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讨厭
讨厭
父親之前從來不用這麽重的語氣和他講話,更何況這純屬是無妄之災,戚烨霖十分委屈,忍不住就要向某些罪魁禍首興師問罪。但朱顏比他還莫名其妙,先是打了一大串大問號給他,然後直接出示了不在場證明:“可我和我爸媽現在都在C城呀,不可能見到你爸爸的。”
戚烨霖正在做“誰在說謊”的推理題,對方隔了幾秒卻又調侃道:“該不會是你哪段風流債吧?”讓他一下子醍醐灌頂了。他立刻把電話回撥給父親,但是始終沒通,又心急如焚地打給母親後才知道,魏大教授這兩天開的會叫B大經濟論壇,現在應該正在商務晚宴所以沒聽到電話。這活動經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參加,B大經院副院長、欣卿的校長和金融系副主任“當然”會出席。
戚烨霖聽完有點心如死灰,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媽,我下星期應該能領到一張欣卿退學通知書,記得來C城給我收屍。”便挂掉了電話。
事實證明,下星期的預期還是過于保守了。星期一的第一節早八專業課課間,戚烨霖剛想趴下補會兒覺就被輔導員的消息搞得瞬間清醒:“戚同學今天中午有空嗎?你代表學院去參加校長午餐會吧,簡單聊聊天吃吃飯,不要緊張哈[呲牙笑]”
校長午餐會是欣卿傳統的月度活動,全校20個學院各出一位代表參加,由于能夠在欣卿大食堂頂樓的高級餐廳用餐,而且氛圍還比較其樂融融,所以去過的人都說好。酒酣耳熟之時,就算說出“現在的體育館宛如鬼屋”這種話都會被校長哈哈大笑地誇上一句“這位同學的想象力很豐富。”
——戚烨霖之所以這麽清楚,是因為他的室友一周之前剛剛參加過這活動,并且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下他勇于進谏的高光時刻。所以他就更加清楚,輔導員這呲牙笑的表情滿滿都是深意。
然而,對于這種危機四伏但毋庸置疑的要約,除了準備好遺囑然後興高采烈地回上句:“哇!謝謝導兒~我的榮幸!”之外,也沒有什麽別的要做了。所以他也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午餐的到來,然後按時赴約。
欣卿大食堂的高級餐廳沒錯,但是等在裏面的除了校長和校長助理之外沒有別人,而且其樂融融是不存在的,因為見他進來,校長便使了個眼色叫助理出去,黑着的一張臉彰顯了一副暴風雨前的平靜。
身後的大門關閉,戚烨霖乖巧地叫了聲:“叔叔好。”便硬着頭皮走到了校長對面的唯一空座位邊上,像是做錯了事似的低着頭,等待着一個落座信號。
但他站着不動的行為顯然是被對方誤解了,因為他很快便聽到校長輕哼了一聲,很孩子氣地譏諷道:“怎麽?不願意坐我對面吃飯?”吓得他虎軀一震,迅速完成了整改措施——飛快地坐了下去,猛地吃了口白米飯,做出一副大快朵頤的樣子。
享受午餐的神情過于浮誇,果然便惹得校長不悅:“不喜歡沒必要勉強,戚家人也的确不用給我們面子。”校長依舊是那個有話直說的校長,而且這次是連半點體面都不想給他留了。
在赴宴之前,戚烨霖大概盤了盤自己的十宗罪,并且分別準備了道歉臺詞,對方哪裏不滿點哪裏,絕對能夠實現精準忏悔。所以校長這熟悉的質問打開了他的第一個觸發機制,他立刻放下了筷子,開始倒出第一段抱歉。
“叔叔不是我有意隐瞞,是晴……呃……楚小姐怕解釋起來麻煩。”看來道歉不太成功,親昵的稱呼說了一半就被狠狠瞪了一眼,所以戚烨霖連忙急中生智地又臨場發揮了一段,及時和風評不佳的戚家人劃清界限,“而且我爸媽都是做學術的,一直以來都很仰慕楚家的。”
臨時發揮果然就有種顧頭不顧腳的慌亂,戚烨霖說完就看到校長的臉的臉更黑了,這才想起自己提到了這最令人不快的事情,連忙迅速低下頭去,又銜接了一條道歉臺詞:“叔叔,不好意思,一定是我沒提前和家人打好招呼,讓您難堪了……”
“難堪的不是我……”
他話說到一半就被對方很粗暴的打斷了,戚烨霖正收了聲洗耳恭聽,但這疾聲厲色的教導也被推門的聲音打斷了,緊接着包房裏便出現了一個女聲:“爸爸,不要說。”
戚烨霖之前一直沒發現,楚銀晴的聲音和她母親很像——或者說聲音本身并不像,而是那種聽上去輕柔細小但是卻自帶一種毋庸置疑的感覺很像。
這種感覺十分陌生,因為她從來都沒有用這種聲音和他講過話。大概,她也沒有用這聲音和她父親講過話,所以校長立刻意識到自家女兒的不對勁,連忙站起身從旁邊又抽了個凳子放到一邊,像是故意調節氣氛一樣,聲音都柔和了起來:“小晴,你吃飯了沒有?坐這兒來和爸爸一起吃點兒吧。”
