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韓拓放下擦頭發的毛巾,漆黑的發梢垂在眼前,從頭發間的縫隙,他看到李未末極度不悅的表情。
韓拓不明所以,“怎麽了?”
于是李未末的臉變得更臭了。
他指着韓拓,聲音不自覺間帶上了質問的語調,“你在別人家都這麽不穿衣服出來嗎?”
韓拓心想我這不是包着浴巾嗎?小時候不是還赤身裸體,經常一起洗澡。
韓拓是真的不明白李未末怎麽就突然不高興了,他對自己的身體沒有感知,他得對着某個特定的人的身體,才會有特別的感覺。
某個特定的人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韓拓往門口推,“洗完了就趕緊出去,不要在我家逗留。”
嘴上兇,但在韓拓的耳朵裏莫名就帶着股孩子氣,他不動聲色地咧了下嘴。
那天晚上,李未末抽着煙同他講自己多年來的憤懑和不滿,韓拓起初的确相信了,并為之感到震驚和難受。
但在李未末走後,他一個人又靜靜地想了許久,将李未末的一舉一動,神态變化反複琢磨,兒時的默契還在,韓拓直覺他還是沒有說實話。
韓拓冷不防轉身,帶着濕漉漉的潮氣,和不知道是洗了熱水澡後的殘留還是自己身體本來的熱度,猛地抱住李未末,貼着他白嫩的耳垂輕聲喚道:“小末哥哥......”
渾厚的嗓音如同一股電流從李未末的頭頂直劈而下。
在動手之前,韓拓預料中李未末會憤怒的推開他,說不定還會給他一拳。
但李未末只是定定站着,身體僵成了一塊鐵板。
韓拓感覺到不對勁,松開了李未末。
李未末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目光從韓拓肩頸某一處的小痣上,緩緩移到他惡作劇未消,有點好笑,又有點訝異的臉。
李未末久久地,凝神看着韓拓......
然後給了他一拳。
.........
李未末最近經常在公司內部小群裏看到一些關于羅豪忡的新聞,這個人來內地後倒是蠻高調的,李未末之前以為他只是個看中內地市場,想搞投資的普通商人。現在卻偶爾會出現在娛樂版面,好像還要參加一檔職場綜藝,大有要走明星企業家的趨勢。
羅豪忡皮相不錯,也許在香港就已經有涉足娛樂圈了,所以那天的私人宴會上會有演員和歌手來,雖然都不是什麽特別知名的資深大腕,但好幾個也是李未末看着眼熟,參演的作品正在熱播,或者某個角色曾經紅過一時的面孔。
不過李未末不關注這些,都是群裏同事分享的新聞。
李未末劃完了群裏的未讀消息,見沒有什麽重要信息,放下手機,翻開膝頭的書。
花園裏的秋千椅帶着李未末搖晃,一樓有幾戶人家陽臺上栽種了淩霄花,現在正是開得旺盛的時候,淩霄花的藤蔓從防盜窗的縫隙裏長出來,幾片連成一體,蓋住灰白的牆體,連綿的綠色葉海中垂下一簇簇深橘紅色的小花,像一條波濤泛起,滾滾長流的花河,看着十分賞心悅目。
李未末一條腿盤在木板椅面上,一條腿勾着地,秋千快停下的時候,他就蹬一下腳。
李未末看的書是郁達夫的《春風沉醉的晚上》,這是他相當喜歡的一部短篇小說,最适合晚上閱讀,書皮因為經常翻動,都有些發軟且皺巴巴的,足見他看的次數之多。
這其實是作者在困苦潦倒,還有間歇性神經衰弱的處境下完成的作品,但那種對生活茫然不知前路,以及隐秘滋生且克制的情感,李未末感同身受,并從中獲得一種壓抑,又奇異的平靜。
——“我并不在看書,不過什麽也不做呆坐在這裏,樣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這幾本書攤放着的。”
雖然讀了無數遍,但李未末看到這一句還是心領神會地扯起嘴角。
“大約春光也已經老透了罷!”
有人站在秋千前面用稍微帶點誇張的話劇腔說着,身體擋住了一些路燈的光,投下一片輪廓分明的陰影,李未末擡頭,不出意外,是下班回來的韓拓。
韓拓提了下手裏的塑膠袋,又用那樣的腔調說:“我沒有香蕉買在這裏,倒是有鳳梨和荔枝,請你到我房裏來一道吃罷!”
