很可愛地對她說:“姐姐記得幫我說一聲生日快樂噢!”
葉崇靜想到這裏,忍不住微微一笑。
生日聚會下午就開始,她吃過早飯,不打算自己開車去,怕到時候可能會喝兩杯酒。汽車載她到盤山會,她手裏拿着禮物,剛剛走進鳶尾町的庭院,先被一陣強勁的音樂聲震得耳朵嗡嗡直響。
這會兒也就下午兩點鐘,鳶尾町裏就已經井然有序地亂作一團了。她穿過人群,還能保持清醒,正兒八經地向她打個招呼的人不足半數。
她本以為葉崇和應該和以前一樣,在被人群簇擁環繞的位置,沒想到一直走到角落裏,才看到自己的妹妹半歪在一張暄軟的沙發上,阖着眼睛,手臂支着扶手,身旁有一架水晶樹一樣的豪華飾物,下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色禮物。
“生日快樂。”葉崇靜笑道,葉崇和随口道:“同樂同樂,禮物放那下面就好——”她霍然睜開眼:“姐,原來是你啊。”
“怎麽,心情還是不好?”葉崇靜問了一句,打算把禮物放過去,被葉崇和一伸手截住了,葉崇靜就順勢坐到她身邊,看她捧着禮物盒看來看去。
“小韻畫的?”葉崇和問。葉崇靜點點頭:“她托我向你說聲生日快樂。”
葉崇和挺高興地笑了,不過那笑意還是未及眼底,她打開蝴蝶結,拆了包裝,看到那只水豚杯子,又笑了:“腦袋上還頂個桔子,是不是那個‘大桔大利’?”
她把杯子放到小幾上,又去拆另一份禮物,葉崇靜忽然發現她今天沒戴表,那只特地換了鮮橙色皮帶的鹦鹉螺不見了。
拆出的表有很漂亮的藍色皮帶,葉崇和凝視了一會兒,将這只表直接戴在了手腕上。
葉崇靜沒有出聲詢問為什麽沒戴那只表,也沒有問葉崇和的心情不好具體是因為什麽,她只是從送酒的服務生手裏接過兩支香槟,将其中的一支遞給了自己的妹妹。
葉崇和一口喝完,随手把杯子丢在一邊;“今年算錯了時間,我媽給我寄的明信片本來是早上到,現在有可能晚上才能到了,她就給我發了一封郵件,上面是她自己學做的那種網絡明信片,用自己拍的照片做的。”
“她說祝我生日快樂,三十歲要做一個很好的大人,雖然她可能不能一直看到,但希望我找到自己的愛好和愛人,越來越幸福地生活下去。”
葉崇靜知道她一定是看了很多遍,才能把這些話記得這麽清楚:“阿姨今年拍的風景一定也很美吧。”
“很漂亮。”葉崇和說,“是瑞士的一個冰湖。”
她重又阖上眼睛,不僅媽媽給她發了祝福,關爍也發了。早晨六點的時候,關爍在微信上祝她生日快樂,幫助泡泡喵喵救助所的小動物,越來越幸福地生活下去。
都讓她越來越幸福地生活下去,葉崇和不懂,到底幸福的定義是什麽,什麽叫做越來越幸福,她只知道假設關爍在京城的話,一定為了禮貌到底會送她一份禮物的,但可想而知,這份禮物也一定的十分沒營養。
“姐姐,”她問葉崇靜,“你覺得怎樣才叫越來越幸福?”
“很難定義。”葉崇靜誠實地說,她轉瞬想到了小韻,想到了她們現在晚上能回到一個家中,她确實不知道幸福的定義,可她知道有小韻在,她切切實實地感到了幸福。
“我想,”葉崇靜慢慢地說,“可能是有想要的東西,有喜歡的人,你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吧。”
多淺顯的道理。葉崇和聽完姐姐的話,不由得心想,我怎麽會不懂呢?
