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人問津
無人問津
“你先吃完糖葫蘆,現在還早,其實我也沒有什麽好教你的,我也沒有學過什麽武術之類的,不過還是有些很實用的經驗的。剛好跟你說完就回家吃飯。”慕言說。
“好。”江言點點頭,“你先告訴我吧,糖葫蘆我等一下再吃。”說着江言把糖葫蘆收了起來,放進了書包裏。
“它這個糖會化掉吧。”慕言擔心地問。
“不會吧,那個老爺爺不是經常拿着好多糖葫蘆在外面賣嗎?應該不會化吧。”江言天真地說。
“我也覺得。”慕言認同地點了點頭。
于是慕言就開始了他的教學。
“首先三十六計跑為上計。實在打不贏,先跑,像傅北塵一樣,傅北塵是我朋友。”慕言向他介紹道。
“好”江言認真地點點頭。
慕言看着江言一臉認真的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的,想到自己教給他的東西,不知為何有點心虛,好像在帶壞乖寶寶。不對呀,他是在教他保護自己,又不是帶他和自己一起去打架。
慕言心裏為自己辯解了一番,又繼續說下去,“因為人不是萬能的,就算一個人真的很厲害,有些暗算也不是一定能躲得開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架”說着說着與自己又矛盾了起來,“我之前是經常去幹架,但一般是殺雞儆猴,讓一個人的慘叫聲吓退所有人。”
江言聽到這裏笑了笑,看到他的笑慕言也放松了起來。
“要麽就直接威脅到他們的老大,就像昨天哪樣子,懂了嗎?”慕言問道。
“哦哦。”江言理解地點點頭,像今天這樣子确實很好的解決了問題。
“然後打人一般,我是擰他們的手腕,我踢人踢得比較多一點……”還沒說多少慕言有點說不下去了,他本來以為他會很嘚瑟的在江言面前述說他光輝的打架事跡,以此顯示出自己是多麽的帥氣,但他實在是說不出口,這不是在吹牛嗎,好尴尬啊……
“嗯”江言點了點頭,“怎麽打?”
看着江言充滿求知欲的雙眼,慕言實在是拒絕不了。
“就”慕言拿起了江言的手,細皮嫩肉的,跟他們天天在外面玩的人不一樣,他都有點害怕太用力了,他的掌心貼着江言的掌心,帶着他的手往上,“就這樣子,然後用力一點就行了。”
之後慕言松開了手,江言感覺跟人握手的感覺很新奇。
“然後踢人的話,實在沒辦法,你知道的,我們男生那個部位很脆弱的。”慕言不自然地說道。
江言眨了眨眼,“什麽部位?”
慕言有點臉紅了,“你回去上網搜一下就行了。”
“哦”江言點點頭。
“然後你如果再遇到之前那種情況躲不掉,那就盡量找到一個牆角,面相牆角抱住頭,盡量抱住自己的身體”慕言說着想起來第一次看見江言的情景,心裏糾了一下,他摸了摸江言的頭,“不希望你以後遇到這種情況。”
江言微微擡頭望着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慕言以為自己戳到了他的傷心處,“對不起,之前不好的事情都忘掉吧”我會替你記得的。
“嗯”江言點了點頭,眼眶微濕。
“最後一件事,你可以學着去學一樣本領,這樣就能更好的保護自己了。”慕言說。
“嗯”江言點點頭說。
他發現慕言跟他說了那麽多,他好像除了說嗯,就是在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了,就這樣了,我就先走了,再見。”慕言朝他揮了揮手。
“再見。謝謝你。”江言朝他喊了出來。
慕言朝他笑了笑,轉身離開了,那背影還是跟之前一樣有活力。
江言緊緊地看着,想要記得更深刻一些。
之後…江言晃了晃頭,拉回了思緒。
之後呢?他的心裏微微有些苦澀,他在慕言眼中可能一直都是無足輕重的吧,現在都可能不認識
他,記得至慕言走後,過了兩年他才回來,到奶奶家過年。他和那些朋友們一直玩得好,恍若那兩年他們一直在一起,形影不離。
除夕那天,很是熱鬧,慕言正和他們一起放爆竹。那個時候那個地方還沒有禁止放煙花爆竹。
