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越獄了
姐越獄了
甬城的夏天熱得離譜,剛下班我也不愛做飯,随便去菜市場挑了一根黃瓜,拍碎和豬耳朵拌在一起。魏钰送來的半塊西瓜也讓我切開,再就着一罐啤酒,這便是我今天的晚飯。
飯後我照例去河邊散步,剛出門就看到魏钰招呼一個男人進網吧。這個男人我有印象,上個月剛來甬城,似乎是魏钰的朋友,言語間對魏钰很是了解,他私下找我問過魏钰的近況。上個月和魏钰大吵一架後便消失了,我也是這幾天才看見他。
此刻他倆正有說有笑地走進網吧,我聽見他們在聊什麽“滬村”“游戲”?魏钰要去滬村嗎?
為了鍛煉身體,我每天堅持順着甬城河走到區府再走回來,等我繞回網吧那個男人早走了,我便當面跟魏钰說出這個疑問。
魏钰看着比我更疑惑,“你的缺心眼神功不是剛修成三十三級,怎麽這會兒看像是大成了?”
“滾哪……”
一番交談下來我了解個大概,原來不是魏钰去滬村,是魏钰的朋友,那個叫陳風的男人,想拉魏钰北上創業,但魏钰不同意。
說到這我和魏钰碰了一杯,他剛才拿來一盒花生米和兩瓶啤酒,我們邊喝邊聊。
我随口問了一句:“魏钰,他帶你去滬村撈金你都不去?你物質欲望可真低。”
一杯啤酒下肚,魏钰捏了幾顆花生米放嘴裏嚼了又嚼,隔着小吧臺看着我笑, “我這是不落入消費主義陷阱,想我當年冠軍那會兒,三天兩頭吃牛蛙,那叫一個奢侈,哥們張弛有度,你這種窮人思維是理解不了的。”
我嗤之以鼻。
我和魏钰都愛喝點小酒,十年,我們的酒局不下百場,我自認千杯不醉,魏钰跟我旗鼓相當。
但這幾年是老了嗎,魏钰的酒量越來越差,二兩酒下肚總愛吹牛,對于他離世界冠軍只差一個鍵盤的“偉業”我早已見怪不怪,有時甚至會順着他的話說,“厲害厲害,想必魏大冠軍年輕時必是戰無不勝、出類拔萃吧。”
以前聽我奉承,魏钰的尾巴能把網吧的天花板翹翻,可今天他卻罕見地沉默了。
我以為我戳中他十多年前在太河橋底撿拉圾的傷心事,正想着怎麽轉移話題,但看他神情似乎真的在回想,又不敢打擾他。
魏钰思索得認真,一會兒點頭一會兒皺眉,半晌才吐出五個字:
“你說得沒錯。”
“……”
“魏大冠軍知道十年後的自己這麽拽嗎?”
魏钰笑了。
他又笑了。
嫌棄。真的嫌棄。這是當下很流行的散發魅力的方式嗎?二十歲的小夥對我這麽笑,我當即愛上他;但你一個三十五的大叔這麽笑,我只能扯扯嘴角,心裏暗罵一句好油。
記得我剛搬來老街時,還是一個很有禮貌的小女孩,想着跟鄰居打好關系,于是自己蒸了饅頭挨家挨戶送。魏钰的網吧跟我家緊挨着,我進去時他在吧臺打游戲,皺着眉頭神色不耐,一張臉冷得吓人。
那大概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待我說完來意他很小聲說了句“謝謝”,眼睛一直盯着電腦屏幕,鍵盤噼裏啪啦地似要炸了。
我當時怕極了魏钰,出了網吧才敢揩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拎着袋子往下一家走。心裏在想,這人也太兇了。
即使他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謝謝。
魏钰當年雖然一副不良青年的打扮,但也算是帥的,而現在,我看向對面發福謝頂、一臉獰笑的男人,又默默低下了頭,老叔叔你誰?
“年輕不拽什麽時候拽啊,我那時傲得不得了,誰都不放在眼裏,氣頭上來了直接把一個大公司的老總踹翻,他勸我?沒有,陳風比我還拽,看我踹那一腳夠進局子蹲三天的,于是他也補了兩腳,哥們講義氣,就算是蹲局子也要跟我一起蹲啊。”
“啊……那完了,你倆孩子考不了公了。”
話剛出口我頓時撫額嘆息,速度之快仿佛是一道被人設置好的關鍵詞觸發指令。
“哈你這是什麽關注點?我就蹲了三天不至于吧?”