李未末不理他。
韓拓便坐到另一架秋千上,也晃呀晃的,說:“你初中的時候就喜歡這一篇,高中還在讀,沒想到一直讀到現在。”
韓拓的手穿過塑膠袋的孔洞,抱起雙臂,把頭靠在秋千的鏈條上,回憶道:“我記得還有另一本,老舍的《駱駝祥子》,對不對?你連上大號的時候都在翻,每次還要阿姨叫你才出來。”
李未末翻過一頁,冷聲道:“我勸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想想那個時候我們在看什麽,哈利波特,還是火影忍者?”韓拓做苦思狀,然後笑起來,“但我知道女生們都在看什麽,那小子真帥,麻雀要革命。你信不信我還翻過兩眼,同桌的,想看看那裏面的男的要是什麽樣子才讓她們這麽欲罷不能。”
“你什麽都不愛看,你只愛在外面跑。”李未末揭穿他。
“你說得沒錯,但我更喜歡跑的時候,一擡眼就能看到你坐在球場邊看書,等着給我送水。”
李未末哼了一聲,不屑道:“別忘了我是被你硬拉過去的。”
“如果能一直留在學生時代好像也不錯......”韓拓猛得用力蹬地,秋千嘎吱嘎吱大幅度搖晃起來,帶着他的影子也一上一下,被地磚分成一塊一塊的,“至少那時候咱倆還是朋友,你對我不會不理不睬,不像現在。”
韓拓把目光重新落回李未末的書上,突然想到了什麽,說:“你說咱倆現在這樣,像不像小說裏的關系,你就是那個“我”,而我就是你間壁的同居者“陳二妹”,我每天從“可惡的,資本家的工廠”下班回來,都得經過你,才能回屋睡覺。”
韓拓在說一個自認為有趣的巧合,李未末卻心中一動,先不說不怎麽喜歡看書的韓拓為什麽會這麽了解書中的人物和細節,主要是文中關于“我”對“陳二妹”态度變化的描寫。
因為在小說裏,身為作者的“我”對同居者“陳二妹”是萌生過不一樣的情感。但因為種種現實的因素,“我”克制了下來,并沒有将這種感覺宣之于口。而作者也選擇止文于此,給讀者留下無限想象的空白。
李未末把書合上,決定把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可惡的,資本家的工廠”,你們上班很忙嗎?”
韓拓捏了兩把脖子,說:“其實還好,但以國內現今的技術,到底還是差了點,機器運轉速率不夠快,達不到我想要的效果。要彌補只能人力填充,搞得大家都得加班。”
李未末似懂非懂,韓拓了然地笑笑。
“對了,你知道為什麽漫畫和動畫片裏拯救世界的都是初中生或高中生?”韓拓突然問李未末。
“......因為年輕人比較熱血?”
誰中二的年代沒有做過天賜異能,拯救世界的夢。
“不,因為你對成年人說世界毀滅,他們會說還會有這種好事?”
“噗——”李未末忍不住也笑起來,“所以你現在已經社畜到希望世界毀滅了麽?”
韓拓垮肩昂頭,長嘆一聲,“哎,這破公司,技術不行還愛搞辦公室政治,整個公司連讓我起色心的人都沒有,起殺心的倒是一大把。”
“你後悔回上海了?”
“那倒沒有,無論如何我都是要回上海的。”
韓拓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李未末,李未末裝作沒看見。
“算了,你呢?你們公司有沒有讓你起色心的姑娘?”說着韓拓想起一個人來,“那個陳總好是好,但她配你年齡上是不是有點......”
“你胡說八道什麽,陳總是我長輩,還是我媽的學妹。”
“哦,難怪那天你們關系看起來那麽随意,不像一般上下級。”韓拓恍然大悟。
韓拓指的是他們第一次重逢,然後在餐館再次偶遇的那一天。
韓拓還把自己預訂的包廂讓給了他們,借此從陳琪那裏拿到了李未末的微信去吓唬他。
“陳姐對後輩都這樣,她常罵我們這些公司下屬不是同事,都是同夥。來讨債的。”
“為什麽?”
“因為她說正經上班的才叫同事,整天在摸魚占公司便宜的,都叫同夥。”
“哈哈哈哈......”
韓拓低聲笑起來,李未末也彎起嘴角,難得多說了幾句,“所以我選擇自由接活,不占公司便宜,老板就沒理由壓着我。”
韓拓收了笑,他直直地看向李未末,眼神裏有些感慨,“你知道嗎,今天你對我講的話比之前一周加起來都多,我覺得這是個好跡象。”
然後在李未末開始變臉反駁前,韓拓從秋千上站起來,再次問:“怎麽樣,在不在你房裏一道吃?”
李未末無奈又無語,想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門鑰匙朝韓拓丢過去,“你先去準備,我再待一會兒,希望我上樓的時候你已經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