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2章
公司被砸得亂七八糟,也沒地方落腳。陸昊本來提議在外面找個飯店,但需要的資料沒在身邊,得回家取一趟。
黎英睿便說不麻煩,直接在陸昊家裏談。
陸昊的家在城西,位置偏僻,但環境不錯。窗外是有名的景點咩咩山,群山蔥翠,看着就讓人心情開闊。家裏收拾得也幹淨,半點不像獨居男人的家。
“我派王彥博過來,并不是要插手公司內部事務。”黎英睿放下茶杯,“他是我去年挖過來的營銷人才,在關內的廣告公司中有很深的人脈。”
“我明白。”陸昊道,“睿哥的苦心我感激還來不及,不會多想。”
桌面上的手機亮了下,黎英睿瞄了眼,站起身道:“我司機到了,今天就先告辭了。”
陸昊也跟着起身,倆手無措地搓着:“難得你休息,還為我忙到這麽晚。”
“都是自家人,就別說兩家話了。”黎英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今天這事兒,怎麽沒找玉明?”
這話問的不無道理。陸昊是董玉明介紹過來的,‘海鮮來了’這個項目也一直是董玉明在跟。
生意場上,下跳棋是很沒常識的行為,他覺得陸昊不是這種愣頭青。
而陸昊也明顯踟蹰了:“我...更信任睿哥。”
“為什麽?”
“睿哥經驗比較多...”
“玉明是我一老前輩介紹來的,曾輔導過好幾家上市公司。”黎英睿嘴角挂着溫柔的淺笑,眼睛卻閃着審視的光,“論這一行的經驗,他比我還多四年。”
這話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了。
陸昊的拳頭攥緊又松開,半晌,終于說了實話:“睿哥,咱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找的要是董玉明,還得再給他貼4%。融資款是明的,花的每一分都得跟你們彙報,沒有任何操作餘地。但回扣是暗的,我只能自掏腰包。公司正從‘撮合交易’往‘集采模式’轉型,賬上沒趴多少現金。現在出了這麽大事,再給董玉明拿四十萬,那下個月員工的工資,我都發不齊。”
黎英睿眼周的肌肉驟然收縮,在慘白的燈下有幾分猙獰。不過只有兩秒,他的表情就恢複了平靜。
“謝謝你告訴我。”他食指比在嘴唇上,做出個噤聲的動作,“但這事兒,對誰都不要講。好嗎?”
“睿哥放心,我絕不會對第二個人提。”
黎英睿點了點頭,又承諾道:“300萬的應急款後天到位,後續的1200萬月底也會跟上。今天好好休息,周一開始就是場硬仗。”說罷就要往門口走。
“睿哥,”陸昊跟了上來,“我送你。”
兩人并肩往小區門口走。四月的夜空,像條墨藍的絨毯,沉沉地從頭頂鋪過去。
“小陸是哪兒的人?”黎英睿閑聊着問。
“Z省人。”陸昊道,“大學考的D大,畢業後就留這兒了。”
“沒想着回老家?”
“回去也得靠自己,擱哪兒混都一樣。”
“了不起。”黎英睿道,“關內環境複雜,沒點人脈寸步難行。能做到今天的規模,不容易。”
陸昊這回沒吱聲,緊抿着嘴。
最難最窮的時候沒哭,被人砸了公司沒哭,員工紛紛離職沒哭,此刻旁人的一句‘不容易’卻讓他破了防。
陸昊這鼻頭一紅,黎英睿就心疼了。
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無依無靠,飄在異鄉白手起家。他一定窮過,苦過,努力過,拼命過。
但他從沒有放棄過。
黎英睿是個特別惜才的人。因為他相信,只有陸昊這樣勇敢且熱忱的年輕人,才是這片土地的未來。
“打起精神來!”他攬住陸昊的肩膀,鼓勵一般大力拍着,“不登高,不知天之高。困難越大,成功越大!”
陸昊也回抱他,眼淚簌簌地掉:“睿哥...謝謝...真的...非常感謝你...”
這時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響起,把兩人都吓了一跳。馬路對面的一輛灰色雅閣,打着兩個憤怒的遠光燈,唰一下漂移到跟前。
車窗放下,露出一張要吃人的臉:“上車。”
黎英睿和陸昊道別,坐進了後排。門剛關,陸昊就撲到車窗上,好似有話要講。
黎英睿放下車窗:“怎麽了?”
