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活着就好
第77章 活着就好
古原本來打算出院回家收拾收拾第二天再回避世森林的。兩年沒回去了,總要打理打理自己,遮一遮額頭上的傷。最重要的,還要做做心理準備。
那天小瘋子問他是不是慫到不敢回去的時候他根本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真要回去了才發現自己是真的有點兒慫。
當初說走就走,後來又說沒消息就沒消息了。單這兩條,陸長淮這輩子都不原諒他都合情合理。如果再加上他一直以來的隐瞞、他不顧後果的以身犯險,那麽他早已是罪無可恕、罪不容誅了。
渾渾噩噩的這兩年,他閉着眼睛趕路,很多問題不能去想、不敢去想。到今天,一切塵埃落定,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當初雖是不得不走,可如果那時候就知道,他需要用兩年時間才能從古宏俊手裏換來一個自由,需要冒着失去陸長淮的風險,冒着失去性命的風險,他還會不會走?他能不能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答案不言而喻。可就像人生中面臨的無數個大大小小的選擇一樣,有的選對了,有的選錯了,複盤的時候永遠清醒,真正做選擇的時候卻不可能次次周全。
當初古原把古宏俊看作一座難以翻越的山。山路有多險峻已經可以想見,山頂有什麽陷阱他也完全不可預知,所以他選擇把一身牽挂丢在山下,獨自上路,去當那個一意孤行的人。
如今跌跌撞撞終于站到山頂,再看這座山時已是俯視。于是他開始複盤,想盡如果當初。可人生又不是游戲,哪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想要原路返回去撿回那一身牽挂,對不起,你已經走得太遠,回去哪兒那麽容易?
那天收拾東西的時候古原想了很多很多。他應該怎麽道歉、怎麽表達他的後悔、怎麽讓陸長淮給他個贖罪的機會……
想來想去,想到那晚電話裏陸長淮那句“別的不重要了”。他想到了最壞的可能性——陸長淮不在意了、無所謂了,道歉不道歉于他而言不重要了,你古原回不回來也不重要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盯着行李箱想——我是不是不應該再回去打擾他?
只有那麽一瞬間,因為他緊接着就意識到,無論如何,他都得回去。他總要給陸長淮一個交代,給大家一個交代,不管他們還願不願意接納他。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正在試帽子。鴨舌帽太緊,會勒到傷口,漁夫帽還行,寬寬大大,完全遮住了額頭。
開門看到陳毓,他還問:“正好,你幫我瞅一眼,是不是看不到縫針的地方?”
陳毓很無語:“大哥你還有心情試帽子?你進醫院的照片上熱搜了你知道嗎?你手機關機了你知道嗎?現在都有小道消息說你死了你知道嗎?誰都聯系不上你,我只好大老遠跑回來。”
古原一聽,立刻去找手機。這一天他又是辦出院又是收拾東西,手機什麽時候沒電的他完全不知道。
這會兒給手機充上電,他用平板看了一眼熱搜,頓時皺了眉:“啧,拍得夠清楚的。”
陳毓說:“聯系不上你我自作主張讓明明去找人處理了,先把熱搜往下降一降,怎麽回應你自己看着辦。”
古原扔下平板,一邊拉好行李箱一邊說:“你幫我告訴明明一聲,讓他們發個聲明,就說小病已經沒事兒了。”
陳毓低頭給明明發了消息,擡眼看到他已經把行李箱送到了門口,于是笑着問他:“我是不是還得給您當回司機?”