她攔下服務生的托盤,上面放了七杯子彈杯的華盛頓蘋果雞尾酒,她笑吟吟地:“姐姐,咱們看誰先喝到最後一杯吧。”
葉崇靜不太願意,但今天是葉崇和的生日,她也不想掃了妹妹的興致,就微笑道:“稍微換個玩法,用石頭剪刀布決定吧,勝者喝一杯酒,誰喝到最後一杯就是贏家。”
這樣把時間拉長點,對身體也好些。
葉崇和欣然同意。這樣的游戲沒人講究策略,兩人都是随性而出,到最後葉崇和如願以償地把最後一杯一飲而盡,深深地向後倒在了沙發上。
鳶尾町很大,葉崇靜站起身來:“我去院子裏透透氣。”
“好。”葉崇和懶洋洋地應了,方才的雞尾酒同她之前和喝的酒混在一起,仿佛産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她飄飄忽忽,渾身躺在雲朵上似的,腦海裏一片斑斓,各種想法奔突着,好像墜入了一個清醒夢中。
裏面亂哄哄,笑鬧聲不絕,葉崇靜到庭院裏走走。盤山會各町的庭院都極下心思,鳶尾町這裏,自然開放着品種繁多,色彩各異的鳶尾。她分花拂柳地慢慢走過,草木鮮花的濕潤氣息就從她身邊柔和地拂過。
今天陽光難得的不烈,天空藍灰色,是有些陰天了。
不知道會不會下雨。葉崇靜想,她有些盼望下雨,這樣她就能和關韻一起聽雨了。或者在下雨天的時候教她游泳?也是不錯的選擇。
當年雲缦裝修的時候,是一位新銳設計師負責,主卧的落地窗前,甚至還放了一臺霧藍色的浴缸。設計師設計的初衷很好懂,臨窗泡澡,美景放松,不過她這個人緊繃到沒用過幾次浴缸,泡澡于她而言,太浪費時間。
小韻一定很喜歡這種有意思的事情吧?葉崇靜擡起眼睫,又望了望發灰的天空。她突然忍不住微笑了,因為靈光一閃,又有了個新想法。
自從和小韻住到一起後,她的想法簡直是層出不窮。她一邊在庭院裏散步,一邊琢磨着這個想法。她有許多想和小韻一起做的事情,想一條條列下來,完成一件,就給上面打一個勾。
這種很像上學時期流行的班級活動,給十年後的你寫一封信,放進時空膠囊裏,看看十年後的你有沒有完成自己的心願。
葉崇靜也收到了當年自己寫給自己的信,她寫了兩個願望,規規整整,一個是工作,一個是感情。第一條她寫道:在最想做的新聞業工作,充實快樂。
第二條她寫道: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和她一起幸福地生活。
高中的時候自己感情這麽豐富嗎?葉崇靜記得自己打開這封信的時候,被接連的“充實”“快樂”“幸福”這些詞語沖擊得怔住了。
她在第一條後面打了個勾,随後又劃下一道斜線,這是一部分對,一部分錯的意思,現在不流行了,以前的老師有時候會這麽批改作業。
第二條也是一樣,她輕輕地打了個勾,又重重地将它劃去了。
她很渴望地打上真真正正的對號,運氣好的話,今天就能實現一條了:和小韻一起看一場雨。
可能是她誠心的期待起了作用,天色越來越暗,天氣預報上顯示,今晚可能會有一場暴雨。
五點左右,天色已經沉得厲害,葉崇靜剛才收到關韻的微信,小蓉說新開了一家輕食餐廳,再加上她,小迪和吳卓希四個人去吃,吃完再回家。
葉崇靜一直非常願意關韻交些朋友,多些社交活動,正好盤山會裏餐廳衆多,她也打算在這兒吃點再回去。她進去,發現葉崇和居然還在那張沙發上歪着。
“你一直在這兒嗎?”葉崇靜問了一句,就見葉崇和搖搖頭,“怎麽可能……你跟家長看孩子寫作業似的,孩子在你走的時候和來的時候都在寫,你就以為傻乎乎地寫了一整天。”
葉崇靜心裏有點擔心,低聲道:“崇和,你不是之前就說想去看阿姨嗎?正好也去瑞士散散心。”
葉崇和聽得出她語氣中的關心意味,故意做出輕快的語氣:“我知道啦!姐,你趕緊回家吧,現在可跟之前不一樣,家裏還有人等着你呢吧?”
