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4號方嘉鳴
第29章 14號方嘉鳴
林樹沒有想到,自己的三次自殺都會被同一個人打斷。
14號,方嘉鳴。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是在四年前。
當時,林永森已經辭去了原來的工作,暫時擔任高中聯賽的賽事顧問。那年暑假,林樹被迫跟去了現場,看了那場高中聯賽的決賽。
林樹對籃球并不算關心,他今天有另外的計劃。
他的背包裏塞着一罐攢了好幾個月的藥片。他和林永森住在同一個酒店房間,如果在房間裏行動肯定會很快被發現。恰好球館附近有一個廢棄的小房間,沒人打擾,沒人在意。
廢棄的房間只有一扇半開的小天窗,天光斜斜地灑進來。
林樹找了個角落,蹲坐在地上,打開了随身的背包,取出了自己帶來的藥片。
寂靜的屋子裏,藥罐輕輕搖晃,藥片碰撞發出聲響。他攤開掌心,一次性倒出了足夠的量。
他盯着那堆藥片,眼眶有些發緊發疼。
突然間,砰的一聲,房間的門被人踹開。
林樹吓了一跳,連忙躲進了一旁的舊紙箱後。昏暗的屋裏突然湧進了明亮的陽光,那陽光直接鋪到了林樹腳下。林樹瑟瑟發抖,緊閉着嘴唇,躲在紙箱後不敢出聲。
“不在這兒啊!”一個男孩的聲音傳了進來,“怎麽可能會藏在這裏,你們肯定找錯了!”
林樹壯着膽子,透過紙箱間的縫隙朝外面看了一眼,那大亮的天光裏,有個高大的男孩穿着球衣,他的臉背着光看不真切。但林樹看清了那球衣上寫着兩行字。
14號,方嘉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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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三年前。那時他已經随着林永森回到了江城。
林路走之後,家裏的經濟情況越來越差。原本他們在江城有一個面積不小的平層公寓,從陽臺望出去,能看到前海淺灘,後來這套房子也被賣掉。
林路走之後,家裏并沒有太多債務。但是林樹也不懂,為什麽賣完房子之後家裏好像更窮了。林永森會不打招呼就離家好幾天,再回來時,脾氣更加暴躁。
林樹不敢問,也不想去問。
他們搬到了一套老舊的兩室一廳裏。這裏是江大給林永森分配的職工宿舍。條件遠遠不如他們家的公寓,但也勉強夠住。
那時,林樹也認識了跟着林永森來到江城的老領隊劉頻。劉頻看起來比林永森好打交道多了,每次來家裏都會給林樹帶禮物。
但林樹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某個下課的下午,無意推門看到劉頻不着片縷地出現在主卧裏。
那一年,林樹開始策劃自己的第二次自殺。
老式住宅樓用的還是煤氣管道,煤氣竈的竈芯也總是出問題。他把自己關在了廚房裏,擰動竈臺的旋鈕。
啪,藍色的火苗燃起又變得微弱,一股刺鼻的氣味從竈芯裏飄了出來。林樹把門反鎖,大腦開始變得有些昏沉。
就在此時,門外卻忽然傳出了響動。
“林教練,我要換鞋嗎?”又是一個男生的聲音。
然後是林永森的聲音:“拖鞋在鞋櫃裏,你自己拿。”
“教練,水在哪?我去倒點水喝。”
“就在廚房,你自己去吧。”
林樹的手抖如篩糠,忙把煤氣關掉,微微推開了一條門縫朝外望去。兩個人正背對着他聊天。
那個男生身上穿着淺藍色的球衣,背面寫着:14號,方嘉鳴。
林樹愣住了,三秒後,他趁兩人不注意,開門鑽回了自己的卧室。
心跳無法放緩,不知道是一氧化碳的作用還是險些被發現的緊張所致。
又是他,14號的方嘉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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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劉頻的事東窗事發。在七月到來之前,他消失了,連辭職信都沒來得及遞。
林永森回到家看着空空蕩蕩的客廳, 大發雷霆。
他把主卧的床單被套全部扔了,一把火燒光,又把客廳所有的茶具盡數雜碎。
林樹推開家門後,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遍地的陶瓷碎片和玻璃渣。
林永森見他進了門,一個跨步上去就揪住了林樹的衣領,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後來林樹就被迫成為了江大籃球隊的臨時領隊。他的第三次自殺計劃,也就此開始。
他來到球隊的第一天,是七月初的清晨,陽光強烈,他騎着自行車到了球館。
林樹以為自己來得已經足夠早,但卻已經有人站在了球館門口。而那人的身影看起來過分眼熟。
“方嘉鳴?”他朝對方招手。
那人回頭看他,卻是一臉茫然的樣子。
14號的方嘉鳴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過分自信,甚至有些魯莽。
方嘉鳴好像活得很自由,他總是騎着那輛很重的機車,不顧旁人的眼光殺進學校。
