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
第 34 章
“除妖師的來歷已經不可考究, 我們是駐守在人類和妖怪中間的一道牆,肩負着平衡的重任。絕對不能退縮。”風早裕平的爺爺如此教導着年幼的孩子。
很早以前,風早一族在除妖師世家中還處于中上的水平。只是後來, 血脈變得越來越稀薄,代代單傳, 昔日龐大的家族因此逐漸沒落。到了風早裕平這一代, 他的父母都只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
家族留下的訓誡是我們受到了不知名強大妖怪的詛咒,這在除妖師世家裏,并不罕見。經常和脾氣古怪的妖怪們打交道, 在某些妖怪眼裏,除妖師可能也是它們的眼中釘。
死在妖怪手裏的除妖師, 和死在除妖師手裏的妖怪,可能一樣得多。
風早裕平不想成為除妖師,他的人生願望是當個普通人。
父母不理解爺爺想要裕平繼承家族傳承的念頭,裕平也不理解。不過他不會反駁爺爺, 爺爺要他學的東西,他都好好地學了。
一向嚴厲的爺爺, 只有談及妖怪時, 才會變得和藹可親。爺爺講述他過往的除妖師生涯時, 眼裏有着濃濃的懷念和惋惜。可是爺爺在很早以前, 就把他的式神解放了, 他說不想讓它們看見他慢慢地步入死亡。
妖怪的壽命很長,除妖師的壽命卻很短。裕平現在都沒有和任何一只妖怪簽訂契約,讓妖怪成為自己的式神, 也有這個因素的影響。
爺爺現在生了重病,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風早裕平得空了就會去探望,和他講講今天遇見的妖怪。
其實不是他遇見的, 是同班一個叫夏目貴志的人。他很會畫畫,居然将遇見的妖怪都描繪在了畫本上。
風早裕平第一次見到夏目貴志,是在開學典禮的那一天。
春天有野櫻花盛放,那個少年,牽着一只矮小妖怪的手,漫步在充滿花香的道路。
風早因這平和的畫面愣住了。爺爺帶他去參加過除妖師的聚會,他也見過能看見妖怪的同齡人。但是,沒有一個像夏目一樣,像是充滿“神性”。
風早忍不住懷疑夏目可能是妖怪變得,才會那麽地不像除妖師。
開學典禮上,夏目作為優秀新生代表發言。據說他是從一所私立貴族中學升上來的,家境應該不錯。風早有幸和他想要觀察的對象分在了同一班。夏目藏着自己能看見妖怪的事實,風早也是。說到底,除妖師只是生活在人類社會中的“普通人”,只要不說,尋常的人類根本不會發現。
試探着接觸之後,風早越發肯定夏目只是一個人類,将人類和妖怪看作等同存在的奇怪人類。
他的靈力似乎很強大,風早曾見過夏目将一只體型巨大的妖怪拖出生物教室,“教育”它不要再到學校裏來找他。
那只妖怪很委屈,夏目說他有空會去看看它,才把那只妖怪打發走。
風早不理解。夏目就不怕被妖怪纏上,被它們下詛咒嗎他可沒看見夏目有式神、護符之類的除妖師象征物。
爺爺說,他沒聽過姓夏目的世家,可能是“散裝”的除妖師。風早就沒有多問,他猜測夏目可能也像他們一樣,現在的家族名不經傳,不想再被人打擾吧。
風早沒有告訴夏目他也能看見妖怪,一是沒有必要,夏目看着不太想和別人談論妖怪;二是覺得這樣暗自觀察,很有趣。
只是,沒想到,他一直隐藏的事,會敗在一塊小小的紅色印記上。
那是什麽?課上的風早咬着筆杆子思索。只有除妖師能看見,說明很是特殊,也許是妖怪留下的。詛咒?風早皺起了眉。
午休時間,學校食堂裏。風早拎着餐盤,坐在了夏目的對面,直截了當地說自己也能看見妖怪。
夏目微頓,輕點頭應:“嗯。”
也不是什麽大事,雖然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能看見妖怪的同齡人。
風早嘆氣道:“你眼角那個是什麽?”他所觀察到的夏目不像他爺爺教導的那樣,擁有除妖師的那些手段,他處理妖怪的手法一看就野生得很。風早有點擔心夏目被妖怪下了詛咒而毫無辦法。
“符紋。”夏目并不打算過多解釋。
意外的答案。風早神色困惑,符紋在除妖師手段之中很是常見,像是畫護符就會用上。可他也沒聽說過,有普通人看不見的符紋啊?還畫在了人身上。
風早忽然想到了一件紅色的和服。據說是很久以前,由一位高明的咒術師制作。繪在衣服上的符紋,飽含了能讓妖怪顯形的特殊力量。在除妖師聚會裏,可以根據看見符紋的多少,來測試實力的一件和服。不過它在前幾年,就不知所蹤了。
昨天的時候,夏目還沒有這個印記。風早猶豫着問:“夏目,你難道認識什麽高明的咒術師嗎?”咒術師,可不單單是繪制符紋厲害,對法陣、詛咒什麽的,也會有深度的理解。
夏目沉默片刻,說:“不認識。”他只認識除妖師寺崎,不認識什麽咒術師。