“睿哥,這事兒我當初沒答應董玉明,但我願意答應你。”陸昊抹掉下巴颏兒上的眼淚,“控股權,我讓給睿信資本。”
放棄控股權,相當于從‘所有者’退居到‘經營者’。這對于很多創始人來說,無異于挖心。
黎英睿愣了下,從車窗伸出手和陸昊相握,用力地震了兩下:“小陸,非常感謝你的信任。”
後視鏡裏的陸昊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地平線。黎英睿的嘴角也耷拉下來,眉心蹙出一個深痕。他滿臉疲憊地靠在椅枕上,掏出了手機。
第一件事就是點家裏的監控。女兒在客廳畫畫,家政在一旁拖着地。
“瑤瑤吃沒吃晚飯?”他問。
“吃了。”肖磊聲音冰冷。
黎英睿察覺到他的低氣壓,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後視鏡裏只能看到肖磊的眉眼,沉得像個大冤種。
黎英睿瞬間來煩氣了。
對女兒的虧欠,公司內的腐敗,連日的勞累,壓在身上的時限,還有隐隐作痛的後腰,早已把他神經繃到了極限。而此刻,他并沒有多少耐心應付這倔驢的甩臉。
但到底是讓人家加班一整天,他也不是那種只會壓榨員工的資本家。
黎英睿硬生生壓住火氣,從錢夾裏抽了一千遞到肖磊臉邊,擠出一絲笑:“今天辛苦你了,算我一點心意。”
肖磊猛打開他的手,‘啪’一聲脆響。力道不重,但火藥味兒很濃。
黎英睿從沒被人動過手,此刻都有點被打懵了:“你什麽意思?嫌少?”
“你是不是覺得,”肖磊把車停到路邊,轉過身問道,“這世上什麽都可以用錢買?”
黎英睿沒說話。眯起眼看他,嘴角微微抽動。
“那呲花腦袋很重要嗎?比你閨女還重要?”
這話戳了黎英睿的痛腳,他陡然怒了:“重要與否,是我該判斷的!你算什麽東西,敢這麽跟我說話!”
你算什麽東西。
這話像炮烙,滋一下烙肖磊心口上了。他死盯着黎英睿,一字兒一字兒地從牙縫裏擠:“我算什麽東西?來。你告訴我,我算什麽東西??”
憤怒助長憤怒。尤其是雄性動物,腎上腺素一旦分泌,理智就像蟻穴決堤。
肖磊攻擊的姿态,也點燃了黎英睿的鬥志。他揚起下巴颏兒,像準備咬人的眼鏡蛇:“你覺得你算什麽東西?嗯?臭狗崽子,你聽好了,我不管你主子是誰,都輪不到你騎我頭上!這保镖,你能幹幹,不能幹,趁早滾蛋!”他揚起手裏的鈔票,照着肖磊的臉甩了上去:“給臉不要的寒酸東西,輪得到你來跟我吆五喝六!!”
這話一出,肖磊徹底瘋了。
黎英睿那蔑視的眼神,像大耳瓜子一樣抽在他臉上。而這惡毒的話語,又像鐵錐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額頭繃起青筋,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你有錢,都你自己的能耐?你開公司都你自己的錢?你他媽出生就襯(錢)!我窮,我寒酸,我踏馬不丢人!!狗,艹!我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肖磊拇指點着胸口,“我拼命護着,當狗也不磕碜!你呢?啊?小孩兒不到大腿高,沒媽就夠可憐了,你還讓她住校?好,住校,住JB校,住到十八,能見着你的日子加起來都沒三年!”他抓起副駕駛上散亂的票子,囫囵地揉進掌心,扔回黎英睿身上:“而你連這三年都不舍得,就為了賺這幾個逼子兒!!你就貪吧,拿你閨女的眼淚去貪!!”
這話直接戳中黎英睿的肺管子,差點沒給他氣噶過去。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對孩子諸多虧欠?可其他的事就不重要了嗎?
是他的員工不重要,需要他扶持的企業不重要,還是他的夢想和使命不重要?
