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魚(1)
人魚(1)
維蒂亞是海邊長大的孩子。
記憶裏家人音容笑貌早已模糊,陪她長大的不是家人,朋友,而是這棟風一吹就嘎吱嘎吱□□的房子。
十三歲春。
此時南赤道暖流剛剛北上,索馬裏附近還沒有形成上升補償流,維蒂亞在近海發現一個小男孩。
他半個身子露出水面,銀發粘着海水,發出晶瑩的光。
早晨陽光鋪滿水面,春天的海還是很冷。
真不靠譜!維蒂亞想,她見過經驗老道的漁民能游到這裏,但銀色頭發,貴族,八成是偷來的孩子,現在不要了又扔進海裏。
大海是生命之源,也是無數亡魂的葬身之地。
“上來!”維蒂亞握着船舵沖他大喊,“快退潮了!水裏危險!”
男孩周圍飄着幾顆白色的珠子,他見她朝他駛來,竟轉頭紮進水裏,一眨眼就沒影了。
維蒂亞愕然瞪大眼睛,立刻作出判斷:異色頭發,身懷巨寶,遠離平民。估計家族的船只就在附近。從小在危機四伏的大海上捕魚的敏銳令她頃刻意識到男孩周圍珠子的不同。她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珍珠。
貴族的專供。
聽說十幾年前鎮上最富的人家就是在貴族身邊得了賞賜,從此吃穿不愁。
一瞬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把能暴富的東西撈起來,但她不能。
沒有足夠力量的人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哪來的勇氣身懷巨寶呢?
她戀戀不舍地轉頭,把奇遇抛在腦後。那雙和其他小孩相比更加粗糙的手捏緊船舵,慢慢往回,仔細盤算今天的收獲。
這是一個水裏淘金的時代,一場冒險就可以改變階級。冒險家、平民、貴族來往商港,惡狼們如饑似渴地尋找商機,企圖一步登天。
這也是一個荒謬絕倫的時代,潑皮無賴一夕便能成為國王的座上賓,人口劇增,淺海快爆炸了。貧窮、競争使海邊的人們成了惡狼的附庸,食物需求全憑靠落後的裝備獲取,大大小小的商販購魚,漁民不分晝夜地捕魚,禁漁令完全成為一紙空談。
維蒂亞邊數邊将魚往上搬。
太少了,她嘆口氣,原先好好保存夠吃一周,現在估計只能撐兩三天…
她十三歲了,看着卻和八九歲的孩子差不多大,又小又瘦,每次出海必須盡可能避開和那些漁民——不如說強盜碰面,才能掙紮着從海灣裏活下來。
維蒂亞把船駛進海蝕洞。蜿蜒的懸崖連通大海,崖壁上的屋子藏在岩石裏,髒得和石頭融為一體。
大海早晨的天空蔚藍,水天交織,維蒂亞又遇上那個男孩。
他泡在水裏,顯得可憐又沒有攻擊力,身上細細小小的傷痕,臉上卻帶着食肉動物般兇惡。
匪夷所思的貴族。
長時間浸入海水,卻懷揣珍寶。
維蒂亞覺得他一定是有什麽怪癖。
鬼使神差的,維蒂亞又開口:“喂!處理一下吧,天天泡水可不行!”
男孩定定地看着她,她甚至以為自己見不得光的想法被他看透,或者臉上沾了什麽東西,好多次了。當她迷惑地擦臉時,他又紮回海裏。
于是思緒萬千的維蒂亞所有進展都停留在語言,從沒同他搭上話。
——直到五個月後。
夏末,酷暑。
維蒂亞很少看見活着的人傷得那麽重——估計離死不遠了。
海面綻放大片大片血跡,海波行進間把它帶得更遠,似乎看不見血液稀釋的淡紅。昏黃光輝灑落,暗紅慢慢連上天際無邊夜色。
正是逢魔時刻。
那個男孩,終于一點一點飄到她船下。
大海啊,果然一視同仁地對待貴族和平民。
“你能上來嗎?”維蒂亞附下身問。
她以為她不會得到回複,這個不久前遇見的孩子血液估計已經流幹,即将和千千萬萬個葬身于此的人一樣為大海奉上繁榮的生機與活力,也省了她來之不易的傷藥。
但他動了。
難以置信——那雙槿紫色的眼睛睜開,幽幽看向維蒂亞,臉,脖子,手臂,傷口就像深淵,無數深淵叫嚣着不祥,紅得發黑,濃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不難看出他經歷過一場惡戰。
維蒂亞哪有直面過宛如獻祭般可怖場景。手臂不可遏止地顫抖,幸虧還是伸了出去,海浪的呼嘯似乎混着遠處窗戶裏火焰燃燒爆發的聲音,她的指腹甚至感受到燒得崎岖不平的木頭被撕扯,開裂,可木頭不會流血,男孩的血卻蹭上指尖,又被海水沖得冰涼。
他微弱地掙紮,力道很快松懈下去。
他在抗拒。
維蒂亞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想着自己救完人以後吃穿不愁的未來。
抓住了!
維蒂亞般拖半拽地将人拉上甲板,氣喘籲籲地轉頭。
——她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逢魔時刻,她心裏想的,奇怪的貴族,鱗片大量蔓延在腹部,藍黑色的尾翼像維蒂亞幻想中幽深飄渺的深海,蹼爪尖銳,可見将來在海中獵食的爆發力——那分明是傳說中的人魚!
可惜尖銳的爪磨損大半,鱗片稀稀拉拉,肉裏帶血,擠壓下争先恐後地向外湧。
維蒂亞聽說,人魚有與生俱來的天籁之音,他們流下的眼淚可以變成有市無價的珍珠,他們渾身都是寶,鱗片堅硬得像金剛石,爪子鋒利,輕而易舉便能劃破動物保護屏障。
她又心思浮動:如果把人魚的消息賣出去……可人魚一定會報複她;如果把人魚産出的珍珠賣出去……那賭徒流氓一定蜂擁而至。總之,她占不了一個便宜。
好吧,維蒂亞暢想許久的貴族夢碎了。
夜幕降臨,今晚沒有月亮,海浪拍打崖壁,風聲呼呼灌進耳朵。
維蒂亞甩甩頭,絞盡腦汁處理傷口,家裏傷藥實在所剩無幾,這下更是全都倒在人魚身上。
她打算把人魚擺在地上,但他看上去情況更糟了,自己珍藏的傷藥可不能打水漂,維蒂亞只好慢吞吞地将他挪到床上。
半夜,她聽見耳邊急劇的呼吸聲。
人魚哪能一直待在岸上呢!
……維蒂亞開始火急火燎地舀水。
一番折騰,房間充斥着腥濕的鹹味,她累得撲在床上,昏昏沉沉地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