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3章
黎英睿沒想到自己會再來找喬季同。更沒想到,自己會來看守所找他。
喬季同穿着灰藍色的囚服,外面罩着象征重刑犯的黃馬甲。額角帶着黑紫的淤青,右眼裏充着血塊。五官寡淡得模糊,像是籠着一層霧。
他走到會面的玻璃前,對黎英睿微微點了個頭。坐下身拿起聽筒,緩緩貼到了耳朵上。
黎英睿這時候注意到,喬季同手背上有一條駭人的傷口,血痂猙獰地凸着,一路延伸進袖口。
他心裏不太好受。有愧疚,有別扭,還有憐憫和同情。
喬季同因為那五十萬與馮康争執,失手殺了人。他自首第二周,餘遠洲割腕自殺。次日,黎建鳴跳樓,摔折了兩根肋骨。
事情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不受控制,一連串地往後倒。黎英睿不願承認自己造成了不幸,但又沒辦法把自己摘幹淨。
那種滋味兒,就好像說路過一口枯井。你聽到井底傳來小貓的呼救,但你沒有施以援手。晚上下起了雨,你知道貓可能會被淹死,但你怕淋濕,仍舊沒出屋。
直到第二天清早,你忽然意識到,那井離自己很近。這貓要是死了,屍體會污染菜地。
你終于行動了,但為時已晚。
悲慘的景象喚醒了你的憐憫,覺得這貓死得太過可憐。然後你開始控制不住地去思考它。
想象它是怎樣在井底拼命掙紮,被凍得瑟瑟發抖,又在絕望中一點點窒息。
嘩啦---猛然間你也變成了井底的貓,被愧疚給淹沒了。
這時一個沉靜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黎先生。”
黎英睿回過神,清了清嗓子。
“喬先生。我今天來找你,有三件事。”
“您請講。”
“第一件事。是我對你的道歉。我已經相信,你對于馮康的所作所為并不知情。我為之前的激烈言辭向你致歉。”
喬季同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點頭,表示他接受這份道歉。
“第二件事。是我對你的請求。我希望,”黎英睿握着聽筒的手驀地收緊,手背隆起了青筋,“你能親口和我弟弟說分手。他為了見你從三樓跳下去,斷了兩根肋骨。就算為了他的身體健康和未來着想,我懇請你離開他身邊。”
喬季同仍是點頭,表示他明白了。
黎英睿接着道:“第三件事。是我對你的補償和交換。補償,我會為你找頂尖的律師辯護。交換,是有關你一直想要救出的餘遠洲。他兩周前在丁家自殺未遂,現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被診斷為重度抑郁,若不進行治療更換環境,随時有可能再度自殺。我在美國的一家重機公司有注資,可以送他出國工作,也會為他安排心理咨詢。你覺得如何。”
喬季同靜靜聽完,這才緩緩開口:“就都按照您說的辦吧。餘哥的事勞您費心了,請您務必對他保密我的現狀。這份恩情,我永生不忘。”
黎英睿又等了會兒,這才确定喬季同是說完了。全程沒有提到黎建鳴一個字兒。
“就這些?你不問問我弟弟的情況?”
喬季同不再看他,垂下了頭。靜默了能半分鐘,嘴唇微微動了幾動。
“您會照顧好他的。”----六月下旬的正午,太陽熱辣辣地灼進來,桌面上燙得像是起了火。
董玉明擡手敲了下門:“黎總,後天下午江龍鋼鐵的考察會,您看帶幾個人去?”
“後天?”黎英睿點開秘書發來的排期,發現後天下午還真标了紅。最近忙這仨小孩兒的事,工作都撂了不少。
“後天我有點私事,你替我去一趟。對了,上次跟你說江龍財報的疑點,核實得怎麽樣了?”
