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會議
會議
下午兩點, 特遣隊訓練基地,一號會議室。
會議室裏是一張長條形的大型會議桌,桌邊圍坐着的全都是穿着白色制服的軍官。
桑陵環顧會議室, 發現接近二十位軍官中, 沒有一個人像江雲照這樣開會還要帶個小助手的。
她這個穿着黑色制服的預備役當然不配上桌開會,所以只能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江雲照身後。
特遣隊二隊的張隊長就坐在江雲照的對面。
有幾位軍官來的遲,據江雲照說,她們是普通部隊、而非特遣隊的指揮官, 所以是從其她訓練基地趕過來的。
軍官們在互相交談着, 連江雲照都在借此機會與其她人交換信息, 而桑陵卻從坐下來的那一刻起, 就安靜得像個幽靈。
她對這個會議不感興趣,連眼皮子都懶得擡,只希望這些大佬們注意不到她, 讓她混過去。
只可惜調戲小白臉是軍營中的一項傳統美德, 很快一個普通部隊的指揮官就注意到了她。
“江雲照, 出來開個會, 你還要帶個小尾巴啊?”她調笑着。
江雲照不鹹不淡地說, “她是我的保镖, 怎麽,你有意見?”
桌子上她的表情平靜無波。桌子下, 她一腳踩上了桑陵的靴子,示意她給點反應。
桑陵無奈地擡頭。
對面的指揮官看見她的臉之後愣了一下,随後說, “這小臉蒼白的,生病了吧?江雲照, 是她保護你還是你保護她呀?”
“你實在缺人,我這有幾個好苗子,你挑進你的特遣隊裏,肯定比她能打。”
聽見這話,江雲照和桑陵自己都還沒有什麽反應,坐在江雲照對面的張隊長先不堪忍受地捂住了臉。
這個指揮官又讓她想起了剛剛挑釁桑陵的自己。
她軍靴裏的腳趾抓地,在心中默默的向這位指揮官表示:“姐妹,一路走好。”
但桑陵和江雲照此時卻都沒有了反應。
江雲照是因為這個指揮官并沒有攻擊她江少校,兩人素來沒有積怨。
桑陵則是因為已經不想向別人證明自己了。
剛剛在擂臺上,她只是略微出手,就把對手打斷,斷了一根肋骨。
她不想今天第二次地把別人送進醫院。
這一對上司下屬都沒有反應,那位指揮官還不閉嘴,反而更加熱情地推薦起自家的好苗子來。
直到一陣篤篤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談話。
“她來了。”
一個Alpha士兵率先進門說。
随後,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下,進入會議室的是一名身材不高、略顯纖細的女性,金發碧眼,帶着細框眼鏡。
在看見她臉的瞬間,這個會議室裏接近二十名軍官的臉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一股或牙疼、或異樣的表情。
桑陵敏銳地感知到了氛圍的變化,擡起頭來一看,才發現原因。
這是個Beta女性。
軍隊裏怎麽會有Beta?
她前方的江雲照頭也不回,伸出兩個手指,招了招。
桑陵湊過去,江雲照壓低聲音說,“這是沈少将的助手,也是目前軍隊裏唯一一個Beta士兵。”
“今天她是代表沈少将來的。”
沈少将,桑陵是有所耳聞的,據說是目前幾百年來最年輕的少将,今年才29歲。
江雲照露出一個牙酸的表情,“也不知道沈少将為什麽想不開。”
“她有一整個軍隊的好Alpha可以指揮,偏偏選了個Beta。”
“該死的性別法案,居然沒有明文規定Beta不得進入軍隊,讓她鑽了漏洞。”
江雲照顯然是大Alpha主義的忠實擁趸,這裏所有的軍官都是這樣,所以才在看到這個Beta時露出古怪的神情。
江大小姐好像是壓低聲音了,可其實只是象征性地做做樣子。
臺上那個Beta顯然聽見了她的話,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掏出光腦,在巨大的顯示屏上投射了自己要講的內容。
桑陵瞥了一眼,發現是一張第一商圈附近的布防圖。
“本次會議的主要內容是4.13蟲族襲擊,在座的各位都是當時的指揮官,卻讓我們的防線産生了漏洞,放了至少40蟲族進入居民避難區,導致了重大的人員傷亡。”
4.13蟲t族襲擊,就是桑陵和蘇青越第一次委托時遭遇的那次襲擊。
Beta女性沒有穿軍裝,反而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顯示屏前,戴着眼鏡,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臺下。
“現在,有沒有哪位指揮官主動站出來承擔這個責任?”