“別管,我腦抽……哎來人了。”
這會兒正是旁邊工地輪班的點兒,下班吃完飯的小夥子有時會約着打游戲。待魏钰為客人開好機,他又回來接上前話。
“唉,後來是那老總特別小心眼,非要讓我們進去,那我年輕氣盛肯定也拉不下臉和解……這花生米好吃不?超市新上的,裹了蜂蜜,我覺得齁甜。”
估計是看我一直夾花生米吃,魏钰才這麽問。
“還行,明天我也買點。我下班去的菜市場,哎你知道現在排骨多貴?22一斤!這特麽是要逼我吃土啊,吓得我都沒敢買。”
“你還能跟我門對門就知足吧,等這塊兒拆了看你住哪,連我都得滾回去跟老頭擠一屋。老頭不知道又受什麽刺激了,我約摸他是知道我跟小賀黃了,最近老催我相親。”
“哈哈哈你爸不是說你倆專業對口嗎?”
“屁啊,一個玩攝像頭的一個打游戲的哪裏對口了?就像一塊石頭,跟玉差不多大小,能叫它玉嗎?”
最後話題就這麽莫名其妙地偏向怎麽看石頭裏有沒有玉……甚至魏钰誇下海口,他要有錢就去開玉石,切出的玉算我的,石頭算他的。
魏钰酒勁上頭滿嘴跑火車,但有一句話說得沒錯,石頭想變成玉必然經歷高溫高壓,改變原生元素的過程無異于抽筋剝骨,即使如此也只能變成玉石,稱不上真正的玉,終要被買家嫌棄的。
這麽一看,石頭命真苦,九九八十一難一回沒少受,聖經一本沒取到。
魏钰網吧的生意實在是慘淡,我跟他喝到九點,只來了兩波客人,我着急回家,和魏钰約好明天去我家吃蒜蓉小龍蝦後匆匆離開。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的暫住證過期了,今天社區的人來電話讓我帶身份證和居住證明去重新辦一個,似乎怕我忘了,剛剛系統又給我發了短信。
唉好巧不巧,我身份證剛過期,只好拿戶口本代替,可是戶口本我八百年不用一回,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回到家我翻箱倒櫃終于把戶口本找了出來,幸好家裏小,不然像我這種忘性大的人找點東西可太費勁了。
想到這我又不得慶幸,當年把戶口獨立出來真是省了好多麻煩。
我把戶口本放進包裏,又把翻出來的箱子整理好,一個一個摞在衣櫃上,這麽一折騰身上出了好些汗,等我全部收拾好,汗已經順着額頭淌到下巴了。我下去洗了把臉,回來把電風扇調到二檔,人便撲倒在床上玩手機。
往常周五我都會打開電視看某大熱綜藝,但今天過了點便算了,我開始流連各大購物平臺買一些衣服和化妝品。
因為這事關女人的尊嚴。
上午我報名單位團建,我的死對頭緊跟着也報名了,嚯,她老公給她買了一個蔻馳的包,今天在我面前好一頓顯擺,呵,等着吧,明天我就去實體店,不就是蔻馳嘛,老娘買古馳!我還燙頭!下周老娘必定豔壓煩人精!
漸漸地,我眼皮沉了起來,胳膊也慢慢下垂,手機滑落在枕旁,我憑着最後一絲清醒擡手關了燈,皺着眉頭進入夢鄉,甚至連夢裏都在跟煩人精吵架。
……
自我工作後就一直沒有暑假的概念,只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現常來魏钰網吧打游戲的小孩好久沒見到了,這才後知後覺夏天過去了。
公司團建選在了九月份,這時秋高氣爽,慈城黃桃又正值成熟期,這一趟我玩得很盡興。
我摘了很多桃子回來,抱着果筐到家連鞋都來不及換,把桃子分裝在塑料袋後便去鄰居家串門了。
鄰居人很好,事實上刁蠻的長嘴婆很少,大多數人還是很熱心腸的,每戶都拉着我唠了會兒家常,老李甚至要留我吃晚飯,我趕忙拒絕了他,桃子還沒送完呢。
我去的最後一家是網吧。
魏钰果然又在吧臺打游戲。
這一瞬我竟是愰了神,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難道是魏钰老吹牛的緣故嗎?我不懂游戲,但我莫名有種信心,只要魏钰在,這把游戲必贏。
我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倚在門邊靜靜看着。
爛掉的果實若把它放進土裏,經過一段時間的蟄伏,來年春天也會長出新芽。可如果是果核爛透了呢?我找不到使它重見天日的方法,它會遵守大自然法則,一輩子埋在土裏,與同樣埋在土裏的果核為伴,等待降解。
土是新生,也是埋沒。爛是潰敗,亦是自由。
很抱歉我不是什麽大女主,沒有涅槃重生的心勁兒,我喜歡夏天,可地上陽光太刺眼,我更想涼快一些。
“Nice!”
