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笨蛋筆友
第17章 笨蛋筆友
周日的上午十點,晴到多雲的天氣。
方嘉鳴騎着車開過了三四個街道,才找到了一家營業的沖洗店。門面不在臨街的位置,而在很偏僻的老式筒子樓的二層。
現在用膠片相機的人少得可憐,沖洗店被擠壓到城市的角落也是情理之中。
方嘉鳴站在門口敲了三分鐘門,裏面才出來一個人應門。
開門的是個頭發亂糟糟的女孩子,戴着一副極其厚重的黑框眼鏡。
“你要幹嘛?”女孩問他。
“洗照片。”他舉起手中的相機搖了搖。
“周末不營業啊。”女孩打了個哈欠,跟他擺了下手就準備把門重新關上。
“我今天就要。”方嘉鳴直接伸手攔住了門,用蠻力頂開了門縫。
“哎,你這人......”對方見也攔不住,就放他進了屋。
店面很小,門口一個窄窄的前臺,上面亂糟糟堆了一堆相片,旁邊是兩本厚厚的登記簿。前臺後是一條長長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道厚重的門簾。
“相機給我。”女孩又打了個哈欠,然後朝他伸出了手,“後蓋沒開過吧?”
“沒有。”方嘉鳴搖頭,把膠片相機遞給了她。
“坐一會兒,四十分鐘後出來。”女孩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到前臺旁邊的沙發。
方嘉鳴點了點頭,看着對方拿着相機進了過道盡頭的房間。
前臺空間狹小,那張沙發也有了年頭,一頭的扶手都塌陷了一半。方嘉鳴坐了兩分鐘就坐不住了,開始在店裏左右閑逛。
老沖洗店的牆上挂着很多老照片,有些看起來像是店家的得意之作,特地裱了相框,而有些照片沒有塑封,已經開始掉色。他百無聊賴地來來回回轉了半個小時,視線卻忽然被其中一張照片吸引。
照片挂在很低矮的角落,方嘉鳴不得不蹲下了身子。
看起來只是一張尋常的全家福。照片上是一家四口,人高馬大的爸爸,卷發漂亮的媽媽,少年模樣身材修長的哥哥,旁邊還有個小男孩騎着一只小木馬,額頭還用口紅點了個紅點。
照片上面釘着一顆圖釘,他剛想把照片摘下來仔細看,過道盡頭的門簾就被頂開了。
“洗好了。”女孩一手拿着一個白色信封走了出來。
方嘉鳴還蹲在地上,轉頭問女孩:“你好,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
女孩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蹙了蹙眉:“這個啊,我也不知道,很早以前的了,是我師傅留下來的。”
他剛想說些什麽,女孩卻指了指前臺桌面上的立牌。
“三十塊,微信支付寶都行。有幾張過曝了,不是沒洗出來啊,你自己檢查下。”
然後便是一個碩大的二維碼怼在方嘉鳴眼前。
方嘉鳴只得打開微信掃碼付完了款,然後拿着那個白色的信封走人。
沖洗店裏太過昏暗,以至于方嘉鳴一走出門被陽光晃了下眼。
他走到樓道拐角處,拿出了手機,打開了微信給林樹發了條消息:“我二十分鐘後到。”
很快,對話窗口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就這麽持續了半分鐘後,對面只回過來兩個字:“好的。”
方嘉鳴轟着油門到了教職工宿舍所在的山腳下。臺階步道車上不去,他只能把車停在一旁的樹蔭下,再一階階步行上去。
末伏的蟬鳴依舊聒噪,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了林樹家所在的單元。墨綠色的鐵門虛掩着,方嘉鳴拉開門把手便往三樓走去。
咚咚咚——
方嘉鳴敲了三下門。
大約過了半分鐘,裏面才傳來了腳步聲。
吱嘎一聲響,木門被拉開。林樹站在門裏:“進來吧。”
林樹穿着一整套的長袖睡衣睡褲,難得戴着一副框架眼鏡。
“林教練不在家?”方嘉鳴探頭往裏看了看,似乎沒有其他人在家。
“嗯,他休息日有自己的安排。”林樹沒有多說,“我還以為你得找一會兒。”
“上次我剛來過。”方嘉鳴換上了林樹遞給他的拖鞋。
“上次?”林樹微蹙眉頭。
“火鍋店聚餐那次。”方嘉鳴走進了屋子,“你喝多了。”
“你送我回來的?”林樹似乎完全缺失了這段記憶。
“嗯。”方嘉鳴點頭,“我給你送進的卧室,你還......”
“我怎麽了?我說什麽話了嗎?”林樹竟然有些緊張,說話都打了個磕巴。
方嘉鳴見他的樣子,故意點頭:“你說了。”
“我說什麽?”林樹緊盯着他的眼睛。
方嘉鳴悶悶地笑了兩聲,回看向他:“騙你的。你睡得死沉。”
林樹舒了一口氣,打開了卧室的門:“進來嗎?”
方嘉鳴擡了下眉毛,跟着就進了房間,順手把背包放在了一側的椅子上。這次壁櫥的門被關得很嚴實。
然而,床上的被子還沒疊,亂糟糟地堆放在床邊,顯然面前這個人剛剛起床。
“我還以為你是那種休息日也會早早起床的績優生。”
林樹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彎腰把床腳的板栗抱了起來。
板栗原本還懶懶散散地躺在床腳假寐,一擡眼見到方嘉鳴來了,立刻來了精神,一個飛撲就從林樹懷裏蹦了出來,正正好好紮進了方嘉鳴的胸膛裏。
“我靠。”方嘉鳴連忙把貓抱緊,“回來胃口好了?”