若是自己沒有來籃球隊兼職領隊,這樣的人必然跟他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方嘉鳴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兩次打斷一個人的自殺計劃。他每天都要留在球館加練,以至于林樹也得被迫跟着留堂。
他總是莫名其妙地在便利店出現,買一瓶鹽汽水後就跟着自己走回球館。
方嘉鳴似乎在有意無意地搶占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林樹一度以為,他是在針對自己。畢竟自己只是個空降的臨時領隊,沒有任何威信可言。
林樹再度回到北方,是因為球隊要去打友誼賽。
林路在北方求醫的時候,他曾經自己偷跑出去一次看日出。那時他用像素很低的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回來帶給了林路看。林路露出了許久未見過的笑容。
林樹想在死之前,再去看一次日出。那天清晨,他摸黑從床上爬了起來。沒想到方嘉鳴也跟着很快起了床,說什麽都要跟着一起去。
當天霧蒙蒙的,卻依舊看到了日出。火紅的太陽刺破薄霧,身後的方嘉鳴似乎還比他興奮一些,驚呼出了聲。
林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在心裏想,如果身後的人知道, 他是在陪一個将死之人完成遺願,或許不會再有這樣的好心情,會直接受到驚吓逃跑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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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在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
夏天的江城迎來了十八號臺風,他和方嘉鳴被困在球館。窗外風雨飄搖,跟林路離開的那天天氣相似。暴雨讓球館停了電,他想出去看看電閘,卻被方嘉鳴一把攥住。
他的心神亂了,亂得沒有理由。
直到方嘉鳴忽然問他:“你接過吻嗎?”
方嘉鳴問得太過自然,林樹以為他在戲弄自己。但是在那樣的暴雨夜裏,方嘉鳴的眉骨下方是那樣深邃的一雙眼睛。他腦袋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如果此刻真的親上去,似乎感覺也不錯。
林樹覺得自己瘋了。
雨勢減弱,腦袋清醒,他旋即從臺階上站了起來,逃也似的跑了。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取向,也堅信自己不會對男人心動。但是為什麽到了方嘉鳴這裏出了意外。
一個将死之人,還能再坦然接受別人的靠近嗎?
林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做,但是思維和身體似乎是兩套系統。
他的遺願清單進行到了第二項,他明明知道這是自己的事,但當晚他還是給方嘉鳴發去了微信。
林樹甚至做好了會死在海裏的準備,但方嘉鳴卻拿着救生圈陪他闖進了深海。
遺願清單的完成本該與他人無關。但他竟然動了凡心,讓方嘉鳴一次次地加入自己的計劃。林樹在大海裏浮浮沉沉,心緒難寧。
上岸的那一刻,他是如此憎惡自己的懦弱,又如此貪戀方嘉鳴的靠近。
他甚至厭惡自己的留戀,厭惡自己對死亡的不果決。
按照計劃,他會在十九歲來臨之前,跟林路一樣徹底結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狹小的浴缸放滿了溫水,嶄新的尖刀也被磨開了刃。他躲在衛生間裏,忽然又聽到了劇烈的敲門聲。
“有人在家嗎?!”竟然是方嘉鳴的聲音。
那敲門聲像是想把整棟房子震碎。
暴雨來得猛烈,林樹不知道在衛生間裏蜷縮了多久。他的手背止不住地顫抖,刀尖最終刺破了皮膚,鮮紅的血液湧了出來,和眼淚一起。
過往的所有痛苦像是跑馬燈一般在他眼前播放。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有一張臉不停在他腦海中閃現,随之而來的,是每一次突然響起的敲門聲。
血水和眼淚混于一處。林樹感覺整個房間都變成了紅色。
但那個聲音卻一直沒有消散,在他腦中不斷回響。
恍惚間,他看到自己猛地起了身,抓過一條毛巾草草纏住傷口,拔掉了浴室的水塞,然後跌跌撞撞地跑進了漆黑的雨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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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誰記得他倆第一次見面小林就記得小鳴同學的名字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