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目的地
目的地
半刻鐘一到,假寐中的徐姜猛然睜眼,只見她眸中清亮,絲毫不見半點疲倦困頓。她摸摸腰間荷包,軟塌塌地癟作一團,裏面已然空空如也。
不死心地将口子咧到最大,瞪大一只眼睛向裏頭細瞧,瞧了半響,輕嘆一口氣,攥緊空荷包,揚臂搭在窗口,只餘一個拳頭置于窗外,混不在意地松開,鵝黃色的荷包被風送出一尺,輕飄飄地驟然墜地。
鵝黃色混着金絲的紗線在翻滾中磨出毛邊,兀然間鵝黃金絲被蒙上灰霧,看不清原本底色。
砂礫塵土飛揚着半砸在它身上,仿佛要把它掩蓋在這灰暗天地間。
随着車輪壓在一顆半大不小的圓石上,車身一陣颠簸,徐姜趴着窗口用下巴抵在手背上,視線也随着車身跳了一瞬,入目左右窗口都是灰色山石,剎那間山石好像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仿佛伸手便能觸摸到冰涼山體,他們此刻正在一處狹窄的一線天中奔走。
那瘦子終于在颠簸中睜開了眼,見整個馬車被灰色山石包圍也倏地吓破了膽。徐姜半個腦袋擋在後窗上,待他們坐直身子,才通過後窗越漸越遠的綠色才将懸着的心放下,他們在山石中前進。
“莊白玄這次是跑到山裏了?”
瘦子出言反駁,“才不是,”卻不知閃爍的眼神早就出賣了他,只得嘴硬道,“別瞎打聽。”
深山裏,徐姜暗忖,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該如何留下線索?
“許子奇,你都說了你們是第一批追随莊白玄的教衆,可有何好處?”
瘦子早就看徐姜總問東問西,那高個還傻了吧唧答得事無巨細。于是把那人喊去駕車,自己則在車廂中美曰其名的監視她,面對徐姜的問題,他充耳不聞全當空氣,百無聊連中只好靠睡覺打發時間,所以他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昏昏欲睡。
這倒是給徐姜提供了很好的留下線索的機會。
這瘦子再一次漠視徐姜的問題後,徐姜也不氣餒,反而再接再厲,“你不是說你們是第一批收到通知的信徒?”
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哪裏觸動到他,他竟然少見地剜了徐姜一眼。
看出他情緒上不同,徐姜繼續,“難道不是第一批?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
“你別瞎猜了,不論如何我們肯定是一批到的,不會有人比我們更早。”
不會有人?徐姜靈光一閃,“難不成,你們把消息攔截了?”
空氣瞬間凝固,瘦子不可置信的望着徐姜。
好家夥,這兩人還真的好樣的。
“看來确有其事了。”與此同時,馬車穿過兩山之間,終于離開逼仄小徑。滿眼的藍綠色仿佛要紮入心裏,誰都不曾知道,一線天居然是幽谷入口。
可明明是藍色花海,綠草遍地,枝繁葉茂卻靜得可怕,聽不到任何蟬鳴鳥叫聲,就連蛙聲蟲聲也聽不到絲毫。
在這六月盛夏,就顯得尤為奇怪。
幽靜的香味懸浮在空氣中,明明是好聞的,卻熏得人頭昏腦漲,瘦子腦袋砰得不受控制地往車壁磕去,一陣疼痛後才讓他有些許清醒。
也不知他想起什麽,丢下車廂中的徐姜猛然掀開車簾,把一條白色絲巾系在高個的口鼻。
坐在前面的高個突然身子一歪,就要往馬車下栽,還好瘦子就在他身邊。
瘦子穩住高個的身子後,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回車廂裏。
這昏昏沉沉的感覺實在太過熟悉,仿佛帶徐姜回到了那一天的朱府別院花廳,以至于她一早就将塗了龍腦香的團扇遮住口鼻,清涼的味道提神醒腦,将那甜膩的香味稀釋隔絕。
口鼻附上紗巾的高個老老實實地靠在車壁閉目養神,看着頗為滑稽。
徐姜踢一腳他鞋面,高個睜眼,面露疑惑。
她緩緩湊近,低聲道,“你們偷偷攔截消息,就不怕白天師知道了怪罪你們。”
只見高個瞳孔震顫,反應比瘦子還大些,“你,你、怎麽知道?”
徐姜知道這兩人都是京都高官之後,天真純良的很,當然也非常好吓唬,“你也知道我現在都知道了,若是見了天師,我定會一字不差的将此事告訴他。”
他聞言臉色陡然變白,有些茫然無措,徐姜見此話鋒一轉,“但,若是你能将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全部告知我,我就幫你們隐瞞。”
高個面如死灰,“好。”
徐姜十分開心,雖然瘦子不好糊弄,可這高個卻好騙得很。輕輕一炸就全盤皆認,不由得讓徐姜好奇,到底是哪家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公子。
“你爹是誰?”
“是太醫署趙醫令。”
“那你可識得外面的藍色花草是什麽?”