他擡眼問林樹。
“醫生給開了點藥,比昨天是好一些了。”
方嘉鳴抱着貓,掃了一眼窗邊的書桌,書桌還是一如既往得幹淨整潔。玻璃窗半開着,白色紗簾被窗外的暖風吹動。
他再仔細一看,桌上放着一本很眼熟的書。是圖書館的那本數獨集錦。
風翻動着書頁,方嘉鳴的視線在書頁上流連。很快,F留下的那張便簽露出了邊角。
“照片呢?”林樹問。
方嘉鳴這才回過神來,把貓放到了地上:“在我包裏。”
他轉身拿過自己的背包,取出了方才沖洗出來的照片:“我還沒來得及看呢,店員說有幾張過曝了。”
白色的信封被拆開,方嘉鳴把照片抽出了出來,放到了林樹的書桌上。林樹将那本數獨集錦堆放到了一側的書架上。
27張膠片,前幾張都是方嘉鳴随手亂試的,黑漆漆的,沒拍到什麽實質內容。
翻到第六張,總算有一張能看的。照片上是更衣室裏林樹抱着板栗站在光下。天光正好,板栗也很給面子地看着鏡頭。
更關鍵的是,林樹少有地露出了一點微笑。
林樹似乎對這張照片很滿意,拿起來看了好幾遍都沒放手。
“這張可以給我嗎?很适合......”
“适合什麽?”方嘉鳴擡眼問他。
林樹卻忽然收了聲,轉而說:“拍得挺好的。我想留下。”
“本來就是給你的。”
林樹點了點頭,找出了自己慣常用的那個深色的筆記本,把這張照片仔細地夾了進去。
之後的幾張照片都是在室外取的景,确實如沖洗店女孩所說,有幾張陽光太過強烈,導致過了曝。
“可惜了。我當時還覺得拍得很好呢。”方嘉鳴抱着胳膊,看着那幾張廢片。
再後面的幾張都是林樹的單人照,有近有遠。方嘉鳴的視角比較高,大部分都是俯視的角度,倒顯得林樹的臉更加清秀可愛。
只是林樹本人卻沒有太多波瀾。
“為什麽這麽多我的照片?”他随口問道。
“其他人也沒什麽好拍的。”方嘉鳴笑了一聲。
林樹好像并不意外他的答案,也沒有再往下延伸更多。
27張照片很快翻到了結尾,方嘉鳴抽出最後一張,卻是他想不到的畫面。
那是一張室內的照片,應該是在更衣室裏。畫面中央是一扇敞開的櫃門,而櫃門裏挂着的,是一件14號球衣。
從高中到大學,方嘉鳴一直穿着14號球衣。
“你拍的?”方嘉鳴想起,那天最後一次快門是林樹按的。
“嗯。”林樹點了點頭,表情鎮定自若,“不小心按錯了。”
方嘉鳴怎麽會錯過這樣順杆爬的好機會,他晃了晃那張照片,倚着林樹的書架看着他:“好巧,我的生日也是14號。”
書桌上的日歷剛好被撕掉一頁,新的一頁上白紙黑字寫着今天的日期:8月14日。
“今天?”林樹回問。
“嗯。”方嘉鳴點頭,“你不送我個禮物嗎?”
自己主動上門找人要生日禮物,着實有些古怪,但方嘉鳴不在乎。
林樹環顧了一下四周,半晌沒接話。
“很為難嗎?”方嘉鳴把腦袋湊近。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林樹不露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都上門給你送照片了,不用請我吃個晚飯?”
林樹冷了一秒,然後露出了一臉你怎麽如此厚顏無恥的表情。
“我付錢。”方嘉鳴笑了。
話說到這份上,林樹是個機器人也不好再拒絕。
“等我一會兒。”林樹轉身拉開了壁櫥,從他那乏善可陳的衣櫃裏找出了襯衣和褲子。
方嘉鳴對天發誓他沒有想看,但林樹就那麽大喇喇地在他面前開始換衣服。
不知道該說他遲鈍還是無所畏懼。
林樹把睡衣扣子解到一半,擡眼看他:“怎麽了?”
方嘉鳴清了清嗓子,轉過身去:“我不看。”
等他再回過頭來時,林樹已經換上了出門的衣服。
方嘉鳴立刻往門口走去。林樹卻又折返回來:“等下,我還有點事。”
方嘉鳴不解地轉過頭,發現林樹走回了書桌旁,把那本數獨集錦抽了出來,當着他的面翻開。
方嘉鳴垂眼一看,面前赫然是那張F 留下的便簽。林樹拉開椅子坐下,抽出一支黑色水筆來。
“等我兩分鐘,把這個寫完。”
“這是什麽?”方嘉鳴倚着書桌。
“答疑解惑。”
“你還接這種活?”
“嗯。他太笨了。”林樹用筆帽點了點便簽上的“F”。
一個“笨”字已經殺傷力巨大,“太笨”兩個字無異于用散彈槍把人打穿成篩子。
方嘉鳴在心底咳了口血,半晌才緩過來。
“你同學嗎?”
“一個莫名其妙的筆友。”林樹剛好把最後一個數字填上,啪地把筆帽蓋上。
--------------------
在掉馬的邊緣反複橫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