風早無言地盯着他,誠心發問:“那可以告訴我,誰幫你畫的符紋嗎”
“……你找他幹什麽?”夏目停住了動作,認真地觀察起風早的神色。
風早就和他講了一下自家代代單傳的詛咒,“雖然也不報什麽希望了,但還是想試試看,能不能破解詛咒。”
“我可以幫你問,問到了再給你答複。”夏目輕蹙眉,沒說具體的時間。
風早連忙道謝,“對了,你那個畫本子可以借我一晚嗎?我想拿給爺爺看看。”
夏目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
風早嘴角微笑,忽道:“夏目好像不太會拒絕有關于妖怪的請求呢。”
夏目垂眸思索,“……視情況而定。”他也不是什麽都會答應。
有關妖怪的請求,大多是真的遇上了困難。他能幫則幫,幫不了就會拒絕。人類也是,他會根據自己的判斷,來決定要不要幫忙。
夏目不是正義的使者,他只是堅守自己的底線,做出力所能及的事。
*
放學時,夏目沒能成功翹掉田徑隊的訓練。因為下周又要比賽了,嚴厲的教練堅決地不肯放人。
夏目嘆着氣,暗自祈禱寺崎不會生氣。
但是寺崎怎麽會生氣呢?他只是眉眼彎彎地端出一盤子甜膩的小丸子,很有禮貌地說:“麻煩把它吃光。”
一旁的美和子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肩膀,她就不該一時好奇去嘗試,古怪的口感加上齁甜的味道,在猛灌三杯水後依舊彌漫在腦海。
寺崎哥哥好可怕。他到底放了多少糖?
可能是半罐糖多一點吧。夏目在美和子崇拜的目光、寺崎暗含期待的眼神中,面無表情地吞了一個。
夏目默了半晌,委婉提出建議:“少放點糖。”
他現在也不是那麽地喜歡吃甜的東西了,只是寺崎堅定地認為:越多糖越甜,越甜的東西,心情就會越好,所以總是會放很多糖。可能因為受害者不是自己,優子阿姨也不去阻止,每次都樂呵呵地看着寺崎給夏目投喂超甜的食物。
夏目小時候還因為吃的糖過多,牙疼了好久。只是那個時候,已經搬家了,所以寺崎不知道脆弱的人類還會因為吃的糖過多而牙疼。如果知道了,應該就會收斂一點了。
“甜度不是正好嗎?”比起輕而易舉地說出這句話的寺崎,更可怕的是他可以笑着解決自己制作的“黑暗料理”。
毫無抵觸,就像是正常食物一樣,讓人不自覺就懷疑起自己的味覺是不是出錯了。
美和子一臉懷疑人生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間,小聲念叨着:“是妖怪吧?寺崎哥哥真的是人類嗎?他的味覺真的還正常嗎?夏目哥哥好可憐。”
非人類的寺崎反思了一瞬,神情失落地撤回了半盤子,“你現在不喜歡甜的了嗎?”
夏目一僵,又拉回了半盤子,猶豫道:“沒,只是少放點糖會更好。”
“要加點鹽調和嗎?”寺崎建議道。
“……不用了,現在就挺好。”夏目不敢想,再加鹽他還能不能咽下去。寺崎某種程度上,遲鈍得可怕。因為不是人類嗎?
“那要吃光哦,夏目同學。”寺崎氣定神閑地撐起下巴。
一時分不清寺崎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的夏目:“……”
他觑着笑眯眯的寺崎,沉重地嘆氣。果然是生氣了吧,因為友人帳的事情?還是因為他晚回來了?
“寺崎,友人帳給你的話,你會傷害那些妖怪嗎?”夏目平靜地詢問着。
可以随意說出“取了點血,沒殺死妖怪”的寺崎,輕視着妖怪的存在。這樣的他,讓夏目無法放心。
“不是要将名字還回去嗎?這是要改主意交給我嗎?”寺崎語氣散漫。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寺崎嗤笑一聲,答:“會哦。我會利用它們,不管是作為研究素材還是作為武器使用,可能都會受到傷害。你不交給我是正确的呢。”
善良的夏目對妖怪抱着同理心,而他可能是他最讨厭的那種人吧。肆意妄為,漠視生命,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傷害妖怪也好,傷害人類也好,傷害自己也好,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可能是眼前的人,是他想要保護,舍不得傷害的。
寺崎輕顫着睫毛,垂下視線,避開了夏目審視的目光。
人類會因此讨厭我嗎?寺崎有藏不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寺崎,你和我一起把名字還回去吧,好嗎?”夏目放柔了聲音。
“……好。”
寺崎掀起眼皮,含笑道:“驅使我的報酬,是你不能讨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