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韓拓有些困惑地看着方久銘,露出請您詳細講講的神情。
“他不是給我打電話了嘛,說你被人打了,爸媽不在,問我怎麽辦。”方久銘攤開手,“他當時在電話裏可沒講得這麽利索,抖抖嗦嗦哭哭啼啼的,半天說不了一句完整的話,我聽都聽不清,吓得我以為你是不是要沒命了。”
當時方久銘趕到醫院,李未末已經在門口踮着腳翹首以盼,卻死活不肯進病房,非說自己暈血暈傷口暈消毒水反正什麽都暈。
李未末臉上手上都有暗紅色的淤痕,還黏糊糊地沾了髒東西,只好拜托護士帶李未末去做個檢查,看他沒什麽事就讓他先回去休息。
等方久銘出來,發現李未末還沒走,縮在門邊,抹眼淚。
“不是讓你回去了嗎?怎麽在這裏哭?”方久銘問李未末。
李未末期期艾艾地說韓拓是不是傷得很重,都怪他,都怪自己。
方久銘以為他是指自己沒有跟好朋友同仇敵忾,一同幹架而後悔,于是嚴肅地告訴李未末他先報警再找大人的行為是正确的,不是講義氣就要硬逞英雄,有時候會顯得很蠢。
後面兩周,方久銘,跟韓拓關系好的同學,以及籃球隊隊員陸陸續續來探病,他們經常随機撞見八班的李未末,——不是躲在門邊,就是縮在牆角,不是在抹眼淚,就是在唉聲嘆氣。
方久銘懷疑李未末一放學就跑來醫院,問他他又說自己是來定期複診的,跟韓拓沒關系,要他們別告訴他。
“他說自己沒事,但那雙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就剩兩條縫,我就把他給記住了。”方久銘覺得很有趣,說:“我覺得他應該是想偷偷看你,又怕你生氣他不講義氣,才不進去的吧。”
“你說打架跟他沒關系,他說跑醫院跟你沒關系,我算明白了,沒關系就是最大的關系。”
方久銘當上物理教研組組長,又有了孩子以後,比以前多了長輩氣兒,具體表現在特別喜歡拿學生早年的黑歷史打趣。而韓拓打架李未末抹淚就是他想到的第一件“趣事”。
韓拓心裏五味雜陳,住院那段時間他過得并不好,身上的疼痛和不便稍微忍忍就過去了,但心裏的焦慮和隐憂,攪得他可以說寝食難安。
從住院到出院,整整兩個多星期,李未末一次也沒來醫院看過他,就好像跑掉之後把他這個人也整個給忘在了腦後。
來探病的同學隊友一波又一波,有人唏噓後怕,有人嘆服敬佩,圍坐在韓拓的病床邊,把病房當做聚衆聊天的地方,說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天真之言,韓拓一句也聽不進去,——他的病房總是熱鬧的,但他的心越來越冷。
韓拓堅持不懈地,試圖在那些人的中間,身後,找到一個熟悉的,毛茸茸的茶色毛團,想着如果李未末來探病,自己一定要先冷嘲熱諷他幾句解解氣,讓他給自己端茶遞水,削蘋果剝橘子再伺候自己上廁所,最後拖着他留下陪床。
到最後,連在外地忙得水深火熱的爸媽都趕在他出院前回來了,李未末都沒出現。
韓拓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中越來越失望,越失望就越不甘,越不甘就越憤怒。他一出院回到小區,就捂着肚子歪歪扭扭地去敲李未末家的門,怒氣全部凝聚在掌心,拍得手都紅了,指骨都麻了,也沒人給他開門。
韓拓也看出來了,李未末就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他們終于在去學校的公交車站碰上,韓拓的眼神剛朝他瞟過去,李未末就把頭偏開了,拉緊書包,站在了車站遠遠的另一端。
韓拓覺得很生氣很莫名的同時,又覺得很委屈,那種委屈的情緒不斷蔓延,擴大,直至占據他整個心神。
韓拓認為自己也是有自尊的,沒道理去救人,被抛下,被無視還要去祈求別人給自己一個說法。——雖然這個別人是他的“小末哥哥”,他願意為他付出,為他受傷,像小時候許多次那樣,被攥緊拳頭的李未末擋在身後,他也想做李未末的英雄和背靠,而不是一個被嫌棄,被躲避的大怨種。
李未末躲他,不理他,韓拓便依法炮制,以牙還牙,——他們開始冷戰。
同學都将昔日“連體嬰”的冷戰看在眼裏,尤其是八班和五班的,他們竊竊私語,感概原來再鐵的友誼也有弦蹦琴斷的一日。
一個五班,一個八班,一個學文,一個學理,沒有韓拓的黏人和執着,沒有李未末別扭又次次照做的妥協,兩人竟是真的連一個簡單的碰面都不再有,好似兩條曾經有過交點的平行線,各行其道,不遠不近,卻再也不交彙。