董玉明堆起笑臉:“全都核實過了。該有的票據都有,銀行流水賬也沒問題。”
黎英睿聽到這話放了心。之前他查看江龍的財報,發現數據過于花團錦簇,懷疑江龍的母公司對其進行了財務粉飾。
買下江龍鋼鐵,這是睿信資本近期最大的一筆買賣,金額高達一個億。而且還事關唯一的戰略性項目泉億科技,可以說是重中之重。
其中各處細節,本該由黎英睿親自核實。但上個月實在太忙,身體狀況也跟不上。半夜總犯哮喘,便池次次通紅。身體稀糟的時候,黎建鳴又搞這麽一出。
泉億上市的期限提前,張遠卓催得死緊。黎英睿無法,只得把這個大項目交給董玉明處理。
好在董玉明能力強,頂得住。就他這麽撂挑子,公司也沒出什麽大岔子。想到這兒,黎英睿不免在心裏原諒了董玉明幾分。貪就貪吧,當給他發獎金了。至于‘裏通外敵’,除了宋宜春的那句話,也沒有第二個證據。
“這段日子辛苦你了。”黎英睿把餘遠洲的簡歷捋進文件夾,“你侄女不是想進政府接待賓館?最近出空缺了。等忙過這陣,我打個招呼。”
董玉明的表情凝固了。在那僵硬的假笑下面,好似有什麽更大的東西在湧動。
“黎總還記得我這些芝麻事。”
之前他提這事兒的時候,他還記得黎英睿的表情。直白的鄙夷。
本科畢業的女孩兒,不想當都市白領,反要削尖腦袋去給人端茶倒水。這不是腦子壞掉了,這是抱着不純目的——政府接待賓館,裏面住的都是大官。削尖腦袋去伺候大官,想做什麽無需挑明。
可以說她不知羞恥。但不可否認,她明白一個非常樸素的真理。
“當然記得。”黎英睿擡臉沖他笑了笑,“本想着準頭了再跟你講,又怕你等得着急。”
“多謝黎總。關裏就業機會少,前陣子我還讓她出關找找。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董玉明臉上的笑又膩了幾層,“另外跟阿道夫先生的談話,您看什麽時候合适?”
黎英睿嗯了一聲,語氣帶上了猶豫。
“這些來路不明的海外LP,我是不太想接觸的。再者說,泉億那邊也有了金主。”
“不止是泉億,還有二期的募資。同樣是一個億,從海外拿可比在國內要容易得多。”董玉明勸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董玉明在黎英睿面前慣常捧哏,此刻這番略強勢的姿态,倒真讓黎英睿動搖了幾分。
“是機會。好不好,不一定。”黎英睿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看着那些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像是在尋找什麽。
“這些年海外對資金的管理趨于嚴厲,大筆資金流不出去,形成了堰塞湖。倒還不至于決堤,但他們急于豁個口子把錢流進市場,所以不差錢。不過,這些錢裏,是否有熱錢,又是否有髒錢?用了這些錢,一旦出現問題,輕則成為敵人的把柄,重則沾染犯罪。”
董玉明不吱聲了。沒反駁,卻也沒贊成。他在等,因為他了解黎英睿——越喜歡,越找茬。越想買,越挑剔。
黎英睿越是在這裏挑三揀四左顧右盼,就越表明他的心動。
他的确心動。但也不怪他心動。
以前,一二級市場間存在較大套利機會。被投項目上市敲鐘,機構陪跑多年最終收獲百倍。但是現在,一二級市場間價差不斷縮小,甚至出現估值倒挂。對早期投資方來說,經過多輪的股權稀釋以後,最終很難拿到高額回報。
泉億就是最好的例子。這本身就是一個有政治色彩的項目,不是掙錢用的。上市要一個億,這一個億還得在裏面壓個三五年。等套現那一天,未必能增值多少,說不定還會縮水。
對中小基金來說,如果沒有新資金、新項目、新退出,僅靠1.5%的管理費,公司支撐不了太久。
黎英睿從書架上拿了一只狼牙,用食指和拇指夾着,對着陽光打量。
沒煮過的狼牙,呈現渾濁的米黃色。帶着火爆的血裂紋,看着很有滄桑感——這是一匹經歷過無數次打鬥和殺戮的老狼。
“有時候,也得拿出勇氣與狼共舞。”黎英睿放回狼牙,扭頭道,“就下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