他拼命地平衡這幾方的關系,累得要死要活,像個扔球的小醜。但他有什麽辦法?他也是人,他的一天也只有24個小時。
再者說,不管他對女兒虧欠多少,這終究是他的家事,外人有什麽資格戳他痛腳?
乳臭未幹的臭小子,輪得到他往自己大脖頸子上拉尿!
“他媽端起碗吃飯,你放下碗罵娘!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他猛地踹向駕駛位的椅子,力道大得頭發都散了,“滾下去!!”
肖磊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眉毛緊緊壓着眼簾,牙齒錯動,像是要找什麽東西咬一口。
黎英睿抽着自己的腳:“松手!”
肖磊不僅不松,還使勁一扯。
黎英睿往下出溜了一大截。想抽回自己的腳,可肖磊的手就像鉗子一樣。想坐回到椅子上,又動不得分毫。他兩手撐在座椅上,臉上是屈辱的漲紅。
“你要幹什麽?跟我動手?”他喘着粗氣,聲音帶了顫。
肖磊定定看了他半晌,把腳一扔,扭頭下了車。哐當一聲甩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皺吧的紙幣落在腳邊,像一大塊揩鼻涕紙。
黎英睿緊着爬回座椅,扯開兩個襯衫扣。短短喘了幾口氣,而後劇烈咳嗽起來。他抖着手從提包摸出吸入器,急切地把面罩扣到臉上。
哔哔哔,哔哔哔。
吸入器響起噴藥的提示音,黎英睿緩緩吐氣。過了足足五分鐘,他的呼吸才平靜下來。本打算休息一會兒,又想起家政九點半下班,不能把閨女一個人放家。
他把自己拎起來,拖着發麻發木的身子,坐進了駕駛。一邊轟車子,一邊在心裏複盤方才的争吵。
他長這麽大,鮮少有今天這般失态。不管心裏多裝不下,也盡量不挂到臉上。
雖然偶爾會憤怒,但那向來只是演戲,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工具。但今天,他是真動氣了。那種血液上湧手哆嗦的感覺,他多少年不曾體會了。
如今冷靜下來,卻并沒有輸贏的感覺,只有後悔——他不該說那樣的話。
對肖磊,他并沒那麽想過。
雖然這小子又臭又硬,但本性不壞,甚至比大多數人要善良實誠。所以他能毫不猶豫地把閨女托付給他,小事上也不做苛責。
可為什麽,剛才會口不擇言到那個地步?那樣惡毒刻薄的話,讓他對自己感到錯愕難堪,甚至是羞愧厭惡。邪門。
黎英睿再往前複盤,越想越覺得邪門。他在肖磊面前,好像總會處于一種接近原始的狀态。
什麽心眼啊,僞裝啊,面具啊,利害權衡啊,這些‘後天習得’的東西都統統自動消失了。他變成了最真實的那個自己。無論是柔軟的部分,亦或是肮髒的部分。
那種感覺讓他不舒服。就好像是...一種退化。
黎英睿心裏嘀咕,難不成和白癡在一起待久了,自己也會變得白癡?
這可不是好事!
更何況,還有一件更不好的事——剛才肖磊那猙獰的表情,實在是太吓人了。他毫不懷疑,如果再有一次這樣的争吵,肖磊鐵定會對自己動手。
他瞟向副駕的座椅。筆記本大的藥盒子,直挺挺地紮在提包裏。晃着窗外的路燈光,像把大菜刀。
黎英睿緩緩轉回眼珠,心意已決。
這個肖磊,比他想象得還要棘手。若只是野性,或許還能馴一馴。但要是咬人,那他還是少給自己找點刺激。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這一章長長長,相當于二更了嗷。
上午:甜甜約會晚上:咣咣幹仗。
要我說,你倆都有錯。
公主,你說話太難聽了。我一個陳年老畜都聽不得,那剛進社會的小孩兒,聽了得多傷心!
還有磊子。吵架就吵架,你怎麽能動手呢?就你那牛勁,都能把人腳杆子撅折。沒輕沒重的!
哎,人無完人,慢慢磨吧,沒一個省心的。
(嘆息)(搖頭)(背過身)(緩緩走開)(放了個很臭的啞屁)(拿扇子扇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