高個尴尬的撓撓頭,“我自小就愚笨,不喜這些,對醫術草藥一竅不通。”
原來也是一個嬌少爺啊。
還好此處幽谷不大,穿過前面山間小徑就能離開。
等到聽到熟悉卻吵鬧的蟬鳴蟲叫也覺得十分悅耳。
徐姜手中荷包雖然都已經丢了出去,可還好,這馬車是是她的啊。車上東西多的很,扔都扔不完,光是裴禮的那十幾本畫冊,都夠她扔一天的。
她打開藤條箱籠,最上面的一本就是昨天才新拿回來的那本。望着封面連連摩挲,舍不得撒手。心中安慰道:放心,我的心肝們,等我回去,一定再去買一套回來,把你們都湊齊。
最終依依不舍得扔出車窗,可以一定要幫裴禮找到路。不然真是可惜了她心愛的畫冊們。
才出山間小徑,瘦子就和高個換了位置。不過無所謂,她早就把想知道的都問清楚了。
高個剛剛說過,他們是有地圖的,地圖就在瘦子身上。
她給自己倒杯水,順嘴為了一句瘦子,“喝水嗎?”
瘦子翻出包裹中的皮水壺,朝徐姜舉了舉,“別耍花樣。”
徐姜被看破也無所謂,硬着頭皮繼續演,冷哼一聲,“不識好人心。”
自己也不敢多喝,只是沾了沾唇,唯恐三急。
馬車仍舊在山間行駛,偶爾能聽見瓢潑水聲,待又行片刻,水聲轟鳴如雷,蓋過所有鳥叫蟲鳴。
徐姜捂着耳朵大喊,“這地方居然還有瀑布!我還是第一次見。”
看瘦子目不轉睛的樣子,看來也是第一次。
她探出頭,只見那從天而降的水幕傾瀉而下,滾入寒潭中,巨大的水花仿佛能濺到她的臉上,水氣彌漫,煙波霧繞于寒潭之上。
徐姜不由得用手巾擦臉,卻沒一點水漬,只是因為濕氣太重,才讓她覺得臉上潮濕一片。
這可真不是住人的地方。
正在這時,瘦子喊停了馬車,從懷裏掏出一條方巾,看到徐姜探究的目光,特地避過身子,捧着細瞧。
徐姜見看完準備要收起來,趁他不注意,一把抓牢方巾中心,扯着就往車下跳。
瘦子也沒預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麽一手,立馬去追。
可終究是晚了一步,她居然把地圖扔進寒潭裏。
白色的方巾飄在水面上,四濺的水珠打在白色上,只見白色剎那間就洇濕一片,筆墨暈染在白色方巾上,好似一張墨色山水畫,片刻間就沉入譚中,消失不見。
徐姜聳聳肩,語氣無辜又可惡,“地圖沒有了,咱們還能去見天師嗎?”
“原來你竟然打的是這個主意,”瘦子喘着粗氣,不知道是跑了幾步累的還是被徐姜氣的。
可他長吸一口氣後居然不怒反笑,“不過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們已經到了。”
到了?就這?
徐姜環視一周,這裏除了一汪深潭和懸崖峭壁上瀑布,再無其他。轟鳴陣陣,震耳欲聾,漫山水汽,都彰示這裏不是适宜人類居住的好地方。
待她還想再細看,卻被黑色縛住了眼睛,居然把她眼睛蒙上了。
眼睛被蒙,觸覺和聽覺總會格外敏感。她認真去聽,只覺得瀑布聲響越來越大,看來是到了離瀑布很近的地方。
繼續被推着往前走,只覺得陰風陣陣,又濕又冷,不像在陽光下。突然,腳下左手邊踢到牆壁,她故意身子一頓,伸左手去扶,摸得一手濕漉漉,牆壁上挂滿水珠,她不禁深吸一口氣,真讨厭這種濕膩膩的感覺。
倒是有人伸出手臂,扶着她的手搭在上面,輕聲說了句,“小心。”
是高個的聲音。
又走了片刻,水聲和潮濕感完全消失,身上暖洋洋的,應該是在陽光下,不遠處傳來雞鳴狗叫聲。
“徐姑娘?”如凜冽甘泉的聲音傳來,不是高個也不是瘦子。
眼上黑布應聲掉下,徐姜彎着眉眼笑道,“好久不見,白天師。”
“好久不見,”不見怒氣,不見疑惑,莊白玄還似初見她時的模樣,笑意盈盈,時不時低首咳嗽兩聲。
徐姜又一剎那的恍惚,雖然一切都變了,但又好像都沒變。
但那句,“歡迎回家。”卻将她猛然擊醒,她的家在京都,可不是這個鬼地方。
瘦子和高個仿佛見到神祇,在莊白玄面前半跪垂手,等着他的輕撫。
只見他随意摸摸兩人發頂,又重複了那句“歡迎回家”。這兩人好像癔症了一般,傻笑着起身,跟在莊白玄身後。
徐姜納罕,這兩人什麽時候中了幽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