而他小心地在遠處看着他們,看他們變着花樣玩爆竹。只從慕言那次走後,他就一直很想再為了見到他,他把這個地方逛了個遍,終于看到了,他看到他和爸爸媽媽們從小轎車裏出來才明白:原來你不是住在這裏呀。不過他身上穿了校服,好像剛從學校回來來不及換衣服,事實也的确如此,慕言爸爸媽媽平時比較忙,平時他和哥哥不是在學校吃就是在外面吃,放寒假正好他奶奶也想他們了,他爸媽就請了假剛放學就把他們帶到了江陵,想讓他們寒假吃得健康點。
之後的幾天,江言有時會悄悄地過來,但他不敢進去,只敢遠遠地看着。
今天是除夕,他看他們把爆竹點燃放在易拉罐裏、或者将爆竹裏面的灰倒出來,再點燃,就亮起來一簇火花,很漂亮、或者三四個爆竹放在一起,一點“啪”的一聲響,有時是一聲,有時是一連着好幾聲、他們還把爆竹點燃扔進水裏……
他們玩得好不歡快。但是江言怕玩爆竹,他只敢玩那些直接扔的,他怕那些需要自己點的,他怕自己一不留神,那爆竹會在自己手中點燃,然後“啪”的一聲,炸傷他。
他也怕爆竹的聲音,不止爆竹,其它任何很大的響聲,都會讓他下意識的捂住耳朵。
他想他可真膽小啊,真沒出息,兩年了,因為慕言的話他去練了跆拳道,平時也會去跑步,感覺比兩年前的那個他強很多了。
所以他半閉着眼睛,手抖着,握成拳,去逼着自己靠近那些玩得正瘋的一群人,爆竹炸響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他沒有直接過去,但他站到了一個慕言絕對能看得見得地方。只要慕言看到了,只要他看到了…就行
慕言的眼睛如他所料掃過他,但是卻是完全陌生的眼神,沒有半點遲疑,便又玩起來了。
事實上,慕言确實已經不太記得他了。他只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之前好像見過,但又完全沒有印象。他這邊又玩得開心,便沒細想,又玩去了。
江言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倒流,他感覺現在好冷,盡管穿了衣服,也還是冷。心也剎那的平靜了,他就呆呆地看着他,也不怕那些爆竹聲了,看着慕言,看着他這個人。
他不記得他了。
是了,他忘記了,陽光再烈,再盛,普照萬物,仍會有陰影,總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它們在光的背面。
光影光影,光和影子,本就相伴而生。
他轉身慢慢地往回走,他知道這很正常,他和慕言其實并不是很熟,他對他也并不是很了解。
但,但他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啊,第一個主動幫了他忙的人。
他覺得或許,他對于慕言而言,可能他就是慕言因為同情心而善意幫助的人而已,或許他之前也這樣幫過其他人…所以他也沒什麽重要與特別的。
嗯,對,就是這樣。但他還是好委屈,眼淚又如當年在那漆黑的巷子裏那般,漸漸地爬滿了眼眶,流滿臉。
他也不知道他哭什麽……
走到家的時候,他眼眶裏已經沒有淚了。但臉上還有濕的淚痕,冷風一刮刺得深疼。
他趕緊跑回家去,打開門,空蕩蕩的。
門外萬家燈火,嬉笑打鬧,好不熱鬧;而門內,什麽都沒有,燈也沒開,只有一個已經冷透了的飯菜。暖氣也沒有,好冷啊。哪哪都冷。
他緩緩地走進去,仿佛累極了。關了門,拿了一下碗,複又放下,他現在壓根就不想吃飯,沒胃口。
他覺得渾身無力,只想休息。他往自己屋裏走,關了門,世界都安靜了。
他爸媽也沒回來,他們普遍不在這個家裏。這裏在他們看來應該不是他們的家,而他應該也不算他們的孩子,恐怕已經把他給忘了吧。他的母親每天只記得要求自己練琴,除了剛開始的時候教過他,之後便給他請了嚴厲的老師,高強度的訓練,把自己一個人扔在這裏。
他就像是一個沒人要的孤兒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屬于他自己的家,他的家人。也沒有人會關心他。
就算他現在去死,也沒人知道吧。不,知道了又怎麽樣,也沒人在乎。這樣活着有什麽意義呢?活了不是跟沒活一樣嗎?