葉崇靜一笑,不過沒有反駁,趁着還沒降下雨點,走出鳶尾町,随意進了一家餐廳,吃了一頓還不錯的法餐。
她回家的時候,雨已經嘩嘩地落了下來,天幕漆黑,夜風大作,滿街都是躲雨的行人和疾馳的車輛。
葉崇靜關好門,剛站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點電子音,她心弦一動,快步走到門口,外面果然是關韻。
關韻氣喘籲籲,一雙眼睛卻極亮,頭發微微發濕,衣服的肩膀上也濕了一大塊。
葉崇靜想讓她趕快去洗個熱水澡,不要着涼,關韻不要,關韻一定要第一時間興奮地和她分享,仿佛晚說一會兒就過了賞味期一樣:“姐姐,雨好大鴨!”
“風也很大呢。”葉崇靜含笑道,她想牽着關韻的手,硬是把她牽去浴室,關韻眨了眨眼睛,勇于反抗,敢怒敢言:“我們先看雨吧!姐姐,萬一一會兒不下了怎麽辦鴨!”
“這樣,”葉崇靜道,“等你洗好出來,我教你游泳好不好?泳池旁邊也有窗子,看得可清楚了。”
這下關韻欣然同意,她洗得很快,生怕錯過了這場雨的最佳觀賞期。她洗好,急匆匆地穿上姐姐給她的那件明黃色泳衣,一時之間都顧不得害羞了,赤腳就往泳池去。
葉崇靜一點都沒騙她,泳池臨着的又是一扇透明的落地窗,上面全是大顆大顆的雨珠,不過絲毫不影響視野。外面霓虹燦爛,大雨傾盆,雷聲雨聲響成一片。關韻屏住呼吸,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坐在池邊的葉崇靜。
姐姐靜默地坐在池邊挽頭發,她似乎永遠都是靜默溫柔的,可關韻卻常常覺得她無所不能。
她挽得很利落,很快袒露出白皙的脖頸和肩膀。姐姐穿了一件黑色的兩片式泳衣,見到自己,就微笑着站起身來,她一站起來,關韻的目光和心就一起亂了。
毫無章法,心不會按拍子跳,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看,葉崇靜手腳纖細,肩膀平直,每一處的輪廓都很美,關韻忽然想:姐姐其實也可以去做模特的。
她慢吞吞地走過來,葉崇靜眼裏一半是泳衣的明黃色,一半是那些镂空裏雪白的膚色,葉崇靜眼睫微垂,輕而又輕地,很珍重地把泳鏡給關韻戴上了。
關韻又覺得自己開始心不在焉了,就像之前姐姐教她打九球一樣,她多想認真,可是姐姐只要一觸碰到她,她就覺得那塊皮膚發燙,心裏也發燙,不由自主地,心思就要飛到九霄雲外。
葉崇靜先教她在水中憋氣,然後團身,抱着膝蓋将整個人浸到水中,随後緩緩地站起來,以此來熟悉水。她教得很認真,在課堂上走神的壞女孩關韻也學得很賣力。
半個小時後,兩人上岸,葉崇靜拿來了一個圓滾滾的椰子遞給關韻。關韻吸了一口清涼的椰汁,在雨聲中,她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葉崇靜:“姐姐,我能看看你游泳嗎?”
“好啊。”葉崇靜笑道,她重又戴好泳鏡,跳入水面的那一刻,關韻疑似看到了一張拉滿的弓,随後,又疑心看到了一支離弦的箭,葉崇靜穿過泳池層層青藍的水波,關韻幾乎怔住了,等到她再眨眼的時候,葉崇靜已經站起了身。
幾縷鬓發逃脫束縛,濕淋淋地垂在她的頰邊,她摘下泳鏡,水流就淌過她的眉眼,鼻梁,一直淌到因為激烈運動而異常紅潤的嘴唇。
葉崇靜就這樣濕漉漉地沖她一笑,玩笑道:“是不是很快?”
是很快,關韻想。就像一道閃電一樣,明亮雪白,不偏不倚,多幸運地劈在她的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