突然魏钰把手機往臺上一擱,做了一個贏的動作,想必他定是贏了比賽,接着他站起身,我看他手伸出的方向應該是要拿一罐可樂,也是這時他看到站在門邊的我,他先是一怔,然後笑了起來。
“來了怎麽不吱聲?”
冰箱門被打開,他伸手拿了兩罐可樂。
“喏,給你帶了點黃桃,還有兩只炝蟹,吃飯下酒。我還從老李那順了倆鹹鴨蛋哈哈。”
我走進網吧,魏钰從吧臺繞出來,接過我的果筐,邊走邊掂量重量:
“哎呦,這一筐得有十斤吧,你扛回來的?勁兒挺大啊石燦。”
我走到吧臺前坐下,喝了兩口可樂,故意裝做不在意的樣子,心裏想的卻是“完了完了,明天胳膊肯定疼得擡不起來……”
“魏钰哥開倆機子!”
網吧走進兩個年輕人,我這才注意到已經晚上六點半了,魏钰說他本想吃泡面打個通宵,但我來了便詢問我要不要出去下館子?銀泰開了家海底撈我倆都沒吃過。
“你店裏不是有客人嗎,你先忙吧,我回去眯會兒。”
“別啊,那倆小孩我都熟,這樣,我給你煮面條,你吃完再睡。”
說罷,魏钰起身去了廚房。
為了方便居住,他在網吧裏間修了個廚房,再往裏走還有間小卧室,吧臺就相當于客廳,我們每次喝酒都在這。吧臺下面還有張小榻,有時他也會在這裏打盹,不過這兒更多是打游戲和收銀的地方。
這時又來了兩個客人,我給他們開好卡就一直趴在吧臺上發呆。
正當我困得睜不開眼時,魏钰小心翼翼地把面條端上來。
這是一碗很普通的挂面,我一聞那味兒就知道魏钰肯定加了老壇酸菜面的調料包,荷包蛋放在面條上面,還撒了很多蔥和香菜,魏钰甚至把昨天剩的大骨頭放進面裏,美名其曰“借味”,哼,如果沒有我的鹹鴨蛋這碗面條絕對不會這麽好吃!
我和魏钰一直秉持着“在誰家誰刷碗”的原則,吃完面條我打聲招呼就走了,魏钰忙着撈鍋裏剩下的面條,看都沒看我一眼。
有緣自會再見,來去皆是自由。
今天奔波實在是疲憊,我到家還沒來得及把相機裏的照片導出來就睡着了。
一夜噩夢。
……
19年最後這幾個月我過得很糟糕。
煩人精升官了,我失業了。
原本我們是平級,都隸屬于倉儲部,我們的直系上司決定提前退休,這使得我和她的競争由暗自較量搬上明面交鋒。
我平時比較懶,一些小便宜也懶得跟他們争,但這次的機會很難得,為此我做了很多努力,但很遺憾啊,最後我輸啦。
原以為煩人精當我領導必要作威作福、到處挑毛病扣我工資,但她沒有,她仍像往常那樣向我炫耀她老公有多愛她,又給她買了什麽奢侈品,她都說不用不用,她老公非得買,“哎呀你說說他真不會省錢”……
“……”
我辭職并非一時沖動,我純粹是咽不下這口氣,瘋女人她憑什麽啊!
