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坦誠
坦誠
空氣仿佛因為這句話凝固了兩秒,戚烨霖有點心疼但更多的是困惑,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什麽,就見楚銀晴迅速掏出手機,刻意地把屏幕轉過來對着他,冷冰冰地一步一步地點完了好友通過按鍵,然後便收起手機站起身作勢要走。
她像是剛剛找出自己之前設計的體面戲中的邏輯bug,所以及時修正了它,然後徹底解脫了一樣。于是,戚烨霖這以“你要是沒生氣,為什麽拉黑我?”開始的哄人計劃一瞬間成為了空中樓閣。
着急又不甘,他立刻跟着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施加了個假設條件,強行按照自己設計好的套路把對話開了局:“哦,你跑到沒人的地方再重新把我拉黑,這樣很有意思嗎?”
被懷疑了人品,楚銀晴回過頭,氣鼓鼓地補了個條件:“只要你不給我發成語大全。”
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是成語大全的鍋。戚烨霖正為自己這被拉黑的理由而哭笑不得,但對方卻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情,邊吼着:“手松開!”邊用力地掙了幾下。
她像是要成功了,因為他感覺手心裏空了一塊兒,于是下意識地用了更大的力氣,但一時失了輕重,就聽她猛地抽了口氣,聲音也沒剛剛那麽冷冰冰了:“戚烨霖你輕一點!我會痛!”
“啊抱歉抱歉。”意識到自己宛如某種暴力犯,戚烨霖立刻松了手,果然就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一圈紅痕,像是……被誰虐待了一樣。
借他無地自容短暫失去警惕的間隙,楚銀晴立刻把手抽開挎上包就準備離開教室。等他重新緩過神來,人已經離自己一臂之外了。
他立刻強行通過了一片桌椅,抄了另外一條路,趕在她之前呈大字型直接擋在了教室前門,重新變為了一個不擇手段的暴君:“等一下,話還沒說清楚今天誰也別想走!”
事發突然,楚銀晴差點沒剎住車直接撞他懷裏,然後就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後退了一小步。意識到自己又要被困住一會兒,她很不耐煩地“啧”了一聲,鼻子都皺了起來。幾乎要破口大罵的前夕,她熟練地做了個深呼吸來調節心情,這才重新切換了一個笑容——一個很假很官方但是很體面很成熟的笑容,連說出的話都變了幅樣子。
“我的時間雖然沒有未來的戚部長那樣寶貴,但也不差,恕不奉陪。”
她諷刺地開口,每一句話都好像是用心斟酌過的臺詞,漂亮得不成樣子,但戚烨霖卻隐約聽出了一點點破綻。
“所以,除了我爸,你還見了誰?”他确信自己的父親說不出戚部長這種話,而戚家的其他人裏,他也暫時想不出一個會對他有這種美好祝福的人,所以真相只有一個,“你肯定誤會了,他們是在陰陽怪氣。”
聽他這樣說,楚銀晴短暫地露出了個困惑的表情,但又不想思考一樣地搖了搖頭,重新回到了最開始的擺爛态度:“無所謂了,我好累。”
“楚銀晴!你不能累!”戚烨霖大聲吼道,說完才感覺到自己有點像那種在搞雞娃行動的強權大家長。但如果,她累了等于她要和他一直這樣鬧着別扭,他願意做那種毫無同理心的大家長。
“你明明答應過我要去做複雜的事,為什麽現在才幹了個開頭就要半途而廢!”
這句話很突兀地從大腦裏冒了出來,于是他便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才想起去補充前提,聲音不知道怎麽也放低了。
“所以,是我對嗎?那件複雜的事。”
他邊這麽卑微地問着,邊強勢地伸出手去壓住了她的雙肩。因為如果他不這麽做,他怕自己會被某種波濤洶湧的情緒驅使着,做出什麽逾越規矩的事情,比如把這個矛盾結合體給狠狠壓在懷裏,讓她再也沒辦法反悔也沒辦法自保。
敵衆我寡,大兵壓境,但楚銀晴大概也是戰鬥到只剩下她自己都絕不會痛痛快快投降的那種人。所以她只是狀似英勇地揚起頭,死死地繃着情緒。偶爾,眼睛有回避似的往旁邊瞟一下,但卻又迅速轉了回來——像是知道如果自己做出一丁點不堅定就會被他看穿什麽心思一樣。
可是,她的身體已經在發抖了呀……
洶湧的潮水一點點退了下去,但心髒卻好像還是被泡在大海裏一樣又酸又軟的,戚烨霖把手放了下去,聲音更輕了一點,顯得循循善誘的:“楚銀晴,你對自己坦誠一點不好嗎?”
他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和她說這句話了,但他知道這是最好用的“開關”。因為一點也不誠實的楚小姐大概很讨厭別人對她說這話,今天也不例外。
“我坦不坦誠有什麽分別嗎!”她一下子就破功了,漲紅着臉瞪着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你随便一掃不就什麽都知道了嗎?我在你面前就好像……好像……啊啊啊啊!”