“我自己開車回就行”,古原随口應了一句,急着去開手機。
果然,剛一開機消息就一條接着一條往外冒。短信未接電話提醒、語音未接提醒,還有很多條文字消息。
有陸長淮的,有胡纓的,有唐一蘅的……
古原的手幾乎有些哆嗦。他稍稍閉了閉眼,先給陸長淮打回去,可一遍兩遍都是占線。
陳毓見狀從茶幾上拿了個充電寶遞過去:“直接走吧,路上再打,我送你。”
古原沒有拒絕,馬上說:“行,走。”
直到給胡纓打通電話之前,古原一直都是心跳加速、幾乎拿不穩手機的狀态。
陸長淮發來那幾條消息他只看了一眼,多一眼都不敢看。
只一眼,他的心疼和懊悔便如翻江倒海般湧來。
對話框中,陸長淮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古原,給我回條消息,讓我知道你還活着,求你。”
……
這一路,他緊緊繃着神經,死死攥着手機。
到避世森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車燈打到避世森林那塊木牌路标上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狠狠閉了閉眼。
到家了,終于到家了。
湖邊站着一堆人。解三秋、朱槿、小林他們都在,大司馬被胡纓牽在手裏。
隔着車窗,古原看着他們紅了眼眶。他幾乎有些迫切地在人群中尋找,卻沒有看到陸長淮的身影。
陳毓停下車,偏頭看他:“兩年前是我把你接走的,今天我把你送回來也算完成任務了。剩下的我幫不上忙了,你保重。”
古原由衷地感激他,此時說:“到現在還沒好好謝過你,等我這邊……”
陳毓笑着擡了下手:“行了,不是聊天的時候,都等你呢,快下車吧。”
古原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他走過去跟每個人擁抱,一邊擁抱一邊道歉:“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大司馬急切地要往他身上跳,胡纓一邊拉它,一邊紅着眼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解三秋一拳捶在他胸口:“一走兩年,你多牛呢。”
氣氛稍稍有些沉重,小林開了個玩笑:“原哥你再不回來收賬我師父都準備把錢眯了。”
杜師傅笑呵呵地說:“可瘦了不少,回家了好好養養。”
古原笑着應了一聲,目光轉向唐一蘅和朱槿,小心翼翼地問:“陽陽……”
朱槿拍拍他的胳膊:“陽陽在我爸媽那兒,他不知道,放心。等你倆的事兒解決好了,我帶他過來。”
古原點點頭:“對不起,我……”
唐一蘅嘆了口氣:“別的回頭再說,先去看看老陸吧。”
本來唐一蘅有一肚子氣,可此時真的看到瘦了一大圈的古原,又想到他被送進醫院時那幾張臉色煞白的照片,責備的話到底還是又咽回了肚子裏。
聞言,站在人群外側的周年走過來幫他拎行李箱:“走吧原哥,我送你過去。”
胡纓把大司馬的牽引繩遞給他,低聲說:“老陸可能有點兒生氣,如果……你那個院兒一直讓人收拾着呢。”
古原點點頭,接過大司馬的牽引繩,蹲下身摸了摸它的狗頭,也跟它說了聲對不起。
行李箱推到陸長淮院門口,周年剛要往裏走,古原攔了他一下:“放這兒你回吧,謝謝。”
周年一愣,沒說什麽,只說:“有需要給我打電話。”
周年走後,古原牽着大司馬在院兒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從院子看到一樓客廳,又從一樓客廳看向二樓落地窗。
一切都是老樣子,什麽都沒變。小菜地還在,石榴樹還在,大司馬的狗屋也還在。隔着玻璃門,他甚至看到了他走之前插在窗前花瓶裏的栀子果,只是已經幹透了。
當初,他選栀子果,一是因為它花期很長,二是因為小林說它的花語是永恒的愛。
現在想來,他多狠心呢。留下一束花一張字條就走了,一走就是兩年。
兩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裏,思念幻化成一夜又一夜虛構的真實。
到今天,夢終于變成了現實。
一樓客廳沒人,二樓黑漆漆的,他牽着大司馬繞到後院。
書房的燈亮着,給冬夜的草地添上一片柔和的光。他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光走去,每一步都不輕松,每一步都是來自內心深處對自我的審視和質問。
“當初告白的時候你一口一個餘生,結果秋天剛剛過完,你就把陸長淮扔在這兒自己走了,連句交代都沒有,現在你又怎麽敢回來?”
“你把懦弱和自卑藏在身後,不坦蕩、不強大。你怎麽敢閉着眼睛說愛,站在泥潭裏憧憬未來,甚至都忘了自己身後還有沒剪斷的線?”
“你親眼看過陸長淮淋着雨從林子裏走出來的樣子,又怎麽忍心以身犯險,怎麽忍心把他往更深的沼澤裏拖?”
……
終于站到書房門外的時候,古原已是雙目通紅。
屋內的人正站在書桌前寫字。似有感應一般,忽然擡頭看過來。
目光交彙,對望無語。
良久,古原擡手按響門鈴。陸長淮走過來打開門,借着屋裏的光看了他半晌。
兩年了,他終于又一次按響了這個門鈴。
兩年前他穿一件白襯衫,彎着眼睛,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他戴了帽子,通紅的雙眼藏在帽檐下,裏面裝着滿滿的哀傷與渴望。
他紅着眼睛不說話。陸長淮沉默良久,淡淡點了點頭說:“活着就好,回吧。”
古原有些慌亂地喊了聲“哥”。陸長淮直直地看過來,看得古原心頭一跳。
“你還知道我是誰?連你進醫院的消息我都得通過新聞知道,我都搞不清楚我是誰了。要不咱倆換換吧古原,我躺那兒,你站這兒,你來試試。”
陸長淮音量沒多高卻似有千斤重,一字一句把古原壓得喘不過氣。古原沒有辯解,只是下意識地想去抓陸長淮的手。
陸長淮往後撤了一步,躲開他的手,捏了捏眉心說:“我累了。隔壁一直有人收拾,你回去吧。”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往屋裏走。書房門沒關,古原卻不敢踏進去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