他感覺他越來越偏執,就像之前小時候一樣,那種感覺又來了。其實之前因為有慕言的出現,在慕言離開後的那兩年他都在盡量的認真生活,因為心裏充滿了希望渴望再次見到他,可現在……他突然覺得沒意思。
他記得之前他拿起過刀,他試着去劃自己的左手,刀貼着肌膚慢慢劃過,他現在都記得那種感覺,刀徹骨的冷。
但是最後又下不了手,他不敢,他怕疼。
于是現在他走上了屋頂,這棟樓有五層,他也不知道他爸媽的這棟樓做得那麽高幹嘛,方便自己跳樓嗎?
他跳下去,應該會死。對,會死、會死、會死……死了就好了……
他坐在樓頂上,看着下面,是那樣的高,他有些恐懼地發抖。
陸地上車行人往,到處張燈結彩,都是喜慶的紅色。
他也看不太清楚他們的表情,他又哭了,眼淚沿臉頰留下,他們好開心啊,下面好熱鬧啊,好好啊。
他坐在圍欄上,腿都伸在外面。其實只要他張開雙手,往前一傾,就行了,傷心就都沒了。
但他只是哭着,越來越大聲,他再也不怕別人聽到了。
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其實有的時候江言又會覺得是不是自己太矯情了,畢竟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物質條件已經勝過了很多人,看了很多書,體會了很多思想的碰撞,就越能明白自己的處境,越能看到人生的荒蕪,一眼望到頭,有的時候真的很迷茫。
我們總是執着于意義與價值,但人生或許本無意。
忽然間,“嘭”的一聲,把江言吓得一哆嗦。煙花在空中炸開了聲,朵朵煙花在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炫爛至極。
剎那間,天空美麗極了。絢麗的光影照在他身上。
漸漸地煙花多了起來,這邊一朵,那邊一束。許多煙花都放了出來。各種顏色的都有,各種花樣的也有。
他擡頭愣愣地看着,原來煙花竟這樣漂亮嗎?他之前從未注意過,他怕煙花的響聲,所以從未擡頭去看看這煙花,看看它是如此得美麗。
他往下看,看見了一輛車子駛來,好像是…他父親的車子!後面還跟着一輛車子。不一會兒,就證實了江言的猜測是正确的。
因為他的父親從車子上緩緩走了下來,一起下來的,還有另外一個江言不認識的女人,奇怪的是,他覺得這個女人的眼睛好像他的母親,跟他一樣都是桃花眼。
她親熱地挽着父親的胳膊。而母親從後面一輛車子上下來,神情冷淡,沒有什麽表示。
江言的腦子裏嗡嗡響,怎麽辦…?他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嘛了?是繼續跳下去嗎?還是怎樣…?
他現在腦中一片混亂,猶豫不決。心砰砰跳,抓着欄杆的手都在發抖,像是一個做錯壞事的人一樣,充滿心虛與害怕。
現在是冬天,雖然周圍很是熱鬧,但風仍在呼呼地刮着,他遲鈍的感覺到了冷,便将手伸進了口袋裏。
然後他感覺到,口袋裏還有什麽東西,像紙一樣,他把它拿了出來,發現是大白兔奶糖的包裝袋。
他心裏一片酸澀,這糖,他本來是不舍得吃的,但發現糖留久了會化,就跟當初那根糖葫蘆一般,當江言将它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化掉了,他很可惜,不明白為什麽糖會化掉。所以他将大白兔奶糖吃掉了。但包裝紙他舍不得扔掉,這是慕言給他的,看着他就可以想到慕言,他想留個紀念。
算了吧。其實在他父親母親走進屋裏時他更加害怕了,也不知道怕什麽。是怕他們看到他這樣毫不在意直接無視?還是再加嘲諷?
他快速地轉身跳了下去,一路快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輕輕打開門,再輕輕地關上。
他不想見到他們,于是爬上床,直接躲進被子裏。假裝自己已經睡着了。
沈流傾不久就上來了,直接打開了門,也不敲門。在門口看了看正在裝睡的江言,便走了。
“他睡着了”沈流傾冷淡地開口。
另一邊,江遠不耐煩地開口:“他睡着了,你把他叫起來不就行了嗎?”
