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所以你當時,是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才故意那樣做......所以你才連我住院那段時間,都沒有來醫院看過我。”
“你想跟我絕交?”
韓拓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才讓李未末如此讨厭,讨厭到一定要跟自己劃清界限。
“我早就不想和你當朋友了,但你這個人太難纏。我不是很多次都在你面前表示過讨厭了嗎,對你做的那些硬塞給我的破爛發明,對你總在我媽面前炫耀你的成績和比賽,當你的情書中轉站和垃圾處理器,連你叫我小末哥哥我都覺得是在嘲笑我,你一點都看不出來我已經很煩了嗎,蠢得要命,我真得很讨厭你。”
李未末用了自己平生最快的語速,他不敢停,害怕一停下來就沒有勇氣再繼續說下去,他要一氣呵成。
因為講得太快,又有些含糊,很多詞都是囫囵吞棗地帶過,但這些話在韓拓的耳朵裏,就像是視頻圖形被一幀一幀逐個解析,放大,每一個字落下都像是有把重錘在敲打心髒,立志留下難以愈合的坑洞。
李未末看着韓拓逐漸變得鐵青的臉色,咬緊了後槽牙,随即又加了一個他認為最不能夠被反駁和懷疑的理由。
“這也就算了,但最讓我心煩的就是,我喜歡的那個女生居然跟我說她喜歡你。問我你喜歡做什麽,愛吃什麽,讓我幫她遞情書,幫她約你出去。”
李未末攤開手,“你說,如果是你,能忍嘛?”
韓拓原本釘子一樣釘在李未末臉上的視線開始游移飄忽,不再像剛才那樣堅定執拗。
很久之後,韓拓才開口,他的喉嚨仿佛開了個口子,在漏風,聲音空洞而虛,“我本意不是想這樣......”
“那個女生,你說的那個女生,我都不知道她是誰,為什麽要因為她讨厭我?”
“所以我沒告訴你啊,”李未末聳聳肩,他夾着煙的手指在抖,肩膀也在顫,但還是用平靜且理所當然地口吻說:“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只是想明白了,不願意再跟你做朋友了而已。不想你整天纏在我身邊亂轉,不想再做你的陪襯。就是沒想到你走了就走了,居然又回到上海,還住在我隔壁,你知道我再看見你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多倒黴嘛?”
李未末把吸完了的煙摁滅火星丢進垃圾桶。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或者,還有什麽讓你不相信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一次說完我好都給你解釋明白了。”
韓拓半垂着頭,他沒有氣憤李未末的話,也沒有再質疑,修長的手沒有力氣地垂着,香煙頭上的火星在手指間搖搖晃晃,李未末覺得下一秒就要掉下來了。
“那,謝謝你的半包煙,還挺好抽的 。”
李未末把晾衣杆挂在陽臺牆上的挂鈎處,松手時晾衣杆的硬塑料同牆面碰撞,發出一聲清晰的“啪”,韓拓這才如夢初醒,擡起頭,重新看向李未末。
但李未末沒有再看韓拓,他離開了陽臺,轉身進了客廳。
李未末把客廳的燈關了,黑暗中,他對着陽臺窗戶,抱緊膝蓋蜷縮在沙發上,把臉深深埋進了膝頭。
突然,只有戶外微光射入的靜谧黑暗中,李未末的手機響了。
今天是星期三,李媽媽照例打來了電話。
李未末接了。
“......媽媽,我能不能明天再給你打過去,我恐怕,現在沒辦法跟你講話。”
他今天已經說了太多話,太多言不由衷,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的話。他不想再撒謊了。
“你怎麽了小末?”
“我......我有點想哭。”李未末在心裏說。
怕他媽聽到,李未末捂住聽筒,憋了很久的嗚咽,終于還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
李未末今晚沒心情工作,躺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腦子裏走馬燈一樣全是舊事過往的碎片,他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
李未末從冰箱裏拿出一桶冰淇淋,抱着桶和勺子,一邊挖,一邊看電影。
看的是災難片,世界末日那種。
李未末哭得比電影裏親手爆頭了喪屍老婆的男主還傷心。
然而随着爆頭的熟人越來越多,男主也越來越得心應手,心無障礙,屏幕外的李未末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人的适應性往往比自己想象得要強許多,只要度過最難的開頭那一關,後面就會越走越輕松。
李未末深以為然。
一桶冰淇淋吃到最後半桶化成了水,李未末下樓把垃圾丢了。
回身上樓前,他看到韓拓房間的燈還亮着。
跟自己的房間并排,整棟樓只有他們倆的窗戶還透着光。
注定是個不眠夜。
.........