一位軍官立即哼笑着說:“哼,不上戰場的人倒是口氣大得狠,還要我們承擔責任。”
那位軍官體格健碩,是憑着個人戰績升職的,在文化和禮儀上就差了一點,直接地說:“你們Beta......”
江雲照立刻傾身向前,用食指在會議桌上用力地敲了敲。
這是一種警告,不管她們這些Alpha對Beta的真正态度如何,但是至少要保持表面上的體面,遵守Beta平權法案的規定。
那位軍官當即噤聲。
桑陵低着頭,眼皮垂下,光聽聲音她就知道,江雲照在軍隊內部積威甚重。
或者說整個特遣隊的地位都要遠遠高于普通軍隊。
會議室裏的沉默還沒有兩秒,張隊長就從善如流的接過了話頭,她的态度是一種官方的友善,完全看不出之前挑釁桑陵的樣子。
“艾爾小姐。”
Beta女性原來叫艾爾。
“您也有我們全部的調度記錄,您看得懂的話,就會知道我們做出的指揮都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不說滿分吧,但是至少也沒有錯。”
“但是你們的防線仍然出現了漏洞。”
Beta艾爾無情地指着顯示屏上的布防圖,“現在軍隊面對蟲族襲擊的策略是飽和式救援,我們給了三倍于原定數字的人手,就是為了保護民衆、打造鋼鐵一樣的防線”
“你們卻讓民衆為你們的失職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她輕輕在顯示屏上下滑,出現了一張照片,是上百名遇難民衆蓋着白布,躺在廢墟中的場面,在士兵們圍起的障礙線外,悲痛欲絕的家屬們正流着淚、伫立着。
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桑陵眼神微動,看了一圈發現沒有指揮官想主動說話。
這時江雲照突然開口了,“蟲族是從第八高地漏進來的。”
負責第八高地的兩位指揮官立刻憤怒道,“當時明明是特遣隊的增援不及時。”
“蟲族集中力量猛攻第八高地,特遣隊卻沒有及時到來。防線動搖,我們已經做了最合理的人員調動。”
“但是我們的士兵是人,不是神,我們不能夠強求士兵在面對數倍于自己數量的蟲族時還能獲得勝利。”
面對兩位指揮官憤怒的攻擊,江雲照只是擡了擡眼皮,“為什麽不能?”
對面的指揮官簡直要氣笑了,“你第一天上戰場?你找一個這樣的神人出來我看看。”
桑陵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江雲照側身,露出桑陵的身形,指着她說。
“人家當時沒有外骨骼都能硬扛兩個巨大化蟲族,你們的士兵有外骨骼,有同伴支援,卻連三分鐘都撐不過去,防線只堅持了一分27秒。”
拉踩,江雲照這是赤裸裸的拉踩!
被江雲照拿過來踩別人,原本只想在這場會議中隐身的桑陵,面對這兩位指揮官不善的眼神,只想殺了江雲照。
江大小姐這是赤.裸裸地給她招黑啊!
兩位指揮官中的一位一拍桌子,根本不相信江雲照話的她義憤填膺,“江雲照,你為了針對我,你真是什麽話都敢說。”
江雲照倨傲道:“我針對你用不着撒謊,只講事實。”
那位指揮官氣得立刻掏出了外骨骼啓動器,指着桑陵說,“你!現在出去就給我上擂臺,立生死狀,咱倆今天只能活一個。”
怎麽突然就到了只能活一個的地步?
你們Alpha怎麽天天喊打喊殺的?
桑陵被這迅速變化的形式都給搞懵了,原本躲清閑的心情也消失了。
整個會議室的軍官只聽見這位皮膚蒼白的小年輕,突然輕‘啧’了一聲。
穿着黑色底層士兵制服、在這場會議中一直保持沉默的Alpha突然起身,她走到顯示屏前,伫立着看了一會兒那張布防圖上顯示的調度信息。
她側身低頭望向矮個子的Beta艾爾,彬彬有禮的問,“請問你有當時現場的錄像帶嗎?”
