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蜃妖&誤入夢境的你
蜃妖&誤入夢境的你
“我做了一場大夢。此後,遇上的所有人,都是你。”
【1】
是怎麽陷進一望無際的沙漠呢,只記得漫天黃塵,整座沙丘在悲怆的暮色裏把落日接走。
綠洲底下是手舞足蹈的陰影,明明沙那樣熱,飲過多少旅者的血與淚,被環繞的水仍涼得刺骨。
你哪裏來過這樣的地方,記憶裏只有永遠溫和的天氣和煙囪上冒起的縷縷炊煙。
站起身,浸過水的布料沉重不堪,你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
“嘩啦!”,水花四濺,衣帶線錘一般直探湖底。
【2】
“呼……”
你猛然睜眼,渾身冷汗,新婚丈夫體貼地遞來毛巾。
“做噩夢了?”和潤聲音裏帶着初醒的沙啞,他将你摟入懷中,挺翹的鼻梁抵着你的額頭,一下一下撫過汗濕的發,“沒事…沒事…”
“睡吧。”他嘟囔着,嘴唇輕輕印在你的額頭。
一夜無夢。
【3】
杏花煙雨江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江南霏霏細雨浸透了這個五陵少年,使他身上帶了些青草萌發的香氣。
月色下永遠搖晃的船、操着流利方言的鄰居、白牆青瓦的新婚小屋。
初見那天是驚蟄,你背簍上裝着的魚,回家路上竟跳出幾只,于是手忙腳亂地彎下腰。
彼時他手持詩卷,豐神俊朗,路過卻視若無睹。你心中暗想他裝模作樣,冷不丁雷聲乍響,你一個激靈,轉頭卻看見那人沖你笑,又羞又惱,只好別過臉去。
花香無色,夜景無聲,心潮澎湃的只是觀花人的心。
【4】
是怎麽來到杏花煙雨的江南呢?你記不清了。
無論街坊鄰居,還是走商小販,男女老少,往來交織,怡然自樂。
直到最近——
小鎮突然闖來的不速之客,身着奇裝異服,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來來去去。
丈夫和你一起躲在家裏,清朗眉目卻掩蓋不了煩躁,你第一次這樣明顯地看出他的情緒,關切問他,他也只将你攬進懷裏,一次次親吻。
【5】
“嗯?築夢師?”那個穿着奇怪衣服的人這樣問你。
“什麽?”
他皺起眉,“不是說了要躲好嗎,妖怪陷入狂躁期誰也沒辦法。”
什麽狂躁期,你不明所以,跟着說:“可是我們的糧食不夠。”
他眉頭擰得更緊了,“吃吃吃,飯重要命重要,這層夢境死了就要掉進迷失域了。”
“再過三小時我們就走,跟上。”
【7】
“距離出發還剩六十分鐘。”
“三十分鐘。”
你躺在和他們一樣的板床上,明明只是出來買菜,卻……
“十分鐘。”
旁邊的女人長舒一口氣,扭過頭來:“這次妖怪确實不好對付,我還以為會死在這,還好它打着打着神經兮兮跑走了。老天,這種任務我絕對不接了。”
“那是什麽妖怪?”
她狠狠瞪了你一眼,劫後餘生的喜悅使她嘴裏吐出更多東西:“查了這麽久什麽都沒查到,數據分析組覺得它長着三頭六臂,和其他妖怪一樣僞裝成物品。”
她滿意地收到你好奇的目光,搖搖頭,“沒想到,居然是我們剛來見到的書生。”
“書生?”
“手上拿着書,身後還有個背簍。”
“啊?”
什麽書生…
窗外天色漸晚,女人的慨嘆順風飄遠。
這樣的笑話本來聽聽就算了,現在卻瘋魔似的往你心裏鑽。
可…那不是你的丈夫嗎…
平日裏同窗總笑他包裹不帶帶背簍,他也不惱,笑盈盈地說是妻子心意。
什麽妖怪…
無措把兩頰血色蠶食,呼吸聲從鼻裏爬出,又鑽回耳道,一下一下擊打大腦。
耳畔倒計時忠實地預備返程,稀稀拉拉的嘀嗒聲、房門落栓的輕響、夜色獨有的蟲聲,天地明明遼闊無邊。
“五分鐘。”
你狀若随意道,
“要是掉進迷失域…”
“不可能!”
你還想再問,但女人看你的目光參雜着警惕與疑惑,“你是一塊的嗎!怎麽連這個都不懂,我們回去是二層夢境,你沒用陀螺試過嗎!”
一長串抱怨淹沒在喉嚨裏,白光一閃,她消失了。
不見了…不見了!
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成語常用“如釋重負”來說心裏大石落地,可誰想過重物墜落揚起的塵土呢?
姐妹鄰居、走卒商販、花草鳥獸,人人待你都那樣好,一句“桃花源”不為過。
……
房間漸漸空曠寂靜,只剩整齊的板床。
你緩緩合上眼皮,這是自己的、最後一道試驗。
“3”
“2”
“1”
什麽也沒發生。
他平白站在床邊,深褐色的眼一眨不眨。
依舊是你見慣的稀疏平常的五官,但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哪裏呢?你不明白。
這裏沒有被子,你仍然遏制不住身體本能,裹緊自己的衣袍,不住向後縮,驚恐之下竟發不出一聲一言。
“怎麽不回家。”他居高臨下,擋住眼裏的晦澀不明,下颚印着昨夜吻痕,嘴邊揚起你最熟悉的弧度。
“這麽晚,要是迷路了,可不會有什麽好心人幫忙。”
寬寬的袖子掃過你的臉,像套上人皮的毒蛇。
冷汗頃刻滲進衣裳,你面色蒼白,手掌甚至無力握緊。
他不顧你顫抖的手指,伸出手,慢條斯理、剝開你的手掌,指縫間緩慢摩擦,十指相扣,動作照舊仔細,卻好像驚顫了搖曳在風中的凄凄芳草。
極目之下,這座本該人聲鼎沸的城鎮,恍惚中寂靜無聲。
【8】
你發現,
陀螺…不會停!
冷汗噬骨之蛆一般爬上手臂,延伸到臉頰。
江南天氣是最怡人的,此刻,細雨卻打得你頭皮發麻。
如果這是夢境的話…哪裏是真實呢。
迷失域是什麽你不知道,女人口中有幾層夢境你也不知道。如果小鳥從籠子掙脫,慶幸自由卻愕然發現來到一個新的、陌生的牢籠。
那倒不如固步自封。
院裏碧波蕩漾,遠處青山連片。太陽高懸,你情不自禁想起夢裏的同樣無邊的沙丘。
腳步踉跄,你不受控地往下跌。
“小心些。”丈夫扣住你的腰,清隽眉目上似乎有藏不住的擔心,“怎麽走路都會摔倒。”
明知故問。
“……”你深呼吸,慢慢開口,兩人分明心照不宣,“你是妖怪嗎?”
後背已經汗濕。
“怎麽會呢?怎麽這樣想。”他眉眼還是那樣熟悉溫柔,卻平白讓你想起燭花,層層疊疊,像呼嘯而過的時光,在身體裏瘋長,滿腹惆悵,更像人世間變幻莫測的因緣,飄渺無常。
“胡思亂想對身體不好。”
他在騙人。
你遏制不住笑出聲,從新婚時笑語檀郎,到現在千言萬語,只剩“不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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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再也沒有奇裝異服的人,生活似乎重回正軌,你有時想起漠漠黃沙和泠泠冷雨,想起沙漠裏一片深不可測的陰影。
日升月落,春去秋來,唯有擁風睡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