沈流傾霎時眉宇間都皺到一起,乜了他旁邊那女人一眼,“別太過分了”
“怎麽了,現在來演好母親的角色了,搞得你之前在乎過他一樣,你跟我是一樣的貨色,別裝什麽清高”江遠嘲諷道。
沈流傾氣得發抖看着他。但她确實又不是因為江言生氣的。她一直都憋着口火,根本沒有什麽地方撒。她跟江遠吵的架也夠多了,她也不想再吵了,沒意思。
站了一會兒,看着他們倆和和睦睦的,好像她是個第三者,她看不下去了,轉身上樓,打開了江言的門。她一把拉起來他,也沒注意到他為什麽睡覺不脫衣服,直接拉着往下走。
江言措不及防,被吓到了,本來情緒就不穩定,他下意識地想掙脫開來。豈不料,沈流傾轉身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十分的兇神惡煞,愣是叫江言不敢動了。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沈流傾下了樓,看到了他的父親,和一個不認識的人。那個女人看到他沖他笑了笑。是在場的三個人裏唯一對他笑的人,笑得他很疑惑,也很奇怪。
沈流傾将他拉下來就不管他了,自顧自地坐了下來,江言緊張地站在他們面前,他不知道他是該坐,還是該站。
江遠看了看他,緩聲說:“小言啊,你是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
這問得,很像要離婚了,然後來處理他的撫養權。江言現在腦子裏很亂,啊?他的嘴巴開開合合,但就是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好了,不要再假惺惺的,搞得你會要他一樣。你巴不得我們消失,然後你們好過二人世界。”沈流傾嘲諷地說。
江遠冷笑了一聲,從始至終只有那個女人,一聲不吭,只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知為何,他覺得她好像在看一個小醜一般看着他,他有點難堪。
自從他們的關系破裂了,就沒有過正常的對話。從前沈流傾不解,質問,甚至哀求,而江遠總是不耐煩的。後來她就怨上了,也不再糾纏,他們就總是相互嘲諷,挖苦。
江言知道他爸媽估計都不想要他。選誰誰也不會管他,跟之前也沒什麽區別。
他今天也不知道是第幾次感到冷了,都已經快習慣了。
他忽然想去一個暖一點的地方,遠離他們,他一個人也是可以的,可以的,反正這麽多年也是自己一個人。
于是他對他們說:“我,我想去溫城上小學”看到慕言那身校服上有校徽他搜了一下,搜到了是哪所學校的,在那哪個地方,只是沒想到那麽遠。
“你們可以不用管我,我可以去住宿。只要讓我有飯吃就行”
聽到這句話,沈流傾終于轉頭地看了看他,神情有點意外。而江遠眼裏流過一絲算你識相的東西,那個女人仍是一臉不變的笑意。
“行,那就這樣。”江遠這樣好不猶豫地說道。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你也不用去住宿,我會請人來照顧你的。”說着沈流傾拿出了一張卡,“我每個月會往這裏面打十萬塊錢,錢的數量會随着你年齡的增加而增加。”
江言小心接過那張卡,“謝謝。”
沈流傾看着他,自己的孩子,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對于這個孩子,她的心情很複雜,抛開她和江遠的恩怨,其實她并不讨厭他,只是……
害
“這張卡裏是生活費,學費我會替你交的,後續的事情之後再說。在你沒成年之前我有義務撫養你。”沈流傾繼續說道。
江言點了點頭。
江遠看着沈流傾心裏不樂意了,他不願意出這個錢,剛剛沈流傾的話好像在提醒他不要推脫一個父親的義務與責任,這孩子又不是他想生的,所以他挖苦道:“你這個母親可真好啊,以前怎麽沒看出來。”
沈流傾現在心也靜下來了,她看着這個譏笑她的人,這個她當年義無反顧要嫁的人,拿出全部積蓄去幫助他的人。想起他們之前甜蜜的時光好像在做夢一樣,現在她終于看明白了他這副彬彬有禮的面龐下是如此粗鄙的靈魂,但她相信他當年對她的好是真的,情也是真的,他真的想過和她白頭偕老,相伴一生,但後面在紙醉金迷的世界裏終究是殺死了那個純粹的少年。
但沈流傾沒有,因為她生來就享有這些。
所以錢這東西,怎麽說呢?
“江言的撫養權給我吧,從此我們江湖不見。”沈流傾說。
“行。”這正和江遠意,他爽快地和那個女人離開了。
那天去機場的路上,沈流傾來送了他,最後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說了一句好好保重。
就這樣,江言來到了溫城。
從此徹徹底底只餘一人。
無人問津,獨自前行。
無論開心與否,只君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