Beta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有。”
桑陵接過Beta遞過來的光腦,看了一會兒,視頻的來源主要是士兵身上攜帶的記錄儀和主城區已有的固定攝像頭,內容不算齊全,但是已經夠用。
她看了沒幾分鐘,底下的指揮官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嚷嚷着,“喂,你還打不打了?”
她叫嚣着:“赤手空拳對抗兩個蟲族,真能吹牛啊,你要有真這本事,現在怕什麽?”
“兩位指揮官的調度并沒有問題。”面色蒼白的桑陵突然開口,語速不急不慢。
指揮官:“我就說......”
“但是執行出問題了。”年輕的Alpha語出驚人。
她的眼神發亮,在布防圖上指着,“這裏,士兵A的落點比原定計劃偏50米。這裏,士兵B比計劃要求的早撤離了50秒。”
剛剛桑陵以16倍速、多窗口的看了那些視頻,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戰場上,指揮命令和士兵的執行之間無法做到完美契合,缺少精确度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她很快發現,這些錄像帶裏,有一些士兵,她們的執行與指揮命令之間發生的偏差是故意的。
随着她的手指在布防圖上的移動和語氣不急不緩的解說,臺下的指揮官們很快也發現了,這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誤差組合起來,就形成了一條可以讓蟲族隐蔽通過的路線。
仿佛有人悄悄地用極其精密的手術刀在防線上做了一場無人發現的手術,又仿佛有人在扮演摩西分海,為這些蟲族開辟了一條道路。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星際時代,人類結成聯盟以來,就再也沒有發生過人類與人類的戰争。而在與蟲族的戰争中,即使有高等蟲族的指揮,蟲族的戰術依然遠稱不上狡詐。
這些指揮官們早已習慣了大開大合,只談論人員、後勤、火力這些明确變量的戰術,而對詭計這一詞缺少認知。
更何況沒有指揮官會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士兵為蟲族開路。
為什麽呢?
江雲照肅着一張臉,她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明白你在暗示什麽嗎?”
桑陵心中幾乎沒有心理負擔,她坦白而直接地說,“有士兵背叛了人類。”
她看着臺下十幾位指揮官的臉,就知道,其中大部分人都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士兵會背叛。
這是正常的,這些指揮官可能性格能力各有不同,但是她們都是真心的在維護自己的兵。
她們不願意接受現實,可桑陵身邊的Beta卻突然笑了。
“很高興見到聯邦的下一代軍人是有腦子的。”
艾爾小姐向江雲照颔首,“江少校,恭喜您,您的這位保镖在5分鐘之內就發現了我們指揮部的智囊團用一周時間才發現的事情。”
“你又有了一個強大的助力。”
艾爾小姐轉向桑陵,點點頭,其實她的軍銜比桑陵要高很多,此刻卻對桑陵顯得非常尊重,“閣下,您前途無量。”
桑陵:“我并不比她們更聰明,只是她們太不願意去懷疑自己的士兵。”
所有的Alpha從出生起就開始就讀軍事相關的學校,她們在幼兒園時就被灌輸,自己長大後要保衛人類消滅蟲族的理念。她們終其一生都在與自己的戰友同行。
這是她們的榮耀,是她們的責任,也是她們的義務,是她們的道德。
桑陵相信,現在這些指揮官Alpha們都在想,天底下怎麽會有背叛人類的Alpha呢
“我不信。”
一位指揮官豁然起身。
“我也不信。”
另外一位指揮官站起來表示支持。
張隊長站起來,面對艾爾小姐,說,“艾爾小姐,您是一個Beta,您可能不能理解我們Alpha對人類的忠誠。”
越來越多的指揮官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最後只有江雲照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說,“我需要證據。”
艾爾小姐說,“我可以給你們證據。”
“在這次戰鬥當中,有一位第八高地的士兵,為了保護一名兒童重傷,目前還在ICU接受看護。”
“她的情況已經穩定,将在今天下午4點轉到普通加護病房。”
“我們指揮部認定,既然她願意冒着生命危險保護一名兒童,那麽她就肯定沒有背叛人類。t”
“等到她醒來後,我們将采納她的證詞,讓她告訴我們第八高地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們在錄像帶裏沒有發現切實的證據,她這個在現場的人很有可能發現了。”
“現在,只有她掌握着真相。”
這個說法雖然不夠好,但是得到了大多數指揮官的認同。
桑陵卻突然說:“如果她醒不過來呢?”