于是三十三歲的我光榮退休,徹底實現早上九點不起床的鬧鐘自由。
退休首日我躺在床上刷視頻,突然被人拉進一個促銷群,到底是人的劣根性啊,我貪圖小便宜買了群裏“付29寫好評返35”的書桌,負責人說為省郵費,他線上發給我實物圖,讓我下單後直接點确認收貨進入評價頁面。
本來我是有些猶豫的,那時詐騙手段遠不像現在這樣高明但也略有耳聞,可是群裏陸續有人曬出返現截圖,我心一橫,付了款、寫了五星好評,最後非但沒收到貨還倒貼29塊錢。
我怒了。
一氣之下我花光積蓄又買了一個古馳的包,那櫃姐送我出店時嘴都笑咧了。她也沒想到一個人會因為生氣在她那兒買倆包啊,這大傻子天天生氣才好。
呵,我才不生氣呢,我雖然糟心事多,但是我的錢也少啊!
最後在我的不懈揮霍下,某日銀行卡餘額僅剩兩千元,看吧,我就說我是天選打工聖體,甬城消費市場根本離不開我,我才肄業一個月就哭着求我回去上班,試圖通過抹掉一個零的方式來吸引我的注意力,真是個欲擒故縱的小家夥。
最後,在它的苦苦央求下,我屈尊降貴地點了點高貴的頭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它的不情之請,慢條斯理地從我三百平米的大席夢思下榻。
我開始找班上了。
小甬,這是你欠我的!
今年過年早,來人才市場招工的單位也少,我粗略一看便知道今天必是無功而返,尤其中途還碰見我前單位的同事來招工,我暗罵一聲晦氣後匆匆離去。
此時的我并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每個人都有一段時間會非常不幸。短短一周,我先後經歷了等公交被水濺、做飯被油崩,出門倒垃圾門被風吹閉而我沒帶鑰匙,不知道被誰傳染了流感在診所打了七天吊瓶,以及在海底撈偶遇萬人嫌和她老公!這次我選擇主動自戳雙目。
“唉……你說我最近是不是太倒黴了?”
我伏倒在吧臺上,又發出一聲長嘆,兩只胳膊無力耷拉着,無聊地向對面的魏钰抱怨道。
回應我的是一陣噼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感冒了戴口罩,別把我客人傳染了。”
我環顧空無一人的網吧,原諒了他的低素質行為。
“哎呀就是好煩啊,做什麽都不順,昨天身份證掉床底,我去夠還給我磕了一個大包,疼得我連飯都沒心情做,唉讓我餓死算了。”
魏钰到底念着我花大價錢給他買鍵盤的情分,頭終于從電腦裏拔出來,語氣很是無奈:
“你就說你懶得做飯得了,晚上吃熟食行嗎?我也懶得做。”
“可我想吃回鍋肉和年糕湯……”
“那你得跟我去買菜,冰箱裏除了榨菜啥都沒有。”
“OK!”
我瞬間滿血複活跟在魏钰身後,一人拿了一個袋子,出門前魏钰突然轉身,我以為他是什麽東西忘帶了,還跟着回頭看了一眼,但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石燦,我們明天去拍照吧。”
我不懂他怎麽冒出這麽一句話,魏钰知道我是個愛拍照的人,手機裏有不少和他的合照,以及他故意留下的自拍照。
我一邊催他出門,一邊問他:“明天拍什麽?你想拍現在就可以拍啊。”
話音剛落,魏钰按住我拿起相機的手,慢慢收攏,緊握:
“石燦,我是說,我們明天去民政局拍照吧。”
“……”
那一刻,風都停了。
我有時會在想,我跟魏钰現在算什麽呢?
陌生人?從我十年前在網吧與他對視的第一眼起就不是了。
鄰居?從他緊緊護住我挨混混爆打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朋友?從他開始向我講述他輝煌而不為人知的過去起就不是了。
那我們是戀人嗎?
老李有意搓合我們,私下找到我,問我對魏钰什麽看法,當時我禮貌回拒了,心裏想的只有三個字:“石非玉。”
這句話并不是妄自菲薄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也不是嫌棄他生活窮困邋遢而看不起他,事實上,魏钰清楚見證了我在老街的掙紮與蛻變,同時我無比了解魏钰的潰爛和堕落,他知道我懶,我知道他擺,我們不會試圖改變對方,而是喝着小酒,在黑夜中嘲笑太陽的愚昧,抱着彼此一起爛在土裏。
“噗哧。”
我聽見了自己的笑聲。
生活判我無期徒刑,但是姐越獄了。
2019年12月,我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座困了我三十三年的牢籠。
自此,天地無拘,頑石有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