高考結束,韓拓拿着全獎去了香港,李未末按部就班留在上海,——從未分開過的兩人,如李未末所願,再也不用相見。
“......原來,他有去看過我......他一直都在......”韓拓輕喃,有些失神。
“是啊,那小子,簡直任勞任怨。”方久銘沒注意韓拓表情的變化,說:“有幾次幫你取藥拿片子,其實都是他去跑的腿,明明說自己是來複診的,但依我看,他根本就是在你病房門口蹲點,每次還非要塞水果和補品給我,讓我當做是自己買的帶給你。”
“——所以我說你倆那時肯定有問題,打架的事不可能像你們說的那樣跟對方沒關系。”方久銘蓋章定論,眼裏閃出屬于資深人民教師和教研組長的,犀利的目光。
旁邊醫生看診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方久銘停止合理懷疑和探尋真相,跟韓拓說了聲這是我太太,就起身朝着女人走過去。
韓拓把手機放回口袋,也跟着走過去,在方久銘向妻子介紹了自己後,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師母。
李未末還沒出來,方久銘帶着妻子走了,韓拓跟班主任老師約好有空吃飯喝茶,同夫妻倆道別。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李未末被護士扶着從另一間操作室出來,整個人像一張半透明的白紙,只剩頭發還有點顏色和精神,走路歪歪扭扭,韓拓兩步上前,從護士手裏接過了李未末,夾住他的兩腋,把他放在了最近的椅子上。
韓拓看到李未末露出來的胳膊上有整片的紅斑,看向護士。
護士被韓拓的眼神看得不自在,連忙解釋脫敏治療就是這樣的,根據體質不同會有一些副作用,李未末的情況比較嚴重,又很長時間沒做了,反應大些是正常的。
韓拓跟護士去拿醫生開的抗過敏藥,回來坐在李未末身邊,一邊輕輕撫摸他的頭發,一邊把水遞到他嘴邊。
李未末全身難受,頭暈胸悶,沒力氣推開韓拓的手,他往下滑了一點,把頭半靠在椅背上,唉聲嘆氣。
“......我吃抗過敏藥會惡心,還會嘔吐,有時還拉肚子。”
“只要我不來醫院做這個治療,就不用吃這些藥,醫生說我光敏症跟其他的不一樣,脫敏治療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李未末仰頭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語。聲音有氣無力,病恹恹的。
李未末停了會兒,喘息了一下,蒼白的嘴唇翕動。
“韓拓,我讨厭死你了,你一出現我就沒順心的事,你回來幹嘛,好好在香港,在深圳,去國外不好嘛,誰讓你回來的,上海不歡迎你,我也不歡迎你......”
韓拓知道他現在身上不舒服,心情不好,任由他口不擇言地發洩,手緊緊扣在李未末的頭上,像怕他跑了似的,手腕輕輕一用力,把李未末的腦袋從硬邦邦的鐵質椅背上,圈到了自己的臂彎裏。
李未末的臉貼在韓拓溫熱的脖頸裏,被韓拓撸着毛,難得沒有掙紮,也沒力氣掙紮。——在李未末看不見的頭頂,韓拓親了親他厚厚的頭發,帶着茉莉花香的,軟蓬蓬的頭發。
“沒事,沒事的,”韓拓安撫李未末,“以後不會難受了,再也不難受,我保證。”
頭暈的李未末還可以爆粗口,他不忿地說:“你保證有個屁用,你就是個目的不純的監工,一個幫兇!行刑者!”
韓拓給公司發了消息,說家裏有人急症,趕不回去,讓他們先把能做的做了,剩餘等着他晚上去處理,就摟着李未末安安靜靜地坐着,一直到他好轉。
李未末一恢複就從韓拓的懷裏掙出來,臉頰紅紅的,韓拓覺得看起來不錯,至少終于有了點血色。
“站的起來,走得動嗎?”韓拓拽着李未末的手腕,不讓他躲遠,“不行我可以抱你。”
李未末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抱我?你當我有多輕,還是你力氣這麽大?”
“那試試。”韓拓神色平靜,真的彎下腰去掰李未末的膝窩。
李未末反應迅速地挪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站起來,自己往樓道走。
韓拓無聲地笑了下,追上去,與李未末并排。
這天晚上,韓拓去公司加班前,給李媽媽打了一個時間不短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