早上好不容易剛睡下沒一會兒,李未末感覺有人在摸自己額頭,觸感粗糙,還很熱,有點熟悉。
這讓李未末想起韓拓,但在他發作前,那只手移開了,只是很快地探了一下。
同時有什麽硬硬的東西從他胳肢窩裏被取出來了。
“沒發燒,應該沒什麽事,阿姨。”
“哦,那就好,小拓你快來吃點東西,不用管他了,我去看看。”
“不急。”
李未末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輕聲說話,然後是又一個人拖着拖鞋走進來的腳步聲,卻沒聽到有人出去。
李未末習慣趴着睡,他半眯着沒被壓住的那只眼,看到果然是自己老媽坐在床邊,正把手伸進他的睡衣後背摸體溫。
“......沒發燒怎麽出這麽多汗,小拓,你能幫阿姨把衛生間裏的水盆和濕毛巾拿過來嗎?”
“好。”
“媽——”
李未末軟綿綿地叫了一聲,聲音有些見到親媽後,更委屈的嬌氣。
“你怎麽來了?”
李未末給過他媽這間房子的鑰匙,不過李媽媽很少來,她尊重兒子的隐私,即便要來也會提前知會李未末一聲。
“我能不來嗎?你昨天電話裏沒頭沒尾的,沒說兩句就挂斷,把你外公外婆擔心得不行,今天一大早就催着我來看你,你怎麽回事,怎麽出這麽多汗,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就是心情不好而已。”李未末含混地說。
李媽媽把他的衣服掀起來,用沾了花露水的溫水打濕毛巾,從後背開始擦起來。
李未末立刻感覺舒服多了,閉着眼睛愉快地哼哼。
小時候夏天午睡不開空調,怕着涼,有時睡醒了身上汗津津得不舒服,李媽媽就會用這種方法給李未末擦身體。
先給李未末擦一遍,投幹淨毛巾,再給韓拓擦一遍。
後背擦完,李未末自己翻過身,撩着衣服露出白生生的肚皮,還輕輕拍了兩下,發出擊鼓那樣的“咚咚”聲,示意“來吧。”
突然想到什麽,李未末睜開眼睛。
“媽,你剛才是不是叫錯了,我怎麽好像聽見你叫我小——卧槽!”
李未末是從床上一個死魚打挺彈起來的,手忙腳亂把撩到脖子的衣服放下來,遮住肚子,大叫着:“韓拓,你在我房間幹什麽!!!”
李媽媽身後,杵着一個人高馬大,深色皮膚的年輕男人,正端着塑料水盆居高臨下俯視自己,不是昨天晚上才“二次絕交”過的韓拓是誰。
“我出電梯剛好看見他過來,他一下就認出我了。”李媽媽笑着說:“你怎麽都沒告訴我,小拓現在是你的鄰居,我還以為你們都沒聯系了呢。”
——是沒聯系啊,要不是他莫名其妙出現。
李未末不悅地從下方翻着眼白瞅韓拓。
“以前吃了那麽多頓阿姨做的飯,怎麽可能會忘。本來我爸媽就囑咐我回上海一定要去探望您和小末的,沒想到您搬家了。這不好巧先碰見了小末,打算他回家的時候再一起去。”
韓拓一口一個小末,裝作一副什麽都沒發生,兩人關系依舊很好很親密的樣子。
還好不是用那副深沉的男中音喊“小末哥哥”,不然李未末的雞皮疙瘩都要炸開花。
“沒事的,反正末末也要吃,多做一些又不費事。這點小事還讓你爸媽一直惦記。”
李媽媽感覺韓拓比小時候變了不少,她一開始都沒認出來,要不是韓拓主動自我介紹,又說了些小時候的舊事,李媽媽還真不能百分之百确信。
當然,這種變化是往好的方向。
“媽,把毛巾給我吧,你快回去照顧外公外婆,我這裏沒事。”李未末怕倆人就此聊上了,只好出聲催促。
“我大老遠跑一趟你先別急。對了我問你,你是不是沒有按照我說的定期去醫院檢查,又犯懶了?”
“媽,你別當着外人的面說這個行不行,我白天都不出門的,不用做脫敏。”李未末無奈道。
李媽媽還想說幾句,一旁的韓拓開口:“阿姨,我幫你提醒小末就好了,我開車,送他去醫院也方便。”
李未末:“?”
“那怎麽好意思麻煩你,你還要上班。”李媽媽推拒道。
“不麻煩,醫院跟我的公司順路。只要小末他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