楚銀晴笑着搖了搖頭,張了張嘴像是要說話但沒發出任何聲音,又擡起頭看了看天花板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才恢複到了她平時的狀态:“哎呀爸爸,您怎麽這麽喜歡我前男友呀?我都和您說了我倆早分手了,您還又要和他爸爸打招呼還喊他來吃飯。他怕被開除陪您演戲也很累的。”
她帶着個假得不能再假微笑站在門邊,一邊這樣嬌嗔地說着但卻一步也不往他們這邊走,似乎想要用這種方式來掩蓋聲音裏一點點壓抑着的顫抖,然後暗暗發誓要在失态的前一秒奪門而出,誰也不能再來看她的笑話。
她好像打定主意要這樣做下去了。因為之前,面對着他的道歉短信,她也是隔了很久才回複道:“其實是我給你添了麻煩。”禮貌而又疏離的。而今天,看到她爸爸和他在一起,她沒再撒嬌似的怪他總是欺負她,請她爸爸幫忙揍他,只是這樣看看天花板把眼淚和不滿全都咽到肚子裏,然後再故作堅強地按照她設計的最體面的樣子,為最後的一幕喊上一個action。
楚銀晴什麽都不說,所以戚烨霖只能去猜。去猜她有多勇敢,去猜她有多難過。
或許,她這幾天沒有理他是在不眠不休地為了經濟學論壇的入場券而寫論文,因為她想找個由頭去看看他的家;或許,她是鼓起了勇氣才說動了父親同她一起去和他爸爸打聲招呼;或許,當她的努力得到了一個暗示着“我兒子沒那麽認真”的答案後,她除了難堪之外更多的是慶幸,因為好在她也還沒有那麽認真,好在她現在還來得及退回自己的領地,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
“嗯,都是爸爸不好。小晴不要再生爸爸的氣了好不好?”校長的聲音很輕很低,像是帶了點祈求的意味,祈求自己的寶貝女兒不要氣他,更不要氣自己。
至此,所有人的臺詞說完,這一幕殺青。于是,楚銀晴繃着聲音嗯了幾聲,然後轉身出門,像是在鞠躬下臺。
很成功的自保策略,如果不是她轉身的時候甩下來了一滴眼淚,戚烨霖真的會相信她像她講得那樣灑脫。
可是,她都已經這麽粗心大意地都給他留了信號了,他怎麽可能裝作接收不到呢?
跟着追出去的前一秒,戚烨霖聽到校長喊了他一聲,他連忙回過頭去,對方卻猶豫了一下然後向他揮了揮手,什麽也沒說。于是,他微微點了點頭便跑了出去。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緩緩下降,他直接沖進了另一側的消防樓梯,飛跑着從4樓來到1樓。弓着身子氣還沒喘勻,就聽到電梯到達發出“叮”的一聲,他立刻站直身體,很無賴地呈大字型攔在電梯面前,等待着迎接那個忍哭忍得臉都紅了個徹底的人。
他要去把她壓在懷裏,給她一個可以在這裏找到安全感釋放情緒的出口,一邊承受着她的拳頭一邊聽她哭着斷斷續續地念他的不對,哪怕是那種:“啊啊啊全都怪你!你煩死了!我讨厭你!”似的無理取鬧他都很想聽,找虐似的想聽。
電梯門打開,裏面一衆老師同學被吓了一條似的愣愣地盯着他看,像是在問他到底在搞些什麽行為藝術。戚烨霖立刻尴尬地把手腳收了起來,又乖巧地做了個“先下後上”的動作,眼睛不斷掃視着從電梯裏魚貫而出的人,可是卻始終沒有她。
不想錯過這個澄清誤會的最佳窗口期,他又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地仔細找,但始終一無所獲。正心焦,就看到他剛剛給她發的信息有了回應,卻還是那十分得體的:“可你已經解釋過了。”沒有任何埋怨他的意思,只是友善地提醒他,請他不要再來浪費彼此的時間。
“這次是不一樣的!”戚烨霖有點着急,捧着手機手速飛快地打着字,“你在哪裏?給我點時間,我們把話說清楚。”
他發送成功了許久,卻遲遲不見回應。她像是在等他先來展示誠意,再來決定到底有沒有把談判進行下去的機會。
可他已經沒什麽籌碼了,該說的話之前也都拐着彎講過了,該送的東西,該給予的陪伴和溫暖,他全都給出去了。如果她真的要他毫無保留,真的要他把最後一點東西都給出去的話……
“楚銀晴,你對自己坦誠一點不好嗎?我不信你要一直裝聾作啞。”
第一句像是不知道在給誰做心理建設,那麽第二句要簡明扼要地先把誤會解釋澄清。
“那麽怕會輸,那麽怕出醜,偏聽偏信,捕風捉影,最後庸人自擾,很有意思嗎?”考慮到她已經采取“不聽不聽”态度,所以戚烨霖不得不把語氣變得無比強勢。
現在,他已經把他的聽衆按到了原地。對方打定主意要做個安靜的聽衆,在他坦誠相見之前什麽都不願意給他。可是,這事這麽正正經經地宣之于口實在不好意思,所以戚烨霖也學她一樣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把視線重新投到手機的四方屏幕,下定決心似的敲下了幾個字。
“我求你,繼續讨厭我吧。”