面對衆人的目光,她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一名背叛了人類的士兵,我絕對不可能讓這個人醒過來。”
“我會謀殺她。”
江雲照幹脆地說:“找個人去醫院保護她,直到她醒過來為止。”
接下來就是這些指揮官商量對策的時間了,桑陵安靜地走下前臺,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
beta艾爾:“找誰呢?現在軍隊裏的每一個人,我們都無法确認她是否還站在人類陣營。”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桑陵,仿佛一盞聚光燈。
還沒來得及坐下的桑陵,突然有了一股更加不好的預感。
“就你了。”張隊長心情愉快地說,“當時蟲族襲擊的時候你還沒有正式參軍,所以你肯定沒有參與背叛。”
“而且你很能打,又有一股清澈的愚蠢,最适合在醫院裏貼身保護。”
桑陵:?
Beta艾爾:“這個任務我們要保密,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她就是去保護對方的。”
江雲照:“讓她扮做醫療兵進醫院,醫療兵每年都要去普通醫院進修的,這個理由最好。”
她轉向桑陵:“你姐姐桑熾,以前就是醫療兵吧,這也算家學淵源了。”
什麽保密?
什麽醫療兵?
什麽?
桑陵只覺得形勢急轉直下,在短短幾句話之間,她就被安排好了。
怎麽回事?
怎麽突然之間,她就要假裝醫療兵去醫院進修,秘密保護一個昏迷中的戰士了?
這種活不是給007那種特工的嗎?怎麽突然給她了?
但顯然任務不會因為她的意志而轉移,尤其是在在場的所有人軍銜都比她高的情況下。
“散會。”
Beta艾爾一改剛開會時的無情,圓滿完成了開會目标的她心情愉快地走了。
其他指揮官也走了。
只留下桑陵,在報道的第一天、第三個小時、在打完了一架後,突然又被江雲照連人帶行李扔出了基地。
直到被江雲照開着車送到首都星第一醫院的二號門口,她依然是茫然的。
“醫院方面,艾爾已經交接好了,你直接過去報道就可以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個來進修的醫療兵了。”
交接這麽快?這是什麽驚人的效率?
桑陵內心簡直驚濤駭浪、萬馬奔騰,有太多話想說,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吐槽。
最終,她還是木着一張臉,“知道了。”
江雲照接着給她介紹信息,“你的保護對象叫李智,她現在正在重症監護室,等下出ICU之後會直接送到加護病房102。”
*
“任務目标:李智。”
“行動時間:下午四點後。”
“ICU全封閉,進去就會有警報,所以你等下午四點,她轉到加護病房後再下手,務必殺了她。”
“據說,會是102號病房。”
林今許看着光腦上蘭花螳螂發過來的任務信息,又看了看時間。
下午三點四十三分。
還有17分鐘。
光腦上的秒數正在跳動,林今許一邊看着那躍動的數字,一邊聽見自己的心髒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一名身材瘦削的美豔Omega正靜靜地站着,她捧着的光腦上只有跳動的時間。
她背着一個廉價的快時尚挎包,平凡又無奇。
在這家醫院裏穿梭、渴望着健康的人們不會知道,那個挎包裏裝着怎樣致命的針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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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電梯到了。
桑陵一邊穿上剛剛才領到的白大褂,一邊按下了自己要去的樓層。
她苦中作樂,沒關系,保護別人看起來還是比在訓練場上□□練到累成狗舒服多了。
她的目的地是醫院第七層的ICU重症監護室。
名為李智的Alpha士兵正在呼吸機的作用下維持着生命,她呼出的霧氣凝結在呼吸機的面罩上。
她面容恬靜,仿佛做了一個好夢。
她不會知道,外面有一個人要殺她,也有一個人想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