有個形容詞她始終選不好,于是邊說着邊還要揮着手臂做幾個動作抒發情緒似的,最後還是忍不住懊惱地叫了起來,可愛得像那種叽叽喳喳跳來跳去的小鳥,讓人忍俊不禁。
“準确的說現在還沒有。”戚烨霖知道她那個難以啓齒的形容詞是什麽,這個比喻實在是很難不讓人想入非非,于是他的聲音中也染上了很深的笑意,“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
聽懂了他的什麽暗示,楚銀晴害羞得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猛地推了他一把,罵道:“滾蛋!臭流氓!”但是她當然沒推動這大山一樣的人牆,倒有點像是在和他打情罵俏一樣,于是嘗試了幾次之後又很懊惱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悶聲道:“現在滿意了吧?終于又有笑話可以看了。”
對話又回到了她的原點,戚烨霖及時忍住了笑,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好了好了,沒有笑話你呀,又不是丢人的事。”
剛剛發生的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打亂了他的問話節奏,正要重新說回主題,她竟然抓住了他理虧的這個點,轉守為攻了起來。
“既然沒有笑話我,也不覺得是丢人的事,那怎麽你就不對自己坦誠一點呢?”楚銀晴放下了手,又重新揚起了頭看着他,像是也要把他從裏到外看個徹底一樣。
戚烨霖很是哭笑不得,想出示一下在她把他拉黑之後他坦誠得不能再坦誠的證據,但是摸了下兜才發現剛剛着急跑過來攔住她,忘記把手機帶過來。而且看這架勢,如果他沒有毫無保留地把最後的籌碼都掏出來,她大概率打算繼續裝聾作啞了。
可是,試探與被試探,進攻與防禦,簡單與複雜。說些故弄玄虛的話,做些瓜田李下的事。游刃有餘,可進可退,折騰了半天,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麽啊?
想到這裏,他微微嘆了口氣。如果她真的不投降,那麽他來投降還不行嗎?
“已經成功了,無論是哪件事。”
戚烨霖認命似的說道。她說的沒錯,即使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但是真的要去面對,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去孤注一擲,也的确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所以,此刻的他臉紅耳熱的,大概率也能給對方提供一個笑料。
他曾經也是個很驕傲的人,所以即使現在要丢盔棄甲,也要搞出一副刀劍入庫,馬放南山的架勢。自以為很直白了,可是有些裝聾作啞的慣犯卻還嫌不夠似的,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嘟嘟囔囔的:“反正這要麽也是什麽陰陽怪氣?要麽就是又要來逗我玩咯?”
戚烨霖有點無奈,忽然猝不及防地體會到了一絲巴黎和會外交失敗的屈辱……
但這近代史教育缺失的楚小姐肯定沒有意識到自己宛如那種強詞奪理的列強,所以見他撇了下嘴以為他不滿,便更加氣憤了,哼了一聲猛地推了他一把:“別堵着門,我要回宿舍了!”
閃電戰有向持久戰轉變的架勢,為了再避免濫傷無辜生靈塗炭,除了再放一炮把對方按在談判桌上,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戚烨霖橫了下心,決定先暫時抛下什麽規矩廉恥,向着自己心底那不斷叫嚣着的東西妥協,直接張開手臂就把人禁锢在了懷裏。
武力用過了,談判的态度就得稍微好一點點了。所以,他小聲哀求道:“已經很坦誠了。如果你還嫌不夠,那再給我個考察期好不好?我全都坦誠給你看。”
他抱過來的時候她像是整個人都懵了幾秒鐘,所以僵了一會兒才伸出拳頭要打他,但錘了他兩下聽他說又好像有點心軟,所以只是一邊推他一邊不好意思道:“戚烨霖教室裏有監控的呀!”聲音又恢複了那個嬌嬌氣氣的樣子,讓他聽了心癢,正好還抓到了她的一個破綻,所以他便洋洋得意道:“所以,在沒有監控的地方,我這樣的行為已經不會被罵‘臭流氓’了嗎?”
今天晚上她整個臉一直都是紅通通的,所以這個晴雨表暫時失靈,不過他還有其他的觀測指标,比如她的體溫,燙得好像發了燒一樣,抱起來實在舒服,所以他情不自禁地又把人箍緊了一點。
但這嬌氣大小姐又提意見了:“輕一點呀!我會痛!”
哪有人随便抱兩下就會痛會痛的,戚烨霖确信有些人要麽是在撒嬌,要麽是害羞,索性再給她添上一把火:“所以,我輕一點就可以抱了嗎?”
這文字游戲她怎麽也做不過他,所以楚銀晴更懊惱地叫了一聲,聲音都變尖了。掙也掙不開,打也打不過,所以她只能從邏輯上再挑他的不對:“你明知道不可以你還問我!我就知道你的考察期也是騙人的!不是看我笑話就是占我便宜!”
她這個點抓得有點準确,無論如何止戰的根基不能被動搖,所以戚烨霖只能戀戀不舍地把人松開了,又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頭發,哄道:“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考察期間聽憑組織安排。”
這個比喻專業特色過重了,楚銀晴沒繃住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聲,見他也跟着笑了起來便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別嬉皮笑臉的,我這兒可有一大堆問題等你坦誠,從那個dark gray開始一件一件給我講明白!”
這人還挺記仇的……
戚烨霖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正思考該怎麽把“我其實也不清楚”這件事說得真實可信,就見大小姐又不滿意了:“戚烨霖!不許編瞎話!我這兒可是有标準答案的!你差一個字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